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冠中哈哈一笑，眸子裏有江南雨看不懂的深意：“江姑娘的人品我自然不用懷疑，再者說，終究是我兄弟在感情上負了你，若不是因為他，你恐怕也不會淪落至此……”說到這他故意停頓了一下，又滿眼心痛的搖了搖頭，“都是舊事了，不提也罷。”

江南雨心裏咯噔一聲，想不到唐冠中和陸覺明居然還有舊交，怪不得他看自己的眼神裏有這麽多的試探和好奇，如此就說的通了。

想到這她反倒從容的笑了，落落大方的看著唐冠中的眼睛說道：“十份鴨子，定金二十文。”

江南雨從錦匯齋裏出來的時候，心中始終有些疙瘩放不下。她也說不好自己到底哪裏不舒服，卻總是覺得那唐冠中是一只笑面虎，是一個務必需要警覺的人。

回到家，季眾一已經滿臉興奮的在門口徘徊，才見了江南雨的影兒，整個人就巴巴的撲了上來，那熱情堪比狗見了骨頭。

“歡迎回家！”

江南雨被他勒的眼淚直飈，咳了好幾聲才倒上來幾口新氣。

“是不是又闖什麽禍了，在這賣萌呢？”這是江南雨跟季眾一學的新詞，用在他身上簡直恰到好處。

“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闖的哪門子禍啊。”季眾一用手肘勾住江南雨的脖子，連拉帶拽的給她夾回了屋子，神神秘秘的翻開桌子上擋著的一塊花布，下面赫然擺著十餘枚銅錢。

“我剛才正睡著，忽然來了好幾撥人敲門，上來都是什麽話也不說，只說是看了你的畫報，要跟咱們定鴨子！”

江南雨將那幾枚銅錢拿起來攥在手心裏，心裏踏實的比吃了什麽山珍海味還要滿足。

她帶著笑回頭看了看那一臉興奮的家夥，俏皮的朝他勾了勾手指，神神秘秘的從懷裏的錢袋子中取出了二十文錢，塞在了季眾一的手裏。

“拿著吧，是個大活。”

“大活？”季眾一邪魅一笑，伸出食指輕輕托起江南雨微尖的下巴，帶著溫熱的哈氣從她的臉上一掃而過，“多大的活？二十文是不是太少了點？”

江南雨不知道他意味深長的笑有幾層含義，可她是絕對能看出季眾一在調戲她的。一張俏臉唰的一直紅到脖子，她伸手在季眾一胳膊上擰了一把，隔著衣服揪起了一層肉皮，疼的他齜牙咧嘴，連忙求饒。

“你這指甲剪得都要禿了，怎麽掐人還那麽疼？”季眾一把袖子擼到手肘之上，看著自己發紅的肉皮咧著嘴假哭著，可斜眼正好迎上江南雨故作威脅的目光，當即就老實了。

“那幾份訂單說沒說什麽時候要出貨？”

“倒是沒說，不過最好三天內給人家送過去。”季眾一一本正經的揉著胳膊，忽然想起了些什麽，“存下的辣椒不太夠了，咱們臨走時種下的那一批應該已經長成，要不咱們明天回去摘了，順便再補種一些，不然瞧現在這個架勢，只怕不太夠用。”

江南雨想著唐冠中定的那十份也並沒著急出貨，便點了點頭，決定明天一早便出發啟程。

…………

季道年自打做了那個奇怪的夢以後，一天之中總能有三五個時辰一個人發呆。這對於他來說是一種折磨，而折磨中卻又含著數不清的牽掛和回憶。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回雲溪村一次，想要到兒時玩耍過的山上去看看。

雲溪村西邊的後山原來也是有名字的，聽說好像是叫野豬嶺，可能是因為那裏野豬遍地走，總是出來傷人的緣故。可四十年前雲溪村來了一位過路的什麽將軍，不知怎麽知道了這塊惡地，動用自己手下的兵力，將方圓百裏之內的野豬全都驅了個幹凈。這座山再也沒出現過野豬，再叫野豬嶺也就不合適了，幾十年來村民漸漸忘了山的本名，只喚它做“後山”。

因為活的夠長，季道年是為數不多還記得野豬嶺本名的人。耳畔到現在都時常回想著野豬的叫聲，雖然他小時候並不常回雲溪村，但關於雲溪村的一切，他都記得。

後山並不高，可季道年依舊爬的艱辛，他現在的身子已經大不如前。不僅僅是消渴癥，還有其他的病癥纏身，那些痛時常是在午夜折磨著他，總是叫人憑空多生出了許多愁緒來。

後山上的樹木繁密，是一年中最豐茂的時候。季道年走了一路，似乎是帶著什麽目的而來。眼見著馬上就要走不動了，忽然眼前一亮，他不由得快走了幾步，在侍從的攙扶下直直的朝前奔去。

原來他找的是一棵樹。

那大樹大概三層樓那麽高，樹幹上有一塊暗棕色的傷痕，已經隨著歲月的流逝而修覆的幾乎看不出了。季道年伸出手去，輕輕的在傷痕上摩挲著。同行的侍從感覺此時的季道年如同一座雕像，除了手指之外，仿佛一切都靜止了。好半天過去了，季道年忽然用力的在樹幹上拍了拍，像是和老朋友的告別。

“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上山了，以後怕是沒有機會再來了。”說完他轉頭就走，或許是怕自己淚灑當場。

其實距離他上一次上後山不過才一個多月的時間。自打季眾一住在這裏，他不忙的時候總會悄悄過來看看，哪怕兒子對自己的到來一無所知。

回程的路上必然要經過季眾一的家，季道年又像往常一樣，打算去兒子家裏駐個腳。他知道兒子並不在家，原本只是打算隔著欄桿看看便好，但當他的手無意的碰到院門的時候，竟發現沒有上鎖。

索性命侍從在外面候著，自己一個人走進去看看，也算是沒白來這一回。剛走進院子，忽然聽見屋子裏有人語聲，還沒等季道年反應過來，江南雨便笑著從裏面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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