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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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話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陳家村是個四面環山的偏僻地方, 山路崎嶇, 十分閉塞, 幾乎過著與世隔絕的日子。外面的人都道那裏是個雞不拉屎鳥不生蛋的地方, 但一方水土養一方人, 陳家村裏的人並不覺得自己的日子過得委屈,相反, 他們不論男女老少,都比外面的人身體要強健些。

山坳裏良田不多, 但陳家村裏的人祖輩能吃苦, 開墾了不少荒地,又加上屋前屋後都是山的緣故, 常有不長眼的野物跑下山來嚇人。是以,村裏的人,不論男女, 能走路了,就要開始跟著學習長輩狩獵的功夫。久而久之, 這村裏的人, 不論男女老少,都不是什麽嬌弱的。

按理說, 顧辭成親的事,若是沒有人特地去通知他們,是不會知曉的。然而,今年這天氣, 實在太過詭異,再加上去年的天災,陳家村的族長同整個村子裏的人商量,覺得再窩在這山裏頭過日子,只怕日後只會更加艱難,但全村人要重新搬個地方,也不是易事,思前想後,就由族長帶了大半的年輕人來這鎮上討生活。

說來也巧,給陸銘鋪子搬貨的人裏面就有兩個人是陳家村的,因為他們都有一把子力氣,為人又熱心,平日和二舅三舅也能搭上話。三舅是個直爽的性子,這交談多了,難免就說起到自家這個有本事的外甥女,若是喝了幾口酒,這三舅嘴上就更沒個把風的,大罵顧辭的爹不是人。

起初,陳家村的那兩個人還沒多想,後面越聽越覺得這三舅口中的外甥女怎麽跟自家的恩公有些像。他們陳家村的人看著都是些五大三粗的漢子,但打獵的人都磨出了謹小慎微的性子,都是能沈得住氣的人。

兩個壯漢又明裏暗裏地問了些之後,又跟族長去說了,一去細細打聽,當真就是自家的恩公。

這不,知曉今日就是自家恩公的成親之日,早在三天前,族長就帶著眾人回了陳家村,也顧不得這是春上,要給野物休養生息的機會,十幾個壯漢打了不少小獵物,讓村裏的婦人幫著收拾了,今兒三更,大半個村子裏的人都拿著東西,為了怕顯得唐突,族長還特地去顧家村跑了一趟,讓裏正和肖氏帶著過來的。

看著這些“不請自來”的貴客,顧辭心中百感交集,腦海裏不知怎地就想起了一句話——失之東隅,得之桑榆。上輩子她放不下顧老二那點殘存的親情,一門心思都放在那個對她來說本就是搖搖欲墜的家裏,所以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身邊還有這麽多可愛的人。

“早先沒想到大家會這般客氣,所以也沒做什麽準備,如有招待不周,還望各位兄弟嫂嫂不要放在心上。”顧辭不善言辭,大夥兒的好意在心裏是萬般感動感激,但嘴上來來去去也是說不出什麽太好聽的話。

“哼,我看你是沒把我們放在心上。”肖氏佯裝冷哼了一聲,關於顧辭要成親的事,她還是從陳家村的人嘴裏聽來的,當時聽聞消息時,心裏那滋味別提了。“成親這麽大的事,竟然都不同我說一聲。”

說起這事,顧辭是有些心虛的,肖氏是真心待他們三姐弟,關於她和小姑娘的婚事,她當時也猶豫過要不要去同人說一聲,但又怕肖氏同自己外租一家一樣,也是這般看不開,到時又在村裏說漏了嘴,反而鬧得難看,最終還是決定不去了。

當然,顧辭也不會實誠到這個程度,同肖氏實話實說,而是拉了拉她的手,解釋道:“嬸子不知道,我和她的婚事實在太匆忙了,一忙就忘記了,這才沒來得及通知嬸子。”

“裏正家的,你也別跟她計較了,我們這個大伯和大伯母,這丫頭都沒通知了。”大李氏在一旁也插話道,“要不是我們家景止如今跟阿寶在一個學堂,前兩日聽阿寶說漏了嘴,我們也是不知道了。大姐兒平日是個懂禮的,只是這些事兒啊,上面沒有長輩幫著打點,她再能幹也只是個姑娘家。”

“嫂子說得是。”大李氏說得這麽正兒八經的,肖氏哪還敢打趣,不然人家以為她擺長輩譜子了,再說了,她也不是那等不講理的人,真要計較,反而不會說出來,這也不過是打趣罷了。

“不過,這丫頭往後有什麽大喜事還要忘了我們這些人,到時就真的要好好同她計較一番了。”見肖氏這般認真,大李氏又打趣了起來,“今兒要不是你這個嬸子幫她操持,這會兒她估計都得拿著我們這滿院子不請自來吃酒席的人頭疼。”

“這事我可不敢邀功,這陳家村的媳婦兒都是能幹的,這些飯菜都是他們做好的,我也就在那裏湊了個數。”

“嬸子向來說話謙虛。”顧辭看了肖氏一眼,又去招呼陳家村的那些婦人落座,“各位嫂嫂也都是能幹的,今兒可辛苦你們了,都別站著,坐坐坐。”

陳家村的那些婦人做事起來麻溜,如今不忙了,見著顧辭這個恩公,倒是有些拘謹了,一個個都只是抿唇笑。

按照習俗,這喜宴,新郎官是要給這些來賀喜的親戚一一敬酒的。顧春曉也是個有眼力見的,一看到這些壯漢對顧辭的態度十分恭敬,一開口都是恩公,心底雖然納悶,但更多的是對顧辭的高看,不用顧辭開口,他就派人去買了幾壇好酒過來擺著了。

從西北回來後,顧辭雖然沒喝過酒了,但在西北那等苦寒邊塞待過的人,哪裏會有不會喝酒的,對於顧春曉的周到,她也沒客氣,一開席,她先給自己倒了一大碗,作為感謝大家對她的祝福的謝禮,端起碗就是一飲而盡。

她能喝,但大夥都顧及她是個女子,過來敬酒的時候,都紛紛說不用這般客氣的,以茶代酒也沒關系。

她卻執意要喝。

倒的是酒,喝的卻是歡喜。

看著這熱鬧歡喜的局面,耳邊都是大家的祝福,美好到不真實。

沒人懂她此刻的歡喜,上輩子那些遙不可及的——愛情也好,親情也好,這輩子都圓滿了。

酒過三巡,熙熙攘攘的小院子裏的空氣都是微醺的,陳家村的那些拘謹的人似乎也放開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關系也拉進了不少。

這關系近了,氣氛又放開了,大夥說話也就沒有那麽多顧慮了,除了肖氏一家知道這陳家村與顧辭的關系之外,在做的其他人都不清楚,三舅這個急性子,喝了兩杯酒,就藏不住話了,拉著認識的那兩人就問了。

趁著這個話頭,陳家村的族長陳奐端著酒碗站了起來,“恩公,我們陳家村如今四十三戶,共一百六十八口人,都是托了您的福,這才活了下來。我們陳家村的人其他大本事沒有,但不論男女老少,都有一把子力氣,往後,恩公只要有用得著我們的地方,我們整個村子裏的人都當義不容辭。”

他這話一落,陳家村的其他人也都端著碗站了起來,跟著附和道:“恩公往後有什麽事只管吩咐,我們都義不容辭。”

顧辭喝了不少,雖然沒醉,但身體有些發軟,撐著桌子站了起來,好在說話還算利索,“各位把話說得這般鄭重,不知情的還以為我幫了你們什麽天大的忙,我不過是順便提了一句嘴,各位都是有福之人,並不是托我的福。再這般恩公來恩公去的,可是折煞我了。”

“恩公若是這般推辭,才是折煞我們了。”

顧辭揉了揉太陽穴,“俗話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想必各位往後都是大富大貴之人,既是硬要這般客氣,那我便同大家喝了這一杯,往後都是一家人了,該要你們幫忙的,那我也不客氣了。”

“恩公同我們客氣,我們才生氣。”陳奐說完,也端起酒碗一飲而盡,瞧著顧辭那飲酒的姿勢,越發覺得眼前的女子是個豪傑,對聽說自己的恩公娶了個小姑娘的事,原本還有些不理解,此刻倒是覺得眼前的女子若是不娶妻,好像還真尋不出一個能配得上的男子。

席上的氣氛好,這酒席一吃就是一個時辰,幾壇酒見了底,顧春曉和幾個舅舅都醉得睡了過去,陳家村的那些人除了幾個年輕的小夥子,大多都跟沒事人一樣。

陳奐的婆娘叫忍冬,沒出嫁前跟肖氏交好,中間隔了好些年沒聯系了,這還是因為顧辭的緣故,兩姐妹又重新走動了起來,望著這小院子裏的殘羹冷炙,又看了看已經有些微醺的顧辭,兩人相視一笑,肖氏去扶了顧辭,忍冬捋了袖子,就招呼著陳家村的那些婦人收拾起來。

這水酒利口,喝下去容易,但酒意一上來,還是醉人的。肖氏上去一扶,她就跟沒骨頭似的,嚇了肖氏一跳,忙叫一旁的大李氏過來幫忙。

“我的個乖乖,你這是喝了多少?”大李氏一過來就聞到了她身上的酒味,也是嚇了一跳。

“我看她那豪氣的樣子,怕是一個人就喝了半壇。”

顧辭意識還算清晰,至於身體,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她根本就控制不住,面色坨紅,眼睛布著一層霧氣,還要跟兩人搭腔:“我成親了,娶了嬌嬌,我開心。嗯,開心。很久,很久,很久,沒有這麽開心了。大家都對我好,我也開心。對,開心……”

她說得十分認真嚴肅,口齒也清晰,若不是看到她這模樣,肖氏和大李氏都不覺得她喝醉了。

“人生四喜: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成親,自然是開心的。”肖氏還沒見過她這模樣,覺得十分好玩,瞧了瞧周圍,沒見著有男人跟上來,又調侃道:“只是你這醉醺醺的模樣,我看待會兒如何去伺候你那如花似玉的美嬌娘……”

“平日瞧著你是個正經的,沒想到也是這般不知羞的……”大李氏在一旁聽著肖氏的話,伸手掐了她一把,擡頭看了一眼顧辭,也跟著打趣:“不過,反正她們都是兩個女兒家,她醉了,讓嬌丫頭伺候她也是一樣的……”

“我沒醉。”顧辭眨了眨眼睛,又強調了一遍,“我沒醉,我只是太開心了。”

“對,你沒醉,你只是開心。”

“對,我是開心。”顧辭一點都沒聽出肖氏是在打趣她,還在兀自說著:“太開心了。娘死了後,我就在拼命努力,做家務,照顧弟弟……就是希望爹不要覺得我們姐弟是拖油瓶。可是,爹爹還是要娶後娘。我怕後娘對弟弟不好,所以又只能拼命努力,多做家務,不讓她帶來的女兒做……”

顧辭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肖氏和大李氏看著她,兩人臉上的笑意逐漸斂去,新房就在眼前,她們兩人對視一眼,都不知道該不該扶著人進去。

“可是,為什麽她還是不喜歡我?”顧辭自己掙紮著擦了擦眼淚,偏頭看向肖氏,眼裏有淚,臉上卻並沒有什麽表情,似乎真的只是在納悶。

“她沒有難產,但家裏缺錢,我知道……”

“大姐兒,你說什麽?”大李氏和肖氏都以為自己聽錯了,兩個人異口同聲地問了出來,“你說當年柳氏根本就沒有難產,而是找了個難產的借口,打發你去……”

顧辭迷茫的眼神在她們臉上來回掃了一圈,隨即點了點頭,“爹爹要我代替別人去服兵役時,我偷偷跑去娘的墳頭哭了一夜,但也沒人來找我……既然沒人在乎我的死活,那我要是因此換了一筆錢,他們總能對我弟弟好點……”

“別說了,大姐兒,別說了。”大李氏聽不下去了,她自個兒的眼淚都要下來了,抱著顧辭,摸著她的頭發,“傻孩子,都過去了,你也說了,今兒是個開心的日子……”

“對,開心的日子。”顧辭在她肩上蹭了蹭,又想起什麽似的,“對了,嬌嬌了,我的小嬌嬌了……”

門突然從裏面打開了,小姑娘的紅蓋頭翻了一半在頭頂,她一手扶著門框,一手伸向顧辭,紅著眼睛,笑著說:“姐姐,我在這裏了。”

顧辭這會暈的厲害,眼前的東西都是重影,她用力揉了揉眼睛,踉蹌著要往眼前紅色的人影走,身子一動,她又停了下來,眼前的畫面仿佛又回到了上輩子她臨死前的畫面,那個時候,她將匕首插在了馬玲玲身上時,自己要倒下的時候,小姑娘好像也是這般朝她伸出手……

嬌嬌又死了?

兩世的記憶縱橫交錯,顧辭一時分不清自己此時身處何處,她擡手敲了敲犯疼的頭,想後退,身子卻發軟,直直往地上倒。

大李氏和肖氏趕緊扶住她,攙扶著她往屋裏去,可她們拉的越緊,顧辭就掙紮著越厲害,“都是假的,假的……”

小姑娘仰頭吸了吸鼻子,剛剛顧辭的那些話,她都聽見了,越是喜歡,越是心疼對方的所有不幸。稍許才笑著朝她走了過來,捧著她的臉,“姐姐,什麽是假的?”

“你是假的。”

大李氏和肖氏沒想到顧辭喝醉了也是這般鬧騰的,兩人都有些後悔剛剛去逗她了,眼下聽著她這孩子氣的話,都去看小姑娘,“她方才說開心,喝了半壇子酒,眼下我看是真醉了……”

“我沒醉。”

小姑娘放開她的臉,用手指比了個一在她眼前晃了晃,“姐姐,這是幾?”

手指在眼前晃的頭暈,顧辭嫌這纖長白皙的手指礙眼,捉住一把就放進了嘴裏,很快又吐了出來,“不好吃。”

三人:“……”

小姑娘用手帕擦了擦自己濕答答的手指,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朝著大李氏和肖氏道:“姐姐是真醉了,我來扶她進屋吧。”

“不要你扶,你是假的。”

喝醉了的姐姐真的是太皮了,小姑娘也終於能理解自己往日對著自家姐姐撒嬌,自家姐姐是什麽心情了——是無能為力,是無可奈何,更是一種被人需要的甜蜜蜜。

怪不得,姐姐會這般寵她,寵著她肆無忌憚地撒嬌。

“那姐姐要怎樣才相信我是真的?”

顧辭又揉了揉眼,迷離的眼神從她的臉上來回掃視,最終停在了小姑娘紅艷艷的唇瓣上,她莫名覺得有些口渴了,無意識地舔吧了下唇,“你親親我,我就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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