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爬滿青銅色的古墻小巷口往裏走約90步，尹詩又的家後門開在一個不易看見的地方，它是一棟周圍被院子花語草木徹滿的別墅，鄰居小孩乒乓球常常從門柵縫隙蹦進裏面，每次找也找不到。

這回，那些小孩拉緊卓諾典的衣袖，嘴裏念著“乒乓球”，手指尹詩又家的院子。卓諾典早就在門口按了多次門鈴但沒人開門，尹詩又電話也不接。

他決定翻進去，落到門柵裏側第一件事是找乒乓球，但他彎了一次腰就不耐煩了，擡頭通過窗口，看見尹詩又正在大廳裏整弄蛋糕表面的小雪人，裙子沒口袋，手機自然不知放哪了。

卓諾典剛想伸手去敲窗，尹詩又的母親葉舞心從廚房匆匆走來，對尹詩又說：“夏婉鏡！你這孩子手機落水了你知道不。”

此刻，尹詩又看見了窗外的影子，她神情驚恐地放下手頭一切工具，喘息地奔去打開窗，見到了卓諾典她才平靜下來，不知該說什麽。

夏婉鏡——尹詩又以前的名字，時間太久，卓諾典幾乎忘了，家人只會在她生日的時候喚起她以前的名字，而“夏婉鏡”卻像血一樣流淌於了尹詩又的骨子裏。

她的生日蛋糕聳立了以奶油、巧克力徹成的兩棟西式住宅，兩棟相鄰的西式住宅模仿了她2003年時的住所。

2003年，廉航還是個民警，尹詩又外出買鋼筆不料錢包被街邊的小偷搶了，廉航追了小偷足足10公裏，每次快要到手，多喘一口氣又讓小偷給跑了。

看前方的十字路口，本該逃之夭夭的小偷卻把錢包扔在地上，彎腰一邊喘息一邊說：“服了，老子跟你回去還不行？”

廉航把錢包送到尹詩又手上，尹詩又說：“警察，這50，您給他買衣服。”

2003年的1月初，走在街上的每個人腳是沒有知覺的，每一寸呼吸都在幹寒的空氣中刻下了冷抖的氣息。

這是廉航第一次見到尹詩又，他說：“小姑娘，你給了他，他更不知錢怎麽賺來的。”

尹詩又沒有退縮，繞到小偷後背把錢放到戴手銬的雙手。廉航只好默許，小偷並不樂意拿，即使身上的衣服單薄，可比手拷的邊緣更刺手的是這張氣味惡臭的舊紙幣皺折的每個棱角。他仍然說了一聲“謝謝”。

尹詩又的家——兩棟西式住宅都屬於親生父親夏白康，每棟6層，自家住一棟，另一棟大部分房間按單日計費租給了旅客，由於較為接近羊城塔，生意還算好。

無論放寒假還是上小學，她必須打理旅客的房間，這份上學以外的本份工作是她的繼母李小珍安排給她的。李小珍一天到晚仰坐電視機前刷喜劇、諜戰片、抗日神劇，此外的時間不是用來催收房租就是翻看電視機頂的帳本，嘴上嘮叨誰和誰的房租遲交了。

尹詩又對父親的工作一無所知，父親和繼母從來未提起過，引發她好奇心的是掛在夏白康房間墻上的一張白色面具，面具空洞的左眼窩下方印著一輪血紅色符號“∞”。

在她的理解範圍內，“∞”僅僅是數學語言，意味著無限。她總聽到深夜約3點的腳步聲，夏白康提著白面具走過她位於二樓的房間，拖沓沈悶的腳步聲、攙扶樓梯的雙手、畏懼而產生的喘息濃縮在父親黑色的背影裏。

透過門縫隙，尹詩又看得一清二楚。一天早上，一家齊坐正方形的餐桌旁，尹詩又註意到父親的眉角明顯多了一道仍在溢血的傷痕，她看了一眼繼母，繼母應該也註意到了，卻似乎也習慣了。

尹詩又放下了筷子，說：“我吃飽了，你能不能跟我講個故事。”

“嗯。”繼母以鼻音回應。

“一個家裏煲電視劇，一個外面闖，你們怎麽碰一起？”尹詩又問。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繼母說，“你不該問這些，盡管讀好書。”

夏白康看見尹詩又的目光正在註視他的傷口，他按了按眉頭，說：“磕墻了，沒看路。你把碗筷留下，我洗就好。”

尹詩又正要離開，夏白康對她說：“夏婉鏡，你進我房間了，去幹嘛呢？”

尹詩又轉身望著父親，莫名感到背後一陣陰冷，她說：“掃地。”

尹詩又記得自己只進了父親的房間一次，那時父親早就外出了，父親的警惕性使她感到不安。

夏白康對李小珍說：“你雇清潔工吧，寒假也是孩子的時間。”

“可我給了她工資，家裏的寒假工總比去外面好。”李小珍認為自己很有道理。

夏白康問：“難道上學的時候也能寒假工？”

李小珍應不上，目光從夏白康的眼睛往上移至眉角的傷，說：“最好別死。”

夏白康腦海重覆放映著李小珍“最好別死”四個字，聽李小珍的語氣只是隨口一說，但夏白康心有餘悸，他放下了筷，長舒一口氣。

尹詩又回房間把被子蓋過頭睡了過去，某一天，窗外漸漸變得不光亮，床頭燈按了沒亮，對面另一棟住宅燈全沒開啟，似乎停電了。

敲門聲舒張至黑色的空間，本該問“是誰敲門”，尹詩又卻感到害怕，她臉貼地面通過門縫看到一雙鞋的影子，而透過防盜門鏡，門外空蕩不見人影，敲門聲也停止了。

她挖起櫃角的蠟燭，點火瞬間，敲門聲再次響起，空洞而漆黑的窗外，另一棟住宅窗閃著手電筒光，遠光燈直直照在她的臉上。

陌生的身影察覺到對面的孩子，然後匆匆打開門，大概是往她沖去了，而後方的敲門聲越來越大。

迫不得已，尹詩又鉆到了床底，門被一腳踹開了，門鎖掉落的螺絲釘滾到了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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