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7章 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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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貓慢慢湊近吳成剛,在他瞪得大大的瞳孔裏,看到了現在的自己。

長長的黑發、血跡斑斑的臉、怨恨而迷惑的眼神——他在玩具屋裏見到的阿游,就是這麽一副可怕的模樣。

他扮得真像啊。啊不,現在他就是阿游!

他對吳成剛輕聲說:“你不是說要帶我走嗎?”

吳成剛汗毛倒豎,咬牙切齒道:“阿游呢?你把她藏哪兒了?”眼見老貓扮成阿游的樣子,他覺得極度不能忍受。那是對阿游最大的褻瀆了。

“她就在這裏。”

吳成剛大叫一聲,推開了老貓。“你閉嘴,你這個妖怪!”

老貓凝視著他:“我不是妖怪,我……”老貓輕笑,“我就是個孩子罷了。因為我不會說出自己的想法,所以你們就一直欺負我嗎?”

“我沒有,”連連受到的驚嚇,已經讓吳成剛開始慌亂。風吹了過來,把長發拂到了老貓的臉上,恍惚間,似乎眼前人真的變成了阿游,“阿游,你……你不是阿游……我愛她,我為她可以做一切事情……”

老貓臉如寒霜:“苗稀秋虐待我們,割開了我們的身體,但你比她還要不堪。你想要控制我,把我放進你預定的角色裏,讓我做——”老貓看著前方時隱時現的十字架,“嗯,馬陶山的地母。骯臟、殘忍、聖潔,你需要這樣的一個神靈來拯救你。於是,你帶著那些女孩子,獻祭給我,讓我吃飽了血,讓我滿身罪孽,讓我變成你崇拜的模樣。”

“閉嘴!不,我只是想讓你高興。”

“我可是一點都不高興啊。我痛苦得很,我最想要的,就是忘掉剃刀、忘掉身上的傷口。”老貓喃喃道,他已經分不清自己是在用阿游、還是苗以情的身份在說話。或許,他們倆其實就是一個人的兩面,一個逃出來了,一個卻沒有……

老貓的語氣變得嚴厲:“要不是你,我就不會變成這樣!吳成剛,那些人都是我殺的,也是你殺的。她們死的時候,全身都是傷口,害怕到了極點。我好想忘掉她們啊,但你一次又一次地把她們帶到我眼前,給了我刀,給了我蠟燭!”

老貓突然抓住了吳成剛的手:“我們都該死,我們一起去死吧!”

吳成剛大驚,想要推開老貓,但老貓的力氣非常大,他竟然掙脫不開。兩人扭打著退到了天臺的邊緣。

底下的祖晨光看到這險狀,連忙用擴音器喊道:“快住手!吳成剛,放開那個女孩!狙擊手準備!”從他的角度,只能見到吳成剛和一個長發女孩扭打,眼見女孩就要被推搡下去了。

祖晨光不知道的是,並不是吳成剛要把“女孩”推下去,而是“女孩”抓住了他,要把他一起拉進底下的黑暗裏。

吳成剛知道生死懸於一線,拼盡全力抗拒老貓,他一邊抵住老貓的手,一邊拿出了□□。

林果大驚失色,nu箭對準了吳成剛,急道:“藍田,這樣太危險了,你他媽還悠哉悠哉看戲呢!”

藍田心裏何嘗不著急,他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控制住自己不一槍蹦了吳成剛。“不行!我們費了這麽大的勁兒,就是等這個時候。這是貓兒、阿游和吳成剛的戰場,我們插手了,貓兒就永遠解不開這個結。”

“那要等到什麽時候,等吳成剛開槍?!”

藍田深吸了一口氣,“等貓兒殺死了阿游。”

——殺死阿游,是他設這個局的目的。

“貓兒,你也想擺脫阿游,對嗎?但你做不到,只要她還活著,你就做不到。”在拘留所裏,藍田對老貓這樣說。

老貓怒道:“那你的意思是,殺了她?”

藍田點點頭。

老貓簡短地回道:“滾!”

藍田正色道:“你沒有別的選擇,要是你下不了手,我可以幫你。”

“你離阿游遠點,我不需要你的幫忙。”

“不,你需要。你要殺死的不是真正的阿游,而是住在你心裏那個表面柔弱、卻一直控制著你的妹妹。你從出生開始,就覺得自己虧欠了她,因為你先出生,所以她才會在母胎裏缺氧,以致腦癱;所以你健康、強壯,她脆弱、多病。直到後來阿游受到了虐待,你又覺得是因為你逃走了,苗稀秋才會向阿游下手。你過著正常人的生活,阿游在玻璃屋裏孤獨無助,還被吳成剛和一堆色鬼窺伺。你覺得這都是你的錯,你要是不逃走,阿游就不會受這些罪。

你覺得自己是幸存者,而阿游的不幸,正是因為你的逃離造成的。在心理學上,這叫'道德創傷'。”

“我現在沒心情聽你講課,”老貓悶悶道。

“你必須聽!”藍田捧著老貓的臉,“看著我的眼睛,貓兒。你聽好了,她的不幸,不是你造成的,你是受害者啊。”

老貓僵住了,眼眶霎時酸澀了起來。

“你之所以會替阿游頂罪,那是因為你想,要是自己沒有離開苗家,繼續受虐待,那你也會像阿游那樣殺人。所以你是真兇,還是阿游是真兇,都沒有關系吧?”

老貓不答。

“唉,你是腦子進了多少水,才會有這樣的邏輯。就算你沒離開苗家,也不一定會去殺害無辜的人啊。無論是你,還是吳成剛,都在心裏虛構了一個假的阿游,她孱弱、被迫害、需要你的保護,但阿游根本沒有那麽脆弱,她既是個受害者,也是個施暴者。貓兒,你現在保護的不止是個可憐的女孩兒,還是個惡毒的殺人狂!”

老貓低頭想了一會兒,道:“就算她是殺人狂,我也不能扔下她。”

“殺了阿游!”藍田迫切地看著他,“殺了你心裏那個虛假的阿游。你不除掉她,她就會糾纏你,索取不該由你來償還的債。你覺得內疚,覺得虧欠了她?那就代替她去死。”

老貓迷惑地看著藍田,不知道他是什麽意思。

“你們是雙胞胎,從孕育的時候開始,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那麽,你變成她吧。阿游不能溝通,也不能自己了結這個痛苦,你變成她,替她去解決所有問題!”

風大了起來,把霧氣吹得欲散還聚。老貓抓住了吳成剛的衣衫,把他拖到了天臺的邊緣。他看見吳成剛拔出了槍,但距離太近了,吳成剛根本沒法把武器擡起來。

還有一步,他就成功了。他會把吳成剛和自己——阿游——一起扔到底下的深淵裏。

但在跟吳成剛進行角力的時候,他的心理也在搏鬥著……

我是阿游嗎?不,我不是,阿游這麽柔弱,她被所有人遺棄了,只是個任人擺布的娃娃。我是阿游嗎?我是。你看看我,我滿身都是血,我殺了人啊。我切開她們的肚子,在她們的傷口上點蠟燭,姑姑說過,這是地獄的火,是為了燒掉所有骯臟的東西。我就是骯臟的東西。比起刀割的疼痛,我更怕地獄的火……因為我骯臟,我有罪……我不是阿游,又是誰呢?

吳成剛在絕望中,不知道從哪兒升起了一股力量,一腳踹開了老貓。

老貓退後了一步,半只腳踏空,差點摔了下去。他好不容易才站穩了,只見吳成剛已經舉起了槍。

黑森森的qiang口,對準了老貓。他盯著老貓,卻一時下不去手,眼裏閃過了一絲的迷惑。眼前的人到底是誰?他是那個該死的苗以情,還是阿游?

老貓輕輕地笑了起來。他那麽美,就算在夜霧裏,也能看見嘴唇溫潤紅艷,就如某種熟甜的果實。這是阿游才有的表情。

老貓舉起了刀,慢慢擡到了脖子處。

吳成剛大驚——阿游要自殺!不,不能讓她死!

吳成剛撲了過去。卻聽“噗”一聲悶響,吳成剛的動作突然頓住了。

他的額頭裂開了一個洞,就像是隱藏在人臉裏的一張嘴巴,驀然張開。這張惡魔之嘴,越張越大,紅色的濃液汨汨地流了出來,變成了血盤大嘴……狙擊手的子彈,終於穿過白霧,準確地沒入他身體裏。

時間變得滯重遲緩,過了幾秒,吳成剛的身體慢慢向著老貓的方向倒下。

老貓僵住了,握著刀的手,停在了脖子邊。

“貓兒,躲開!”藍田喊道。

可是老貓好像什麽都聽不見。

他心裏的結,終於絞到了最緊處,然後向兩邊一拉——

我是阿游,我該死!

老貓閉起了眼睛,吳成剛的身體重重地向他壓了過來,他的腳步懸空,向後仰倒……

我要死了,老貓想。

不!我不想死!

我不是阿游!

——那個結被扯到了最大限度,終於斷開了!連著他身體的血汙的臍帶,啪地斷成了兩截。老貓的身體虛空了,再也沒什麽東西能束縛著他,也沒有什麽能支撐著他。

身體要向下墜落,死亡的恐懼席卷而來,讓他霎時清醒了過來。

我不是阿游。就算能再來一次,我也會使盡全力從子宮裏掙脫出來,我也會想盡辦法離開苗家、離開馬陶山,因為我要活下去啊!

我要活下去!

生命的原初之力,在老貓的身體裏覆蘇了。他及時抓住了旁邊凸起的雕塑,閃開了吳成剛的屍身,制止了自己往下墜的態勢。只聽嘭的一聲,吳成剛的屍體掉到了底下的石子路,彈了兩下,終於以一種扭曲的姿勢躺在了黑暗中。

老貓掙紮了一會兒,另一只手也搭上了雕塑,才讓身體堪堪地穩定下來。這是他從小就熟悉的修道院,他小時候調皮搗蛋,不知道多少次在這屋頂上攀爬,打碎過多少片昂貴的彩色玻璃,在這些雕塑上塗鴉……

還好因為這樣,他才憑著直覺扒住了雕像,救了自己。

藍田已經等在了上面,拉住他的手,把他緩緩拉了上來。

等老貓的雙腿終於爬上了天臺,兩人都癱倒在地上,全身都是冷汗。

林果臉色蒼白,破口大罵:“藍田你這個混蛋,你的計劃就是讓以情跳下去!我操!”

藍田也沒比他好到哪裏去,雙手顫抖,好不容易才開口說了一句話:“快走,祖晨光馬上來了。”

他轉頭看老貓,從他平靜的眼睛裏,他知道老貓的死結已經打開,不由得大大地松了口氣。

“走吧……我來收拾殘局。”

夜已經過半。在墓園裏,還能聽見隱隱約約的警笛聲。

藍田緊了緊身上的外套,慢慢爬上了墓地的深處。

那個熟悉的人依舊坐在墓碑上,就像他們第一次見面時那樣。

霧氣更重了,藍田走到了近前,老貓才擡起頭來,看著他。他漆黑如墨的眼珠子,轉了轉,就如某種黑色的甲蟲懶懶地打了個滾。

藍田彎下腰,親了親他的臉頰。一陣刺鼻的血腥氣襲向鼻端。

藍田皺眉:“你好臭啊。”

老貓笑了起來。他站起身,脫下白色血衣,順便把頭上的假發也一並扯了。

假發是跟玩偶店的老板娘要過來的,是真人的頭發,柔軟潤澤,但不知道為什麽總有一點腐朽氣息。

老貓在自己的墓地前蹲了下來,把石板推開一半,然後將衣服和假發統統扔了進去。

人說,衣服和用品,是帶著主人的靈氣的,因此才有衣冠冢,用衣物來替代主人的屍身。這衣服既是阿游的,也是老貓的,石板閉上,衣服上的血腥和悲慘,也就永遠封在了黑不見底的墓穴裏。

“阿游被帶回警局了?”老貓問道

藍田見他光溜溜的,脫下外套,披在他的肩膀上。“沒有,沒找到她。”

老貓張大了眼睛,“她不在地道裏?”

藍田盯著他:“不在,祖晨光帶人翻遍了地道,只找到苗稀秋的屍體。你是不是把她藏起來了?”

老貓看了看自己裸著的上身,笑道:“藏哪兒,我連口袋都沒有。”

藍田半信半疑,但也拿老貓沒辦法。

老貓見藍田不信,看著墓碑道:“有時候,我真懷疑阿游只是我的幻覺,她是不是根本不存在呢?那些人,都是我殺的?”

藍田見他要入魔,趕緊抱著他肩膀道:“別發神經了,要是阿游不存在,那麽我們統統都見鬼了。”

老貓誇張地嘆一口氣:“說的也是。阿游是存在的,那是不是我已經死了,我怎麽感覺自己就是游魂野鬼啊?”

藍田打了個冷顫。他第一次在這裏見到老貓時,確實懷疑過他不是人……

他用力地捏了捏老貓的臉頰,“你他媽別嚇唬我好嗎?”到底忍不住,緊緊地把老貓摟在了懷裏,聞著老貓身上的氣息,摸著老貓後背的肌膚,藍田只覺全身暖烘烘的。

他怎麽會是游魂呢?他的貓兒結結實實的,就在他的懷抱中。他們身體抱著身體,額頭貼著額頭,呼吸纏著呼吸,此時此刻,再也沒什麽能讓他們分開。

不知道哪裏吹來了一陣風,把霧氣驅散了一半。突然間,白玉蘭樹亮起了點點的光。

是螢火蟲啊。它們無聲地飛了起來,星星點點,整個墓園頓時變得生氣蓬勃。

藍田想,一年前,他在這裏遇見了老貓,也是看見了漫山遍野的螢火蟲,當時他還以為是鬼火呢。說起來,這早就隱喻了他們此後的境遇吧。

馬陶山的霧快要散開了,螢火蟲四處飛舞,帶著某種秘密的語言,帶著死者未遂的願望,卻也無處可去,無人可說,只有在樹上、花蕾、草尖、碑石上稍作停留,自顧自地發著光。

他們相互對視,在對方的眼眸裏,看見了這一點螢火之光。在這一刻,他們感受到了一種只有神靈才能賦予的恩典。

這暗夜的螢火,只要在黑暗中停留夠長的時間,終究會看見的吧。

作者有話要說:

結束了,後面還有一章交代後事,然後《游魂》就寫到這裏啦。

寫了大半年,現在真有放大假的感覺呢。一會兒就要去機場,去全世界最妖的城市耍去了,最後一章,就容我過兩天再發吧,哈哈。

謝謝陪著我的讀者,真心感激你們容忍了我的粗糙、無聊和各種邏輯混亂,安尼瑪會努力寫出更好看的文噠。

也請關註新坑《芝麻綠豆蒜》,叩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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