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眾一盯著辣椒看了好半天，又擡頭看了看柳之元，轉而又見了鬼似的把眼神埋在了辣椒裏。

“這東西你從哪得的？”

“前兩年偶然結實了一個做海上貿易的商戶，我給他家的小公子看病的時候，從他們家的花盆裏揪下來的。”柳之元輕描淡寫，絲毫沒有因為季眾一的驚異而感到得意，那語氣反而極為稀松平常，“我瞧這東西長的奇怪，就偷偷嘗了嘗。這紅果極辣，卻和花椒與蔥姜的辣味不同，倒是和某些烈酒的味道相似。我覺得有趣，便用它們的種子種了一些出來。”

說完他又在懷裏掏了掏，取出了一個更小的紙包朝季眾一手裏一扔：“給你帶了些種子，種不種隨你了。”

季眾一緊緊攥著辣椒的種子，手心裏燥的好像要把那包紙給燎著了。他的大腦有些微微的宕機，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麽表達自己的狂喜。一雙手時而握拳時而放開，好半天之後才回過味來，使勁拍了拍柳之元的肩膀。

“你這張嘴還真是百無禁忌啊！”

“在門外就聽見你嚷了，”江南雨推門而入，假意嗔怪卻是滿眼帶笑，“吃早飯了，你帶柳先生一起過去吧。”她說完朝柳之元微微點點頭，又轉身退了出去。

剛才還面無表情的柳之元這下倒是拍手稱快了：“妙哉妙哉，昨天晚上我就沒吃！”

第一次做鴨貨已經是三天前的事了，在季眾一和江南雨的不懈努力之下終於把之前的鴨肉全都吃了個幹凈，直到現在，江南雨一打嗝還是滿嘴的鴨毛味。可季眾一已經躍躍欲試，他現在正處在創作的興奮期，自然是樂此不疲，再加上柳之元在旁邊煽風點火，很快又有一只鴨子“香消玉殞”。

江南雨看著他輕車熟路的卸好了鴨肉，又滿懷信心的燒起了爐竈。先把鴨子過水，撈出洗凈之後再次入鍋。先撒了一小搓花椒兩顆八角還有一小塊桂皮。香葉？放！陳皮？放！白芷？放！紅糖用甘草代替，普通黃酒用花雕代替。還有自己做的味精，最後再來上一小把幹辣椒。

簡直完美！

從殺鴨子到鴨貨出鍋，前前後後用了一個上午的時間。季眾一看著眼前的一盆鴨貨，竟緊張的有些手抖。等那包裹著紅亮濃汁的鴨貨端上了桌，江南雨和柳之元早就搬好板凳坐在餐桌前摩拳擦掌了。

柳之元當仁不讓，根本不用別人勸菜，已經把筷子紮進了盆裏。要不是季眾一瞪著眼睛咳嗽了一聲，那鴨腿恐怕已經連骨頭都不剩了。戀戀不舍的把筷子從鴨肉上移下來，柳之元嗦了嗦筷子尖上的醬汁，吧嗒著嘴唇尷尬的笑了笑：“女主人先吃。”

江南雨搖著頭笑了笑，旋即故意裝出頤指氣使的架勢，朝季眾一使了一個眼色。季眾一會意，巴巴的夾起另一只柳之元沒碰過的鴨腿，直接塞到了她的碗裏。

在季眾一期待的目光和柳之元歆羨的神情之下，江南雨鄭重而又滿足的咬下了鴨腿上最飽滿厚實的一塊嫩肉。滿滿的幸福感如海嘯般襲來，不由得被舌尖那豐富的味覺震撼了。

很難想象前後兩頓鴨肉竟同是出自季眾一之手——與三天前那頓一言難盡的鴨肉不同，今天的鴨肉不僅鮮嫩，更無一點腥味。鹹味之上的一點微甜更是甘草帶來的神秘力量，與紅糖的醇厚不同，這似有似無的甘味反而恰到好處。更妙的卻是那帶著挑釁意味的辣味，伴隨著花椒爽利的觸電感，讓唇齒在痛和麻之間徘徊，簡直是整道菜的點睛之筆，叫人欲罷不能！

江南雨的幸福和滿足全然被季眾一看在眼裏，直到此時他那顆惴惴的心才放下來，這一次真的成了！所有的努力都沒白費，至少對得起自己的手藝，更對得起她的那一份期待。

柳之元瞧了瞧江南雨，又瞧了瞧季眾一，他對兩個人微紅的眼圈毫不關心，叫他在意的唯有那一盆馬上涼掉的鴨貨。

“我說……要不咱們開吃吧，再怎麽說這鴨貨裏也有我的功勞，好歹也得‘雨露均沾’吧。”

季眾一猛吸了吸鼻子，看著柳之元不鹹不淡的說道：“你就少吃點吧，早晨你一頓飯的量快趕上我們兩個人一天的量了。”

“吃多少算少？你幹脆叫我四舍五入聞聞算了。”柳之元白了他一眼，小心翼翼的從盆裏夾起一塊肉來，虔誠的神情好像生怕這凡塵的濁氣玷汙了鴨子似的，“對了，我看廚房裏有一壺尚好的花雕，你也大方點，拿出來喝喝嘛。”

季眾一被他氣得一個字也說不出，可到底還是擰著眉頭，去廚房取了做菜剩下的花雕來。“話說你怎麽窮成這樣啊，不僅蹭我家的飯，還要蹭我家的酒！”

柳之元飲了一口花雕，又咬下一口肉去，鄭重其事的擺了擺手，“我可不是隨便蹭飯啊，只有好飯好菜我才願意蹭。平日裏要是收上來診費我就及時行樂，收不上來診費我就熬著，等什麽時候有診費了再去行樂。這麽跟你說吧，我這個人七情六欲樣樣涼薄，唯有食欲當仁不讓。人活著是為了什麽，還不就是為了這口吃食麽？”

江南雨在一旁默默聽著，唯有聽了這段話才快意的拍了拍手：“這話說的不假，我們兩個也是為了糊口而謀生的，想不到咱們竟是一類人。我看你和眾一很是投緣，不知道柳先生家住在何處，要是離得不遠咱們以後倒是可以時常走動，也省的眾一煩悶。”

“什麽一類兩類的，你說是就是吧。不過時常走動怕是有些難辦，我居無定所，又獨來獨往慣了，吃完了這一頓，下次再見便說不準是什麽時候了。”說完柳之元飲了一口花雕，濃厚的香氣縈繞在唇齒之上，“好酒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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