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宣告開庭審理時間，卻由於任建輝被拘留，法院決定延遲開庭。

於輝龍拘留次日早上，陳主任給卓諾典來了一通電話，說是被害家屬再次懇求會見，卓諾典剛好也有些事想從中得知，便答應了。

被害家屬是一名衣著極其普通的胡須男子，留著較長的頭發，看上去不像有身份地位，談吐也沒有架子。

從他口中，卓諾典得知屍檢報告大致內容——死者為溺水身亡，後腦輕微骨折，此外（包括處女膜）均無損創。

而死者身上亦無指明兇手的線索，被害家屬得知這些幾乎絕望，他把儀嫻的手機推到卓諾典眼前，卓諾典從中得知儀嫻與任建輝的聯系全部通過社交軟件手機客戶端，但無法根據聊天記錄判斷儀嫻是否知道自己與任建輝有血緣關系。

卓諾典首先提出了他最關註問題：“相機內置、外置儲存卡都檢查過了？”

被害家屬回答：“單反相機無內置儲存，外置儲存卡共2G，無數據。”

“數據可以修覆。”卓諾典感到很奇怪，2G內存太小，小到讓人質疑儀嫻作為記者的專業水準。

被害家屬說：“技術組對儲存卡進行修覆，這張儲存卡可以寫入數據，但沒有錄入過任何數據，就像新出廠的一樣。”

卓諾典聽完後腳有些發麻，如果儀嫻沒有拍到事故前後發生的事，那麽她目睹了任建輝的所為才被殺害。但也存在另一可能，儀嫻拍到了但儲存卡被替換了，於是他擡起頭問：“2G儲存卡是儀嫻買的？”

“有購買記錄，去年2月1號她生日當天買的，”被害家屬說，“隨身行李也沒有找到其它相機儲存卡。”

面對寄以希望的唯一物證的缺失，卓諾典頓然有些憤慨：“到底是不是吃這一行的，還是原來的儲存卡給弄丟了？”

“她斬獲本省2015度新聞獎，2012年度全國性新聞獎。”被害家屬說。

到了最後，卓諾典仍然搞不明白儀嫻到底有沒有拍到事故前後，這張2G儲存卡令他頭痛不已。

談話變沈默之際，被害家屬悄然落淚，說：“我只有這一個女兒，她下個月結婚，對象是個很好的企業家，也很愛她，給我的印象很好。”

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了一聲“岳父。”

一個男子走來與被害家屬談了起來，男子哭了，表示再也找不到像儀嫻一樣心地善良的姑娘，被害家屬盡了自己最大努力安慰他，局裏頓然一片溫馨，刑警隊長喝下的山泉水都感覺心底下很暖和。

卓諾典總覺得這位哭啼的男子聲音特別熟悉，忍不住轉過頭來看，背後不禁涼起，這位男子竟是莫安，怪不得陳主任說有好戲看。

莫安看見卓諾典時睜大了眼，淚竟然立即就止，好像在問：“你們為什麽認識？”

卓諾典緩緩坐在被害家屬對面，說：“這位不是互聯網金融領軍人物莫安先生嘛！”

被害家屬問：“你們認識？”

卓諾典說：“何止呢。”

莫安點了點頭，燦爛地笑著說：“我們算是老朋友了。”

“老朋友才知道有些朋友看上去表面風光，暗地裏一屁股債。”卓諾典笑得跟莫安一樣燦爛。

莫安聽完後臉色有點發青，而被害家屬看了卓諾典，眼睛轉動，已察覺到不對勁，出於禮節，他勉強地微笑說：“既然大家都是朋友，改天喝幾杯。”

在育橋上，卓諾典把遇到的事情講給了馬擇飛聽，馬擇飛差點笑出眼淚，說：“被害家屬只有一個女兒，莫安一直精打細算，卻怎麽也沒算到這一步。”

卓諾典看育河的樣子稍顯得落寞，盡管警方已對於輝龍家進行了地毯式搜索，卻依然找不到任何證據。

馬擇飛“哎”了一聲，問：“你還沒告訴我，是誰給莫連下的安眠藥？”

卓諾典回答：“莫連被送進醫院三天才感染致死，奇怪的是他一直昏迷，連指明兇手的機會也沒有。”

馬擇飛恍然大悟：“她是醫生，清楚患壞死性筋膜炎的病人在本鎮醫療設施下能活多久，又或許本鎮的醫生連他患了這種惡疾都沒有及早診斷出來。”

卓諾典說：“反正他一定死，先捂住他的嘴，使他跟死人一樣。”

很快，由於警方沒找到證據，於輝龍被釋放，他走出公安局的一刻，後面一排警察臉色難看之極，前面圍觀的群眾面容冷漠。

被釋放後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探望母親，母親見他身子瘦了不少，便告訴他早些回去吃飯。

於輝龍沒回去，留下坐在床邊陪母親一起看電視，不知什麽時候，母親突然指著右邊，說：“我看著他死，因為他當時就躺在這張隔斷簾背後。”

“媽，你說啥？”於輝龍問。

母親說：“我從小跟你說過，做完事不要總讓人給你擦屁股。”

於輝龍聽完後盯著隔斷簾，冷汗冒了出來，想起當天接到醫院的電話時，心都塌了下來，臨走前他看了一眼高高掛在大廳的父親的黑白遺像。

淩晨的街道無人，於輝龍將車速提至120km/h，開近育橋中央時前方突然出現一輛摩托車，在緊急剎車、方向盤被急轉的情況下，車頭與育橋幾近碰為一體。

他打開車門，見到每天到店裏運送桶裝水的莫連摔在地上，左腳磨出創口，見四周無人，他拖著莫連從缺口處拽下了河，而且對莫連說：“你說你不會游泳是吧？”

莫連不停喊“救命”，街道卻荒無人煙。

於輝龍返車把手機的儲存卡格式化後換掉了行車記錄儀的儲存卡，並且關了行車記錄儀，他想繼續駛向醫院，卻無法啟動車子。

此刻，他透過車窗見到一個女人正在橋的另一邊拍攝，鏡頭正對準這邊，他緩緩拿起後座的木棍。

如今想起來，於輝龍能用微笑一帶而過，毫無感到愧疚。

任建輝對自己的所為也毫無愧疚感，他當時在育橋附近親眼見到一個不認識的女孩被於輝龍用繩索捆綁，同時也註意到汽車的商標後，任建輝轉動眼睛思考片刻，之後掏出手機，任建輝不是為了報警，而是去偷拍錄像。

於輝龍接到了一通電話，電話那邊一開口就問：“你這裏是‘超凈山泉’嗎？”

於輝龍用膝蓋緊壓住陷入昏迷的儀嫻，故作鎮定地回答：“是啊，請問您有什麽需要幫忙的？”

任建輝說：“給我卡裏打20萬，不然你現在的所做所為別怪我公諸於眾。我有錄像。”

於輝龍聽完後放下了手機，把儀嫻推下河，又把手機撿了起來往醫院的方向走去，他說：“我回頭打給你，要錢沒問題，如果敢耍我，下場你也知道。”

任建輝徘徊之際看見掛在樹叉上的攝影背包，背包鏈上接著平安豆，而地上放著單反腳架袋，他想起一並與女孩捆綁的三腳架，頓時明白了一切。

育河沈睡著最殘忍的真相，每當站在橋中央凝視眼前沒有了喘息聲的水流，卓諾典仿佛也聽見一種聲音在耳邊訴說十多年以來小鎮居民毫無卑恥感的作為。

就如他們仨人最後在清吧敬酒時，黃簡鋒律師以爛醉的語氣對卓諾典說：“卓律師，這裏的社風，是整治不好的。”

卓諾典說：“最缺整治的或許不是社風，最缺整治的，是體制。”

“可我們又不是‘救世主’，能幹什麽？”馬擇飛反問。

“能幹自己。”卓諾典說的時候，心底卻微微發涼，他曾經無數次頭痛著是育河殺了儀嫻和莫連，還是居民殺了育河？

最後，法院下達了判決書，於輝龍無需負刑事、民事法律責任。法庭上，於輝龍笑了，他的母親在旁聽席為他鼓掌，她的臉色紅潤，該是疾病治愈了。

臨走前，卓諾典去了一趟被害家屬暫住的酒店，聊了整整三個小時，他出來時，馬擇飛才從酒店大廳的沙發上醒了過來，他問：“幹啥去了？”

卓諾典回答：“32萬到手了。”

馬擇飛笑著說：“咱們不如5、5分？”

“拿錢去幹嘛？”

“買房啊！”馬擇飛回答：“有了房，我就可以躺著賺錢，如今能躺著誰願意站著？”

“莫安以後得蹲著。”卓諾典說。

黃簡鋒律師因卓諾典在法庭上的狀態消極而對他失望，甚至他們臨走前都沒有去送別。

卓諾典和馬擇飛離開小鎮後，黃簡鋒律師隨即收到了一條信息。這條信息把他硬生生從被窩裏拉了出來。

趕到公安分局時他見到了陳主任和被害家屬，他們仨人互相看了許久。

刑警隊長問：“你們有什麽事嗎？”

“於輝龍必須被繩之以法。”黃簡鋒律師說。

刑警隊長喝了一口咖啡，閑悠悠地說：“那張2G儲存卡根本沒有載入過數據，儀嫻什麽也沒拍到。”

“2G儲存卡是儀嫻在生日時買的，有一定意義，”黃簡鋒律師說，“真正儲存數據的地方並不在相機之內，而是在她的隨身物品，相機通過無線傳輸進行數據記載。

如果出現相機被砸壞或儲存卡被強行奪走的情況，數據照樣可以保存下來，這張卡只是一個擺設。”

刑警隊長聽完以後立刻把儀嫻攝影背包的物品放在桌面上，逐個檢查後，發現平安豆邊緣有一道小裂縫，片刻後，平安豆被扭分兩半，一個橢圓U盤緊密鑲嵌於中央。

錄像記載了於輝龍駕車撞橋後將莫連推下河的全過程，還錄下了儀嫻手機電量過低提示和自動關機的聲音。

一個星期後，檢察院以故意殺人罪對於輝龍提起公訴。

於輝龍被判有罪的消息迅速登上報紙頭條，小鎮環境問題借此受到廣泛關註，輿論的作用此刻顯得強勁而有力，是社會不可或缺的監督者。

巧合的是，兩天之後，莫安因涉嫌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而被當地警方拘留。

當天，馬擇飛好奇地打探著卓諾典，問：“你那天都跟儀嫻的家屬聊了什麽，都把莫安給聊破產了。”

卓諾典翻著報紙說：“莫安接近被害家屬，不就是為了借錢來補借款人逾期壞帳嘛，補不上只能跑路了。”

“我只能說，你想搞死他！”馬擇飛心裏有點害怕，連呼吸都控制得很小，“你手段不小啊。”

“黃簡鋒律師打電話告訴我於輝龍母親在於輝龍被判有罪次日病逝了，”卓諾典說，“你能說也是我搞死的？”

馬擇飛無話可說，才意識到自己沒有真正了解卓諾典。

“還有，‘積德’造紙廠被收購了，正在申請改建學校，不知能否談妥，總之造紙廠肯定要拆的了，”卓諾典說，“儀嫻生前想做的，家屬幫她做了。”

這時，司馬舟信打開辦公室門，把一封信放在桌面，對卓諾典說：“你的。”

卓諾典對著收寄人一欄想了半年，才想起來“任婷婷”這個人。

信上寫：

卓律師您好。很感謝您的到來，時間過了這麽久或許您不太記得我了，不過沒關系。

多少年以來我一直在等儀嫻，加上重病在身所以沒有離開鎮，如今我必須想開，即使我爸極力阻撓，一會兒說外面房價太貴，一會又說飲食不方便，一會兒又怕我工作壓力太大想不開，我不能讓自己再困於區區小鎮，必須努力把握自己的人生，我相信世界的某處有比小鎮美好的地方。

黃律師告訴我正因為您，對我女兒下狠手的家夥得到了懲罰。對於大多人來說，您輸了官司，而我始終認定您贏得了正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