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之元果然不是客氣，酒也喝了肉也吃了，他也只是說了個謝字便毫無留戀的告了辭。若不是那珍藏在櫥櫃裏的大半包辣椒，季眾一真的懷疑自己到底認不認識這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柳之元。

鴨貨的成功不僅僅代表著一頓解饞的餐食，江南雨根本不會想到，自從鴨貨出鍋的那一刻起，她和季眾一命運的列車毫不猶豫的經過了三岔路口，在另一條軌道上越行越遠。

已經是五月份了，立夏早就已經過去，雲溪村也在夏風的吹拂下率先步入了盛夏時節。季眾一和江南雨已經有了放棄靠天吃飯的打算，但風味濃郁的鴨貨在大順的飲食文化裏是一個從未有人觸及的空白，誰也不能保證以素食為主的大順人能不能接受這一道來自千百年後的美味。

他們兩個人不敢盲目冒險，家裏還有三百斤玉米種子，這其中也飽含了季眾一的期待。趁著還沒下雨，兩個人把三畝田裏的麥根全都清了個幹凈，土地裏也被施了充足的肥料。如此已經是萬事俱備，只差一場雨。

兩天後夏雨如期而至，充足的降水將田地從表皮到內裏全都滋潤開來，也算是完成了播種前的最後一道工序。雨後的第三天，土地裏飽和的水分已經散去了大半，二柱帶著季眾一送的新農具早早趕到了他和江南雨的農田。他家的春黃豆的漲勢比往年都要更好，成熟的也更早些，但也要大半個月之後才能收割。

“大兄弟，俺今天是來跟你偷師的，你收種子的時候，那種農說沒說這玩意究竟怎麽個種法？”

江南雨知道，二柱嘴上說是來學習，實際上還是放心不下她和季眾一。

季眾一遞給二柱一個小竹樓，竹簍裏滿裝著飽滿圓潤的玉米粒，轉手又從自己腰間的竹簍裏抓了一把玉米粒舉到了眼前：“播種玉蜀黍的前期工作倒沒什麽特別，不過這玉蜀黍的種子這樣大，在播種時需要采用點種的方法，也就是說要先挖坑，再把種子埋進坑裏。咱們手裏沒什麽適合的工具，這一次估計要全部手工作業了。”

二柱接過竹簍，學著季眾一的樣子將它挎在腰間，順手還把頭上的草帽正了正。“手工作業怕啥呢，俺們莊稼漢子渾身有的是力氣，就屬力氣最不值錢！”說完他哈哈一笑，扛著全新的鐵鋤頭，一腳踩進田地裏，順著田邊走起了直線。

江南雨把季眾一的話從心裏過了一遍，倒是跟自己在勞作書上讀的差不多，不知道他這又是玩了什麽游戲得來的經驗。無奈的笑著搖了搖頭，她也扛起鋤頭跟在二柱身側挖起了小坑。

每個小坑之間相差三十厘米，看起來不難卻很費體力。常言道：紙上談兵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只是這躬行也太累了些，倒好像沒比“宮刑”舒服多少。

二柱一門心思全放在田間，根本不知道江南雨的腦子裏竟有那麽多亂七八糟的想法。他一個精壯漢子帶著兩個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城裏娃娃，光是挖坑就足足挖了一天。

第二天天還沒大亮，三個人就下了田地，三腰間依舊挎著那熟悉的小竹樓，沿著昨天挖好的小坑一路走著，每個小坑裏投兩粒玉米。三個人走一步一彎腰，等到太陽升到頭頂的時候，腰已經酸的仿佛被人從身後生生砍斷。

江南雨叉腿躬腰的站著，一手扶著腰，一手支撐著膝蓋，兩條腿止不住的打晃。燥熱又壓抑的南風直接吹在臉上，悶的叫人喘不過氣來。眉角幾滴渾濁的汗珠隨風直接滾入眼窩，灼的江南雨下意識的閉上眼睛，隨即又流出更多淚來。

二柱播到了田地的盡頭，已經折返回來了，他瞧著江南雨那難受的姿勢，好像就連自己的腰也跟著難受了起來。

“大妹子你要是堅持不住了咱今天就歇了吧，眼看著太陽已經到頂，要是再這麽幹下去，你和大兄弟的那層細皮估計就要燙壞了！”

江南雨無力的窘態叫她很不自在，原本想替自己解釋兩句，可話到嘴邊卻搖了搖頭，幹脆認了慫。自知沒有一點餘地再逞強了，扭頭看了看遠處的季眾一，似乎未見得比自己要好到哪裏去。江南雨舔了舔幹裂的嘴唇，朝二柱點了點頭，終於在太陽完全將她曬化之前結束了今天的勞作。

一夜的休息根本不足以緩解她勞累帶來的疼痛，可她和季眾一還是咬牙堅持了兩天，在二柱的幫助之下終於完成了玉米的播種。就這樣忙碌到底也只種了八畝，剩下的兩畝田他們說什麽也不種不出了。

種好了玉米，江南雨狠狠的休息了三天才稍微緩過來一些。在播種完成的第七天，她驚喜的發現田間已經有了破土而出的新苗。帶好農具回到田裏，她和季眾一仔細的檢查了每一個種坑，在沒有新芽破土的地方全都重新點種。又過了幾天，等綠苗逐漸有了蓬勃的長勢，再把出苗太密的坑裏的弱苗拔去，只留下茁壯的新苗。

全部工作都做好了之後，剩下的只能交給時間了。

靠天吃飯才是大順農民耕種的本質，他們兩個如皇帝求雨一般虔誠的期待著今夏的風調雨順。玉米對於他們兩個來說不僅僅是糧食，也是財富，更意味著充滿期待的希望。江南雨不知道的是，此時在季眾一的心中，已經有一個很遠很遠的計劃正在萌發。

玉米的播種第一次叫江南雨深度體驗了一把背朝黃土面朝天的務農生活，然而在多少個因為肌肉酸疼而無法入眠的夜裏，她似乎都聽到過季眾一微微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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