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催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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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雨坐在過道的位置上,懷裏抱著他用來引路的長桿,被墨鏡遮了眼睛的臉對著窗外的方向,看不見偶爾從窗邊略過的繁花。最明顯的感知只有動車碾過鐵軌的哐哐聲,以及車廂類混雜的人聲,再有就是鼻間充斥的各種食物的味道,有些他覺得熟悉,有些無從分辨。

因為是盲人的關系,他並不經常用普通的方式出遠門,這是第一次搭乘長途交通工具。

耳朵仔細分辨著那些人談論的話題,開始的時候多是議論他的長相,到後來就是一些社會逸聞,若有似無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又轉開,直白的,懷疑的,憐憫的,他並不在意,聽到有趣的心裏跟著樂一樂,臉上卻沒有什麽表情。

這是師父多年教導的結果,一言一行都要有高人的風範。

坐了大概兩個多小時,他突然站起身來,長桿點在走道上,確定了沒有障礙才邁開腳步,朝著記憶裏一百一十步外的衛生間走去,上車的時候志願者帶他熟悉過車上的設施設備。

他的步子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走得很認真,走動的人註意到都主動避開,好心一些的把過道上的東西挪一挪,給他騰出地方,前半段的路程走得很順利,可是就在快到盡頭的時候,一條小腿突然伸到他腳前。

小孩子的行為是沒有惡意的,也許只是出於一時貪玩,等人發現的時候,陸雨已經被那條腿絆了一下,有些狼狽的往前方撲去,然後被兩條胳膊穩穩架住了。

他很快站直了,太過貼近的身體讓他覺得有些不舒服,他皺著眉道了謝,往後退了兩步拉開距離。

剛才做了壞事的小孩卻在這個時候猛地哭嚎起來,顯然剛才那一下他的腿也被撞得厲害,趴在家長懷裏一個勁的喊疼。

小孩的家長之前正靠著座椅睡覺,突然聽到自己的孩子哭聲被驚醒,只顧著心疼,也沒搞清狀況就直接罵了起來:“你這人是不是瞎啊!這麽大條道還能踩到我娃!趕緊給我道歉賠錢!”

陸雨站在一邊,好看的臉上沒什麽表情,嘴裏只吐出幾個冷淡的字:“不是我。”

那家長這才註意到陸雨的狀態,墨鏡導盲桿,不常見卻有常識,這人確實是個盲人。

只是孩子受委屈了,氣勢上不能弱下去,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是真瞎還是假的騙子,想了想又改口道:“我娃都說是你,就算看不見你也可以好好走路啊,該你的錯就得賠錢,可不能因為你瞎就耍賴吧,咱不能道德捆綁不是?”

陸雨臉上依然沒什麽表情,回了一句:“他把腿伸出來,我看不見。”

“壞人!壞人!就是你踩到我了!”被家長抱著的孩子哭喊著指責,顯然並不覺得自己有錯,還仗著有大人撐腰顛倒黑白。

孩子家長聽了孩子的話更加氣憤,說出口的話更加難聽,罵罵咧咧一定要陸雨道歉賠償。

那兇橫的架勢,陸雨從來沒有體會過,在他的家鄉,因為職業的關系,所有人都對他非常尊重,就連村裏最蠻的潑婦在他面前都乖得像小綿羊似的。

他有些不知所措,只是呆呆站著。

在別人眼裏卻是他面無表情像是要醞釀什麽的樣子,讓人感覺到一股莫名的壓力,孩子家長的聲音漸漸弱了下來,場面一時間有些尷尬。

“你這娃娃也太不講理了,剛才明明是你故意把腿伸出來絆的人,現在怎麽能怪別人踩你呢?”斯斯文文的聲音,說話的是個中年人,四十來歲,一身得體的裝扮,手上提著個公文包,很有修養的模樣,剛才正是他好心扶了陸雨一把。

他說完那孩子,又轉而對孩子家長道:“你這個大人也是,都沒搞清楚狀況就亂罵人,太不像話了。”

孩子家長這才察覺事情似乎並不是她認為的那樣,有人帶頭,周圍的人也開始幫腔,一致都說是孩子要絆人才傷了腿。

她終究只是一個人帶著孩子出門,見這麽多人開始指責也有些犯慫,最終還是不情不願的道了歉。只是她仍不覺得自己孩子有錯,也許是那些人看錯了呢,她心裏覺得委屈,抱著孩子輕聲哄著,還嘀咕著就知道欺負老實人一類的話。

周圍的人見事情解決了也不再關註,剛才幫了陸雨一把的中年人一臉欣慰拍了拍他的肩膀溫聲說道:“小夥子,小心點走路,可別又摔倒了,我走了啊。”說完轉身準備走開,卻被一把抓住了手腕。

“還給我。”陸雨抓著那人,淡漠的聲音裏帶了一絲冷意。

中年人轉了半邊身子過來,表情疑惑:“什麽?”

“還給我。”陸雨又說了一遍。

“小夥子說什麽胡話呢,沒事了就回去坐著吧。”中年人一副好脾氣很好說話的模樣,手抽了抽卻沒抽出來,拉著他的力道極大,根本無法撼動。

“把東西還給我。”陸雨面朝著他的方向,黑漆漆的墨鏡後面仿佛有一雙眼睛正看著他。

“小夥子,什麽東西還給你?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再拉拉扯扯我可生氣了啊。”中年人漸漸冷下臉來,語氣生硬。

陸雨沒有再說什麽,只是緊緊抓著他不放,態度堅決。

就這麽一會兒的功夫,剛才看熱鬧的人又圍了過來。這可比吵架有趣多了,已經到動手的程度。

中年人眼睛掃過圍過來的一群人,心裏有些慌亂,但是經驗豐富的他卻並沒有表現出來,而是繼續道:“小夥子,如果是丟了東西,我可以帶你去找乘警,像這樣抓著我不放算太不像話了,別人還以為是我幹了什麽壞事呢。”

“把東西還給我。”陸雨沈默了一陣子,嘴裏吐出的還是這句話,只是比剛才更冷冽了一些。

“你這小夥子是不是腦子有毛病,我剛才就不應該幫你!好心沒有好報!你一個勁的讓我把東西還你,我拿你東西了嗎?你有什麽證據嗎?”中年人又掙紮了幾下,看起來是真是非常生氣,一邊用另外一只手來掰陸雨的手指,一邊拼命的想往後退。

陸雨依舊只是定定站著,抓著中年人的手如同鐵鉗一般,紋絲不動。

這顯然不符合常理,看熱鬧的人似乎也看出來一些門道,議論聲逐漸大了起來,卻沒有一個人敢上前幫中年人解圍。

中年人也終於意識到今天大概是踢到鐵板了,剛才就不應該貪心想再拿點其他的,現在想要脫身顯然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腦子急速轉動著,眼睛四處亂飄,那模樣倒像是有幾分做賊心虛。

不過很快他就松了一口氣,就那麽幾分鐘的功夫,機智的同伴已經去把乘警叫了過來。

“怎麽回事?”乘警撥開人群來到兩人面前,態度不偏不倚。

陸雨抿了抿唇正要開口,中年人已經搶先一步說道:“這個小夥子,非要說我拿了他東西讓我還給他,我是那樣的人嗎?剛才大家都看著呢,他跟別人鬧矛盾的時候,還是我幫他說的話,現在拉著我不放算什麽意思,雖然他是個盲人看不見很可憐,但是也不能冤枉好人吧!”

乘警聽完點了點頭,並沒有太多表示,這樣的慣偷他見得多了,當他來到現場看到人的時候,大概就能猜到發生了什麽事情,只是丟的東西要回來,機會非常渺茫,十有八九已經被轉移到同夥身上去了。

不過該做的還是得做,他轉而問陸雨,“你丟了什麽東西?”

陸雨的手依然抓著中年人,循著乘警的聲音方向停頓片刻才回道:“一塊玉牌。”

乘警皺了皺眉頭,“你倆跟我來一趟,做個筆錄。”說完就領著兩人撥開人群往辦公的車廂走去。

檢查的結果不出乘警所料,中年人的身上並沒有搜出什麽玉牌,而陸雨確實是丟了東西,最終的結果只能錄了筆錄把人放走。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車廂,中年人態度有幾分得意, “小夥子,出門在外得多長點心眼,尤其是你這樣的,你說我拿了你的東西,拿得出證據嗎?再說了……”他停頓了一會兒,湊到陸雨身邊,小聲道:“就算真是我拿了,你能把我怎樣?”

出完了一口惡氣,中年人臉上帶著笑大步離開,突然耳邊傳來陸雨不鹹不淡的幾個字。

“你會死。”

中年人心中莫名一悸,轉過身想再說什麽,陸雨已經越過他走回自己的座位所在的車廂,那幾個字仿佛是他的幻聽。再難聽的話他都聽過,不過是被偷了東西的人心有不甘的掙紮,他笑了笑,很快就把這件事拋到腦後,心裏盤算著這趟行程的收獲。

陸雨摸索著回到座位上,周圍的人似乎已經忘了剛才的事情,投入的討論其他話題去了,有些雖然好奇,但是也不好隨便詢問一個陌生人。

坐在陸雨旁邊的年輕人是個愛熱鬧的,剛才那一幕他都看在眼裏,最終結果怎樣自己琢磨終究比不上當事人直接說出來。

“哎,我說帥哥,剛才那個人真的拿了你東西?”陸雨的樣貌很好,年輕人這麽喊得毫無壓力。

陸雨想著剛才的事情,顯然車上這樣的環境要把玉牌拿回來不太可能,只能下車以後再找那人。好在他現在搭乘的車要停靠的站不多,正好下一站就是終點站,那人跟自己去的應該是同一個城市,只希望找到人的時候還沒出事吧。

這個時候耳邊突然響起一個年輕人的聲音,他楞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有人在跟他搭話。

其實他本人是挺想跟人聊天的,只是平時很少有機會跟同齡人說話,而且也因為職業的關系,大部分人都不會跟他聊天,一時間他也不知道該怎麽反應,只能按平時那種態度,點了點頭,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這天真是沒辦法聊下去,年輕人有些挫敗,照剛才那個情況,東西多半是要不回來的,一般受害人不都是會有傾述的欲望嗎?

他並不氣餒,想了想道:“剛才那個人我看著也覺得不像好人,有句話叫什麽來著,衣冠禽獸,斯文敗類,那些小偷什麽最喜歡打扮得人模狗樣的出來作案了,一般人都不會懷疑他們,可我不一樣,我都見到好幾次了。對了,剛才他就扶了你一下,你怎麽就知道是他拿了你東西?你的東西也許是在其他地方掉了呢。”

“感覺得到。”陸雨的回答言簡意賅。

氣氛有些尷尬,陸雨雖然回答了他的問題,卻並沒有多說什麽,年輕人搭話的目的就是想聽聽詳細的經過,身邊的朋友也是一副很好奇的模樣,就等著他能問出什麽。

不過陸雨一副不願意多說話的樣子,很顯然是問不出什麽來了。

年輕人本身十分健談,還從來沒遇到過把天聊死的情況,朋友已經捂著嘴笑了起來。年輕人總是好面子的,他就不信撬不開這個瞎子的嘴,於是他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像你這樣的……”本來想說瞎子又馬上改口,“你們這樣看不見的情況,是不是都有一技之長啊,比如算命什麽的哈哈哈……”

陸雨居然承認了,他嗯了一聲,並沒有隱瞞什麽的意思。

年輕人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隨便說的話都能說中,那這天還有得聊,他頓時打起來了精神,忙接著說:“那你幫我算算,我的命是怎樣的?”

陸雨一時並沒有馬上回答,只是臉定定的對著年輕人的方向,年輕人突然覺得有些冷,黑漆漆的墨鏡後面仿佛有一雙眼睛正看著他。

可這人明明是個瞎子。

也就一分鐘左右,年輕人卻覺得過了很久,久到他正想開口說算了,陸雨輕輕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只見他伸出一只手來,淡然開口道:“掛資。”

年輕人頓時一楞,沒反應過來陸雨的意思,身旁的朋友機靈的湊到他耳邊提醒:“就是問你要錢才給算命!”

“……”隨便說說而已,搞得跟真的似得!

可是要求算命的是他,年輕人頓時有種騎虎難下的感覺,他抖了抖嘴唇,問道:“要多少?”

“隨你。”陸雨回答得倒是幹脆,給掛資是行規,師父說過必須要遵守,只是給多少得看人來,年輕人跟他說話讓他覺得心情不錯,也就隨他去了。

年輕人松了口氣,想了想從錢包裏拿出一張十塊錢放到陸雨手上。

陸雨把錢收進口袋裏,手又伸了出來,嘴裏吐出一個字,“手。”

年輕人盯著伸過來的手,又楞住了,剛才給錢的時候沒發現,這人手上很多橫七豎八的小傷疤,剛才的懷疑又散了些,他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把手放上去,身旁的朋友已經看不出去了,直接抓著他的手在了陸雨的手上。

冰涼的觸感貼上皮膚,說不上什麽感覺,莫名的有些不舒服。

修長的手指在年輕人的掌心滑動,周圍漸漸有好奇的人圍了過來,也不說話,就跟年輕人一樣靜靜等著結果。

陸雨摸了好一會兒才收回手,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安靜的環境下只有車碾過鐵軌的聲音,年輕人看著陸雨的表情,莫名有些緊張,他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的問道:“怎樣?”

作者有話要說: 在鄉下混了好多年,終於進城啦,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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