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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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抱怨:“你果然有銀子,剛剛就是不幫我。”

許逸拉著她拐進了元黎進的房間的鄰房,低聲道:“那是你家爺給的銀子,你確定要讓我拿著他的銀子當嫖資。”

書柔想了想,喃喃道:“這麽想居然……還挺刺激的。”

“……行,”許逸道,“一會兒回去就不談我們跟蹤元黎的事,只說我們進了春花樓。”

書柔眨眨眼:“你辯白的時候會提到我嗎?”

“恭喜,你是我的第一條辯白事由。”許逸把耳朵貼到挨著元黎房間的墻壁,發現什麽也聽不見。

書柔立刻慫了:“那算了。”

許逸換了幾個位置,發現都聽不大清。他看向房裏的窗,目光思索。

書柔心中預感不太好。

許逸:“我們翻窗過去,貼著窗聽怎麽樣”

書柔:“不要臉!你居然讓淑女做這種事!”

“……”許逸當然要臉,“你留在這接應,我過去。”

書柔:“不要臉!你分得清誰聲音啊你,居然敢自己過去。”

“……”許逸,“那依淑女的目光這該怎麽辦?”

書柔挺起小腰桿:“當然是我們一起去。”

許逸:“……”

房間裏,元黎仰頭喝了一杯酒,仍是不解氣地把杯子往桌上用力一放,隨即冷笑道:“原來不過是後宮裏拴著的一條小野狗,還以為學會咬人就了不得了,以為他要做什麽呢,結果為了一個女人跑去楚漠那邊搖尾巴,現在居然還帶著他的狗主人回來搶東西了。”

另一個柔和的男聲溫和道:“二殿下素有戰功,深得人心,楚漠實力更是不可小覷,殿下還是小心為上。”

許逸微微皺眉,能和元黎如此談論,必然不是個普通的謀士,但就許逸所知的,元黎身邊並沒有什麽厲害的謀士,元黎剛愎自用,極度自負,再加上聲名不好,很多謀士寧願選擇普通的臣子,也極少投入他名下。

一旁的書柔用口型道:“章無曰。”

許逸一楞,章無曰他還是聽說過的,鷺國最年輕也神秘的謀士,據說楚漠領兵鎮守西北數年,唯一一次慘敗便是這章無曰給元越出的謀劃的策。

若是這人也幫元黎的話……只怕不妙。

那邊元黎冷笑一聲:“戰功又如何,先生今日也看見了,元越連父皇都見不著,他既然非要堅持讓一個罪臣之女為妻,父親便不可能選擇他,否則最後那個女人豈不成了一國之母,簡直笑話。”

窗外許逸聽的分明,知道元黎說的是書柔。

章無曰淡淡道:“不到最後,鹿死誰手始終未可得知。”

元黎對這位曾以計謀力挫那讓整個鷺國主站派氣得牙癢癢的楚漠的章無曰向來有邀攬之意。

他今日一大早聽見元越回來,剛吃了一驚還沒想好對策,便聽說元越和元於因為書柔的原因又起了爭執。緊接著大喜間又得到了章無曰的示好,當下覺得自己走上了人生巔峰,幾乎要忍不住仰天長嘯,大問還有誰!

哪成想,這個章無曰自己不過給過他幾分陽光而已,他還真把自己當成一根蔥了。

鷺國崇武,軍功是一個人最大的榮耀。當初章無曰獻計幫助元越大破楚漠,至今使得元越在百姓間成為一個英雄。元黎眼紅許久了,然而今天無論他如何暗示,章無曰始終沒有表態,反而一直提元越。

元黎只覺得剛才進來不是選擇和章無曰洽談而是拉個女人上床,現在已經完事了。哪像現在,既什麽也沒幹,還窩一肚子火。

元黎越想越氣,章無曰的那句鹿死誰手立刻戳中了他的死穴。

元黎冷笑一聲:“先生之前說過元越非帝王之才,現在又說鹿死誰手,怎麽難不成現在先生覺得元越可以當上帝王了。”

“不,”章無曰淡淡地道,“元越非帝王之才——至少就目前而言,這個結論尚不可能推翻。”

元黎聽得身心愉悅,然後問了一個大錯特錯的問題:“先生不愧第一慧眼,卻不知先生又如何看我”

他說完便滿心歡喜,幾乎能想到章無曰接下來如何讚美自己,卻又覺得不能讓章無曰看出來自己的期待,於是便吃著一旁的糕點慢慢等。

半晌,他聽到章無曰繼續用他那活死人般的聲音淡淡道:“能吃是福。”

能吃是福……

能吃是……

能吃……

吃……

你特麽誇人的時候會誇能吃是福

元黎拿著糕點僵了片刻,突然一拍桌子:“放肆!”

窗外書柔笑得花枝亂顫,許逸暗道這個家夥真是個人才。

而屋裏元黎紫紅著一張臉,瞪著章無曰看了一會兒,隨即甩袖離開。他現在正是關鍵時刻,王位之爭這幾天便可落下帷幕,他犯不著這個時候節外生枝,而一旦拿下那個是位置,日後再找章無曰翻舊賬也不遲。

元黎走得幹脆,許逸和書柔也打算走了,卻聽見房間章無曰道:“客人還不進來嗎?”

書柔眨眨眼睛:“除了元黎,他到底請了幾人”

“不,”許逸低聲道,“他說的是我們。”

☆、第 44 章

房內。

“書柔姑娘別來無恙。”章無曰溫和地道。

書柔熱情地拉著章無曰的手:“無恙無恙,書柔早就想回來同先生道謝了。畢竟托先生的福,我才得以認識四爺,先生當真是我的貴人。”

許逸想起楚漠先前說的事情,不難推斷出當初元於打著元越的旗號在兩軍交戰之際把書柔丟給楚漠是章無曰在背後出的計。

這招雖然陰狠,但只要楚漠拿書柔要挾元越,以元越的性子必然忍痛放棄書柔,屆時書柔即便不死,她與元越也必然再無可能,而元越與楚漠也必然不死不休,鷺軍經此一事更是憋著一股氣,對戰時自然士氣高漲。若是楚漠殺了書柔,則更好說。

這當真一箭雙雕,既贏了西北,而鷺國未來國君的妻子也不會是個上不得臺面的小宮婢。

只可惜楚漠不是個按常理出牌的,既沒拿書柔要挾元越,也沒拿書柔殺了出氣,而是把人養的嬌艷欲滴,然後悉心栽培,最後在書柔終於學有所成時把人送到大昱都城去當花明閣的老鴇。

許逸:“……”

所以——

讓一個年輕貌美的小姑娘在如花似玉的年紀去妓院當老鴇,人幹事!

然而書柔自從得楚漠搭救後,對楚漠唯令是從,對老鴇這項工作更是滿腔熱忱並且兢兢業業。

當然,在許逸看來,書柔看上去更像是在有生之年終於找到生命的真諦,找到人生的意義。

以及——

“是您讓我找到了真正的自己!”書柔緊緊握著章無曰的手,看上去激動得仿佛隨時能落淚。

當然,無論是許逸還是章無曰都知道書柔更多是在諷刺。

許逸在一旁給面子地微笑著,卻發現章無曰從始至終也異常淡定,唇角始終微微勾起。

當真是……

書柔讚嘆道:“先生這種時候還能笑的出來,臉皮之厚果真非我常人能及。”

許逸:“……”想說沒敢說的話被說出來了!

章無曰搖頭一笑,語氣依舊柔和:“書柔姑娘誤會了,章某只是高興,章某平生虧心事唯有一件,便是當初警告元於讓越公子遠離你,卻不想害了姑娘。今日再見,姑娘看來這些年比章某想象中要好的多,雖然大錯已成,但終歸好受一些。”

書柔笑笑:“看來先生是覺得虧欠書柔。”

章無曰看著她,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書柔欠身,這次卻是難得的尊重:“雖說不知日後有什麽要拜托先生的,但書柔先謝過了。”

許逸看著書柔,微微皺眉,心裏只覺得有說不出的古怪。卻聽章無曰道:“想必閣下便是暗衛首領淩雲了。”

許逸回過神來:“先生知道我”

章無曰笑了笑:“知道閣下的人可遠遠比你想象得多。”

許逸心道這可不是什麽好事,他只微微一笑,便不再應答,他心裏的古怪越來越重,直覺告訴他不應該讓書柔和章無曰接觸下去了。

章無曰看得出來許逸並不想多留,並不勉強,只又道:“還請淩統領回去的時候能替無曰同陌王問聲好。”

許逸頷首。

兩人總算出了這春花樓。許逸明顯松了口氣。書柔卻很為許逸擔心。

許逸不明白:“你擔心我什麽”

書柔嘆氣道:“你對女人是不是不行”

“……”許逸涼嗖嗖道,“姑娘多慮了,在下並沒有什麽隱疾。”

書柔嘆氣嘆得更厲害:“你現在連自稱都是‘在下’了,時時不忘自己的位置,這還有什麽好說的。”

許逸:“……為了我們兩個岌岌可危的友誼,你別說話了。”

書柔一拍手:“這附近恰好有一家大藥鋪,賣的藥可好了,連那些個王孫貴族們也常來,雲雲,我們去看看吧。”

淩雲:“……”

書柔一路連拉帶扯,居然真的把許逸拉到那間藥鋪。

那藥鋪當真也像書柔說的那樣,單是門口就已經滿是人了。

書柔應該是以前經常來這裏,這次再回來很激動,她拉著淩雲,開心道:“小雲雲,你別怕,就算你真的不行,這裏肯定也能醫好你。”

她的聲音不小,且音調偏高,硬是在這樣鬧騰騰的地方也將她的話完美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讓所有人都知道了這裏有個人不行。

一時間所有人都望過來,不約而同地望向許逸。

許逸早就聽說西北民風樸實,現在看這話一點不假,那些看向他的人的眼裏不僅沒有歧視還充滿了同情。有的人甚至默默讓開了位置。

空氣突然很安靜,在這一片寂靜之時,一個女孩奶聲奶氣地道:“媽媽,什麽是不行……”

女人一把捂住了女孩的嘴,抱歉地朝許逸一笑,並讓了自己的位置,誠懇道:“小哥……有病莫誨醫,我們不急,你先吧。”

許逸:“……謝謝……”

女人溫婉一笑。

許逸:“告辭!”

她再看去,原本站在路中央的英俊青年已經不見了:“……”

書柔重重地嘆氣:“他還是過不了心裏那一關。”

女人擔憂道:“這樣怎麽治得好呢。”

書柔也很擔憂:“誰說不是呢。”

周圍人藥也不買了,七嘴八舌地獻計獻策,一時間仿佛這條街的人都有過不行的困擾。

書柔很感慨,當真是患難見真情。這就是她熱愛人間的理由呀!

她走進藥鋪,正準備朝夥計開口,卻聽到一個熟悉的溫婉的女聲帶著絲驚訝開口:“柔兒……”

書柔一楞,回頭:“……娘娘……”

許逸回了宅子,他其實也想見識一下鷺國的都城,但現在多事之秋,元越和楚漠雖然沒有表現出什麽,但許逸也猜到他們不順利,因此也不敢在外面亂晃,免得出事,楚漠他們現在的麻煩夠多了,實在不需要許逸繼續添磚加瓦。

至於書柔,她本就熟悉這裏,且許逸也看得出來她想單獨轉轉,便也由著她去。

空曠的宅子在沒有人的時候顯得格外空曠。許逸半靠著房門坐在地上,只覺得面前空蕩蕩的庭院連空氣也是沈默的。

背後倏地響起腳步聲,許逸一楞,回過頭,楚漠正半蹲下身,要給他披上一件玄氅。許逸下意識地要摁住那氅說不冷,但楚漠已經先給他披上了。

雖然楚漠有些事總是遷就許逸的看法,但許逸仍看得出來男人骨子裏有些東西是不變的,比如說……控制。

“你們的情況怎麽樣?”許逸手指劃過玄氅的邊緣,有一下沒一下地劃著。

“不行。”楚漠搖搖頭,在許逸邊上坐了下來:“寢宮都是元黎的人,而元於又固執地堅持讓元越殺了書柔,娶阿依瑪為妻。畢竟當初元越就是為了書柔出走的。這件事幾乎成了元於的死結。”

許逸皺眉:“阿依瑪”

“元於很久以前選給元越的未婚妻,也是貴族,算是政治聯姻。阿依瑪很久以前便喜歡元越,因此就算知道元越不愛她也不在乎。甚至願意成為元於牽制元越的一顆棋子。”

楚漠難得的想了想:“她其實也很出色,鷺國男女平等,若不是因為元越,現在也必然是個女中豪傑。”

許逸挑眉:“陌王殿下對鷺國倒是很熟悉。”

楚漠淡淡道:“不及熟悉你的千分之一。”

許逸:“……”

許逸笑了一聲,一時突然不知道說什麽了,便靠著房門,看向庭院上的天空。

碧藍的天空,一望無垠,遠處青黛色的群山縹緲地顯在空際,遙遠而不可捉摸。

“這裏的事解決了,我帶你到處走走。”楚漠的聲音響起。

“嗯。”許逸輕輕道。

書柔和元越是一起回來,許逸有些驚訝,聽他們兩人說話才知道原來是碰巧遇上的。

書柔:“你們今天入宮情況怎麽樣?”

元越揉揉她的腦袋:“也不看看是誰出馬,你男人難道還會失敗嗎?你就等著看吧。”

許逸一楞,下意識看向楚漠,楚漠臉色卻如常。

書柔滿意道:“寶貝恭喜你,我們岌岌可危地關系暫時穩定了,我剛剛還想著如果你們不順利的話我要怎麽委婉地表達分手,畢竟我是一個事業有成的小姑娘,對那個共度一生的人的要求必須高一些。”

元越痛心疾首:“女人,你愛的果然只是我的身份。”

書柔一把推開他:“廢物,知道老娘愛慕虛榮還不趕快弄個皇後讓我當當!”

元越大手一揮:“老子馬上去給你打下一個江山。”

許逸:“……”

許逸只覺得這對狗男女真的隨時隨地地在閃瞎別人的眼。旁邊的楚漠雖然沒說話,但臉上的嫌棄幾乎要溢了出來。

最後還是許逸選擇放棄,跟著楚漠回房間。

房間的桌上不知道什麽時候放上了一個卷軸。

許逸打開一看,發現是一副地圖,一副很大的地圖,囊括了鷺國,昱國,以及更多的地方。

許逸拿起地圖道:“居然還有這麽多我沒見過的地方。”

一雙手從身後抱住他的腰,許逸想從男人懷裏出來卻發現男人抱他抱得緊,許逸只得放棄。

“等這裏的事解決了,我帶你四處看看。”

許逸看著地圖沒有答話。

楚漠低頭:“不想去”

“好,”許逸想了想,“如果那個時候還……”

他頓了頓,卻是換了一個問題:“我們先去哪?”

“江南。”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後天請假吧,下面的我再改一改

☆、第 45 章

許逸不知道什麽時候睡過去的,再醒來已經是深夜,身旁空無一人。

許逸推開房門,外面的一切還籠罩在深夜驅不散的黑暗之中,寒氣摻和在茫茫的黑中,在人暴露到房外的那一刻鋪天蓋地地襲來。

許逸身上單披著的外衣並不能禦寒,他被冷氣激得縮了一下。

把衣服裹緊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挾著寒氣趕了過來,在許逸擡頭前,一雙手已經先抱住了他,緊接著一股暖意從接觸的地方向全身緩緩流動。

許逸楞了一下,隨即有些好笑地推開楚漠的手:“四爺便是內力深厚,也不必將內力用到這種小事上了。”

“這就是我的大事。”楚漠低低地應了一句,隨即將許逸打橫抱起,往屋裏走。

許逸正被楚漠那句“這就是我的大事”震得一懵,還沒反應便被楚漠抱了起來朝房間走,雖然這的確是楚漠會做的事,但此刻他下意識地覺得男人似乎不想讓他看見什麽。

他目光往楚漠之前的來處一掃,一片黑暗中,他隱約地看見了什麽,又似乎什麽都沒看見。

房間裏,楚漠將許逸放到床上,拉起被子將他攏住,這才脫衣上床。

許逸靜靜地任他動作,在楚漠將他半抱進懷裏時,他才動了動,身子後仰出來:“明天之後……一切還會保持現狀嗎?”

楚漠不問反答:“你喜歡現狀嗎?”

許逸應道:“元越總有一天會成為君主,但就目前,我們四人現在也很好。”

明明是一片漆黑,但許逸也可以感覺到楚漠那黑漆漆的瞳孔緊緊地註視著他。

男人頓了一下才開口:“你知道,我說的是你和我。”

許逸沈默了許久,他其實有些不太確定自己是否能完成任務離開這個世界了,他至今仍不確定楚天易真正的心意。

有時候他也在想,難道穩固了昱國的天下,楚天易就得到了他想要的了嗎,之前他翻楚漠的地圖時就看得驚心動魄,萬一楚天易要的是全部他該怎麽辦。他如何做得到替楚天易實現這些而這個任務若是完不成他又該怎麽辦,難道真的就這樣和楚漠在這裏一輩子過下去

楚漠在旁邊很有耐心地等著。

許久,許逸輕聲道:“……我不知道。”

“你說過,你認命了。”楚漠道。

“……是。”許逸不否認。

楚漠淡淡道:“那就認了。”

許逸不再開口。

男人重新抱住他,結束了這段對話。

許逸靜靜地躺著,眼睛睜開,黑暗其實剝奪了他所有的視野,但他還是那樣看著,看著眼前的那一片混沌。

他知道自己這次只能認了,他努力了,但毫無結果。但就是這樣,他還是奮不顧身地想見一個人。

至少,可以認認真真地跟他說一句,我喜歡你。

就算最後沒結果,也想讓他知道。

元於的身體越來越不行了,元越的求見接連被拒。

元黎坐在椅上冷笑:“只要過了今天,元越就是再能又如何?”

他腿上的美人溫順地拿了杯酒遞到他嘴邊,元黎一飲而盡,又大笑起來:“哈哈哈,你這麽聽話到時候冊封你個妃位如何。”

美人嬌羞地低聲道:“都聽殿下的。”

元黎拿著酒杯,得意道:“殿下”

他拿過酒壺給自己又倒了一杯:“多叫幾聲吧,以後要換別的叫法了。”

他心情很好,接連喝了幾杯,剛想讓美人跳支舞助興,哪知剛一擡手懷裏的女人便軟軟地倒了下來。

元黎臉色大變,把懷裏的女人一推就要往外走:“來……”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眼睛圓瞪地往下看,他所能看見的是一個沾了血的劍尖。

一柄長劍貫穿了他的脖子。

刷——

書柔收回長劍,目光冷冽地看著元黎:“換一個叫法先太子麽?”

元黎眼睛死死地瞪著他,恐懼而怨毒:“你……”

“太子殿下,”書柔笑了一下,“書柔代一家九口前來索命了。恭喜你,雖然你不過賤命一條,但既然你要死了,從今往後塵歸塵土歸土,你同我們洛家的債一筆勾銷了。”

元越不耐煩地來回踱步,面前那優雅的女人卻完全不為所動,她的臉龐同元越有些相似,卻遠遠比元越更為柔和,正是書柔在藥鋪遇到的女人。

“娘,你究竟要我在這呆到什麽時候,元於他……”

女人終於擡頭看向他,卻是在唇邊豎起食指,便又沒了聲響,只低頭專心地抄寫著她的經書。

元越被她一堵,心中更加混亂,卻不好發作,只好煩躁地來回轉。

許逸吃完午飯時發現庭院裏的梅花開了,嫩黃嫩黃的綻放在冬季的寒冷之中。

管家正站在那梅花樹前,聞聲畢恭畢敬地行禮,溫聲道:“雲少來的正是時候,花開得好著。”

許逸於是湊上去盯了一會兒,又仔細地嗅了嗅,發現味道很淡,但花朵卻精致地很,像個驕傲的小公主,既冷艷地矜持著,又忍不住炫耀自己的魅力。

這模樣讓許逸不由地想起那天,書柔將滿手的花環撒向天際,花瓣紛飛間,女孩驕傲地說她一定是族裏最美的新娘。

“李叔,”許逸突然道,“哪個族的女孩出嫁前會給自己編一個花環”

許逸覺得有這樣習俗的族群估摸著也要有趣得多,比起楚漠地圖上那些聞所未聞的地方,許逸更想去看看這樣的地方看看。

管家卻想了想,抱歉道:“抱歉雲少,就老奴所知道,沒有。”

許逸奇道:“書柔說她家鄉的習俗便是如此,而書柔的家鄉也在這附近,李叔難道沒有見過?”

管家這才想起來:“正是正是,正是洛水族。”

仿佛想起什麽,管家嘆了口氣:“那的確是個很有意思的族群,難怪雲少說起時我心底還覺得有些熟悉。只可惜,這個族群十幾年前便已被滅族了。”

許逸一楞:“那書柔……”

“書柔姑娘當時年齡小,便被收入宮當宮婢,負責冷宮的打掃。”

管家說到這有些唏噓:“她和越殿下也因此認識,後來越殿下因軍功得到重視,更是在一次凱旋而歸的慶功宴上拒絕了陛下的賜婚,拒絕了阿依瑪小郡主,當眾提出要娶書柔姑娘為妃。”

許逸對他們兩人的過往有所了解,但每次聽都不由地感慨。

從訴說中他其實可以看到當初那個年輕的敢愛敢恨的元越,以及那個善良而不幸的書柔。

命運對這倆人實在有些殘忍。

“後來呢”許逸問。

管家搖搖頭:“陛下便是從這時對元越有所不滿。而元黎——也就是太子殿下,他一直對越殿下嫉恨著,大概便是這番話,讓他註意到了書柔……而不久後,太子殿下也的確查到了,書柔姑娘那本該死於滅族之日的父母原來還活著,就躲在城郊一間小木屋。”

接下來的話管家沒有說完,但許逸其實已經猜到了,元黎為了打擊元越便殺了書柔父母。

許逸沈默了一會兒,突然猛地想起什麽,失聲道:“書柔呢,我今天怎麽沒看見他!”

“不對!”元越臉色一變,快步往外走。

成妃淡淡道:“越兒。”

元越轉過身,面色冷凝:“娘,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

成妃手上的筆一停。

昨日——

酒樓隔間,書柔看著面前高貴的女人,好看的眉眼竟流露出些許不安:“娘娘……”

成妃靜靜地看著她,半晌擡起手,輕柔地摸著書柔的頭:“丫頭,你都長這麽大了,我也老了。”

書柔連忙道:“怎麽會,娘娘還是那麽漂亮。”

成妃笑了一下:“倒不愧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你和越兒說的話倒是一模一樣。”

聽到元越的名字,書柔一頓,似乎不敢再說話了。

成妃見狀搖搖頭,給她夾了一筷子菜:“柔兒,我從不怪他,更不怪你,當初在冷宮是你照顧我們母子,後來又因為越兒,你失去了你的家人。”

成妃看著她,目光憐惜:“真要算起來,是我們母子倆欠你。”

書柔搖頭:“不是的。”這世上的恩和情永遠不是能算清的,也沒有誰為誰,誰欠誰,只有願不願意。父母的事她也怪過元越,但其實她更恨的是自己,也知道真正的仇人是元黎才對。

“你這個孩子還是這麽重感情,”成妃的笑有些勉強,“和元越一樣。”

書柔沈默了一會兒,突然道:“娘娘要說什麽,不妨直接開口吧。”

成妃垂下眸子:“難道你以為我又要拆散你和越兒嗎?”

書柔握緊袖中的雙手:“書柔的確配不上。”

成妃苦笑道:“你配不上,還有誰配得上。”

她擡手撫摸著書柔的臉,輕柔道:“柔兒,我十三歲進宮,成為元於的妃嬪,配不配得上在我這實在不算什麽,整個鷺國沒有元於配不上的女人,但元於就配嗎?不,就算是嫁給路邊的一個乞丐起碼偶爾也會有一天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不用擔心哪天自己就要被處死了,不用擔心哪天自己的孩子就在什麽看不見的地方恐怖地死去。他給我的幸福抵得上我給他的愛,這才叫配得上。”

她頓了頓:“柔兒,只有你才配得上我的越兒,真的要說……我甚至擔心越兒配不上你。”

書柔:“娘娘……”

成妃搖頭,示意讓她先別說:“我這次能出來的時間不久。”

“我其實就是一個自私的想要讓孩子快樂的母親而已。元於病危,元黎對王位又勢在必得,一旦他拿到這個位置,我不敢猜測作為他眼中釘的元越的下場。”

成妃神色黯然:“其實真的要那個位置又有何難,但凡長了雙眼的,誰人不知越兒才是最合適的那個,偏偏元於記得先前越兒為了你的事一氣之下的話,這次硬是堅持要越兒殺了你才讓他繼位。”

書柔緊緊抿著嘴,一言不發。

成妃繼續道:“若是真的放棄了你,那還是我的越兒嗎?”

她的語氣竟有些自豪。

但很快又苦笑起來:“他這輩子都不會放棄你。他就是這麽重情的一個人,表面看好像什麽都不在乎,但又比任何一個人都在意。別說是你,哪怕那個從小對他不好的元黎,這個血緣上的哥哥,他恨他怨他,卻也無法對他下死手。”

在書柔微微縮起的瞳孔中,成妃淡淡道:“驚訝”

書柔看著她,那一瞬間,那些苦澀和柔情仿佛突然一下子都從這個女人的身上消失了。

書柔這才想起來她們的初見,這個被稱為成妃的女人,雖然身上的衣服洗的發白,雖然居住的地方一片破敗,雖然連吃也吃不飽,但那目光,永遠像那冷宮前的湖面,死寂般的平靜。

那是宮裏唯一個雖然彎著腰,目光卻高高審視著一切的女人,那些寵幸富貴,失落破敗,當真是雲煙。

與其說是淡然,倒不如說是真正的冷漠。

☆、第 46 章

書柔不答,半晌緩緩道:“他不會這麽做的。”

“的確不會,”成妃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越兒會囚禁他,讓他失去一切,若是想起你的父母,恨極了,還會打他折磨他,但絕對不會傷及他性命。”

她的聲音柔和一些:“他命不好,生在帝王家,換做任何一個地方,他這樣的性子,這樣的優秀,都本該用有快快樂樂的一生。”

成妃看向書柔,目光再次流露出憐惜:“柔兒,你命也不好,你這麽好的女孩,本就該被疼愛的。”

書柔:“娘娘……”

“我該走了,”成妃溫和地道,她站起身:“今天看見你,我很開心。”

元越轉身就要出去。

成妃緩緩道:“來不及了。”

元越臉色大變,甩袖朝外大步走,一個親信這時快步進來:“殿下,太子殿下被刺殺了。”

成妃握著筆的手一顫,字跡整齊的經書上留下一個破碎的濃厚的墨點。這本經書毀了。

元越死死地看著他,臉上的神色越來越猙獰。

“兇手已經自伐。”親信猶豫道:“那個兇手……是……書……”

“閉嘴!”

元越仿佛聽到什麽讓他極其恐懼的事情,他猛地推開那個親信,瘋一般地沖出去。

太子府外——

章無曰搖搖頭:“傻姑娘。”

楚漠厭惡地看他一眼,擡步往外走。

“王爺這是何苦,”章無曰微笑道,“我們都是眼睜睜地看著她走這條路的不是嗎?”

楚漠冷漠地看著他。

突然想起昨天書柔對他說的話——

“爺,請讓我去吧。書柔不是一個好姑娘,我已經對不起了太多人了。但就算是壞姑娘,就是四處虧欠,這輩子也有一個想掏心窩子去對他好的人,哪怕需要用整個生命去換,這也是值得的。”

楚漠當時其實並沒有答應她,直到書柔後面說的話。

她說:“就算是不被所有人理解的感情,哪怕你愛著的那個人不明白,但還是要做,一定要去做。我知道別人不會懂,可如果是您的話,一定能明白的是嗎?”

楚漠當然不明白。

楚漠這樣的人,他愛的方式就是從來都是得到,在他看來,不把那個愛的人牢牢地掌握在手上談什麽給他幸福那人若是離得你遠遠的,你便是要在他需要時給他擁抱都給不了。所以,既然愛,就必須得到他。這才是楚漠的方式

但他也的確不想幹涉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式,關於這個他再清楚不過。

楚漠收回思緒,看向不遠處的一道白墻,突然冷冷道:“你算什麽東西,來和我比。”

他轉身朝外走去。

章無曰站在原地,狹長的眸子是掩飾不住的驚訝。

許久他才喃喃道:“他居然罵我……”

許逸一路急趕,身影飛躍著穿梭在樓宇間,很快一路上的景物都被遠遠地甩在身後。

他到達太子府的時候,門口已經沈默而整齊地列起了成隊的守衛,許逸一咬牙便要往裏硬闖,然後在動作前被一雙熟悉的溫暖的大手緊緊摟著了他的腰。

許逸怒道:“放開我。”

楚漠拉著他的手:“我帶你去見她。”

許逸繃緊的身體一頓,半晌開口:“你為什……”

你為什麽不攔住她?

你為什麽不救她

許逸話到了嘴邊也知道自己蠢。

他垂下眸子,靜靜地聽著耳邊的鶴唳般的風聲。

楚漠帶著他到了一扇門前,許逸擡起手,他知道門後是什麽。

在推開門前那一刻,他聽見了一聲痛苦的嘶吼。

那是元越。

男人的嘶吼仿佛失去了全世界。

——書柔真的死了。

盡管一路上不止一次擔心過,但直到這個時候許逸才深刻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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