季眾一眉頭緊鎖，不由得挺直了脊背，眸子裏湧動著深不可測的暗流，“你現在受傷了，世康也還在昏睡，我們實在不適合奔波。好奇心不是驅動我們掃清障礙的工具，周密的計劃才是。”

“我已經有計劃了，是一個帶著蝴蝶效應的計劃。”江南雨淡淡說道，“我們必須要快，一定要趕在季眾澤返回奉陽上學之前辦完。”

關於那個計劃，江南雨好像並不打算同季眾一說那麽多，好像是為他埋下了一個驚喜，靜靜的等待著開花的那一日。

奉陽城裏，要論肅穆中的肅穆，莊重中的莊重，當屬奉陽宮。內城之中，是滿眼的白墻青瓦。宮墻之長，目及之處皆是明白色一片。

定安殿內，一身淡黃色常服的中年人正端坐在案前，眉目緊鎖的批閱著成山的奏折。這是赫祺顥繼位以來的第十七個年頭，從前青澀的朗朗少年如今已不知多添了幾許白發。

看似枯燥而繁重的工作，他已經做了不止十七年——自打他成年以後，每天的任務就是陪在父皇身側，幫著他整理奏折，不管是在前朝還是大順開國至今，對於一個還未在儲位的皇子來說，都是從未有過的殊榮。

而他也是最懂得父皇的愛子，父皇在國事上的殺伐果斷是他最欽佩的地方，而父皇那些不可言說的無奈和焦慮，他更是看得一清二楚。

赫祺顥的手在兒時受過傷，能夠正常寫字作畫已經付出了常人不可想象的艱辛，雖然他的筆法蒼勁有力，滿帶著天之驕子的狂傲，卻也最經不得勞累，每每全神貫註的批改奏折半個時辰就要停下舒緩一下麻木的指尖。

他從木椅上站起身，腳步輕緩的在殿前的空地上繞著圈。定安殿內的地毯上，每一處都有他行走過的痕跡。就是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認，縱然保養得當，可在年近五十的歲月之下，他也有了日漸蒼老的趨勢。

他不免有些悵然，這一生要做的事太多，要還的債也太多。赫祺顥的眼神有些渙然，忽然只聽緊閉的木門吱嘎一聲微響，一個著華服的太監弓著身子垂目而入，輕聲的道了一句：“皇上，舒親爺到了。”

赫祺顥回過神，朝那太監微微點了點頭，“請。”

太監應聲而出，很快便帶進來一個風度斐然的男子。男子大約二十七八歲上下，眉目中帶著一絲謹慎的持重。他著了一身赭色雲紋錦袍，用料是周南國今年新貢的第一批，縱然極盡奢華卻並不張揚。頭上的一條絳紫色發帶系的很規整，只有兩條飄帶迎風而動，幾乎是定安殿上最靈動的所在。男子一雙眸子犀利深邃，雖不是一雙笑眼，可神色間卻也是萬丈流光，數不盡的桀驁瀟灑。這一身斐然的貴氣，就是尋常的王爺世子也不及他一二。

“晟昭，進來坐。”

赫祺顥難掩眸子裏的悅色，隨意的朝男子一擡手，笑著叫他進來。來者不是別人，正是他的叔伯弟弟赫晟昭，也是自己繼位以來冊封的第一個親王。與其他享只管鬥雞遛狗的王爺不同，舒親王赫晟昭是赫祺顥特別任命的賢臣，專掌各國間通商經貿之事。

“阿滿說你上個月去了山江府，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皇上微微扭動著脖子，語氣裏滿是熟絡。

“回皇上，山江府的海上貿易向來順遂，並無異情。臣這一去不過是例行公事，速去速回並沒耽擱什麽時間。”

赫祺顥對他的政務顯然十分滿意，不免點了點頭，又忽而問道：“鎮遠將軍的遺孫近來如何了？”

舒親王微微向前探了探，朝皇上的耳畔伏去，鄭重稟報道：“自從臣查明了他的身世之後便一直暗中觀察他，鎮遠將軍的遺孫自從離開季家之後，不對，應該說是自打他娶妻之後變化非常之大，不但白手起家擔起了謀生之路，更與從前那個病病歪歪的公子判若兩人，他身上的那股子韌勁倒越來越有鎮遠將軍的風骨了。另外他做的鴨貨臣也嘗過，確實有些名堂。”

赫晟昭說完頓了頓，又繼續說道：“聽臣的手下說，將軍遺孫的發妻並不是默受三綱五常的尋常女子，倒是個眼裏揉不得沙子的主兒。她一路來一直陪在遺孫左右，兩個人相互扶持倒也破除了許多困苦。聽聞遺孫近日來又從淮友鎮回了雲溪村，似乎是要建一座鴨場。”

赫祺顥的眉頭緊鎖著，很多藏在記憶深處的畫面又再一次浮現在眼前。他又想起了那個一身軍裝威儀的站在玄武殿上，聽受父皇嘉獎的男子。男子閃耀的頭盔之下有一雙犀利蒼明的眼睛，灼灼的目光似乎能看穿一切的陰暗和詭絕。軍人是赫祺顥一生中最欽佩的職業，因為自己的手傷，註定了他永遠無法拿起刀劍。

“從前威名赫赫的鎮遠將軍，為我大順開疆辟土，最後卻死在了小人的讒言裏，這一生的功勳不能被世人銘記，終究叫朕難安！”赫祺顥清明的眼睛看向遠方，雙目之中有股說不出的蕭索。

“皇上，先皇迫於政局而滅了鎮遠將軍一家，實屬無奈之舉。臣聽聞彼時先皇被當權的惡臣相逼，幾番權衡之下才無奈犧牲了鎮遠將軍。不過兩年後先皇一舉殲滅了惡臣和其黨羽，也算是為鎮遠將軍平冤了。”

“可這便成了父皇一生的遺憾和唯一的歉疚。”

赫祺顥搖了搖頭，滿目悵然的嘆了口氣，“這也是父皇一定要朕找到將軍遺孫的原因。只是沒想到出身高貴的將軍嫡孫，居然淪落至一界平民之家，更落得這麽一個弱不禁風的身體。對了……朕記得你曾說過，他娶的正妻似乎是一個二嫁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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