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眼之疼，透支了全身的力氣，馬擇飛咬緊牙，一直不由自主發出呻吟聲，根本不知左眼還在不在，生怕已被烏鴉叼進嘴裏。

醫院離育橋只有5分鐘步行距離，急診病人很多，不乏那些因飲用自來水受盡折磨的。疾病有如重金屬超標引發的神經炎和有機磷中毒，有如胃癌和食道癌。

一種略為怪誕的氣息彌漫在小鎮上空，另一種戲劇性的相遇發生在醫院的停車場——車牌號XX293肇事車輛剛剛停了車，駕駛位走出一個短發微卷的年輕男子。

他使勁把口裏的煙扯出，一根煙一分為二，一半滾在地上被他的鞋底不停地磨著，另一半含在嘴如一塊口香糖被嚼個不停，他臉色焦慮透了，比一塊幹癟的木瓜強不了多少。

卓諾典跟著他直至大病房，年輕男子嘴裏輕喃一聲“媽”，過了三秒才撥開病房隔斷簾，病床上躺著一個護理服的老婦人，年齡與莫安母親相差無幾。

她一聽見兒子的聲音就扶著床欄坐了起來，這一過程並不順利，還差點把藥瓶扯落。

老婦人喝完熱乎乎的開水，對他說：“開車註意安全吶。”

“嗯。”年輕男子以“鼻音”回覆了一聲。

老婦人一邊回憶，一邊說：“前幾個星期，我看電視，汽車把人給撞河裏了。”

“都已經幾個星期前的事兒了。”

老婦人眼光變得如孩子一樣機靈，直視年輕男子，問：“車牌號是咱們的嗎？”

年輕男子看著老婦人許久，緩緩地坐在地上，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說：“我太急性子，一大早醫生給我來電話說你腫瘤破了，在手術臺上。”

“你撞的那人，他一直昏迷，說糊話，我看著他死。”老婦人捂住胃，咳了幾下，混有唾液的血濺了一點至純白色的床單，老婦人眼眶浸潤了。

年輕男子站起來說：“媽，你沒事吧？”

老婦人答：“沒事，我當過醫生，知道自己能活多久。”

年輕男子眼裏露出一絲不屑：“他死了就死了，不能完全怪我，要怪就怪那條河！”

“不能怪育河！”老婦人激動而破喊，一字一頓。

提起“育河”，老婦人的語氣不太自然。歸途中，諾典腦裏產生了徹底了解育河的想法，網上資料卻零碎得寥寥無幾，於是他立刻啟程至離居住區很遠、位於小鎮邊緣的博物館。

走進育河博物館的第一步，卓諾典遇見了一位與目擊事故的證人的外在特征很像的老伯，這位老伯正坐在博物館門口戴著老花鏡悠然地看報紙。

此刻手機突然響起了一條短信提示，原來，送馬擇飛去醫院期間，黃簡鋒律師已經打了好幾次電話來，最後只好以一條短信告訴他：“覆檢與第一次屍檢結果一樣，但是血液中有少量安眠藥成分，我打電話問過莫連家，他老婆極力否認莫連服用過安眠藥。

另外，證人是育河博物館的館長，居住地在博物館附近。”

卓諾典立刻發信息給馬擇飛，把死者體內含安眠藥成分的事情告訴並要求他先去調查。

在館長面前，卓諾典並沒有直接問是不是“證人”，而是先打算扮演一個想了解小鎮歷史的外來游客，很快與館長融入了同一個話題。

館長穿得與事故當天有所不同了，那件深藍色正裝與他的身材極為相襯。

據他介紹，育河博物館的記載貫穿了小鎮約一千年歷史，育河則在小鎮的歷史上扮演著重要的角色，這就是博物館為何以“育河”為名的緣由。

館長懷著憤世嫉俗的情懷激動地說：“育河是小鎮的‘母親河’，10年以前，河水清徹，一大早人們成群結隊去上游打夠一天用水量，煮出來的開水喝起來都是甜的。”

“育河怎麽變成了現在這樣？”卓諾典也隨他的情緒，語氣頓時十分嚴肅。

“我完全沒有頭緒。”館長說。

卓諾典提出了質疑：“館長，這不是很合邏輯，既然育河是大家的‘母親河’，居民怎麽還會把生活垃圾都往河裏倒？”

館長回答：“十年前小鎮發生了一場瘟疫，每年青壯年死亡人數維持在80人上下，以那時候的認識水平，人們的確稱之為瘟疫。

有條件的居民組隊跨省看病，才知道他們不是患了胃癌食道癌就是白血病。調查組認為‘母親河’是罪魁禍首。

從那以後，人們懷著報覆性心理，不但不喝了‘母親河’，還把垃圾全都往河裏倒。但自來水仍是來自育河上游，作了凈化處理之後每年致癌人數雖減少了，但仍然保持一定數量。”

卓諾典認為育河之所以受到汙染，肯定是從十年前開始水質突然發生了改變，他說：“環保部門作了什麽？”

館長回答：“環保部門認為是煤炭汙染，因為在地圖上離育河的上游不遠處是煤礦開采區，總之，他們告訴居民一定會給他們一個滿意答覆。”

卓諾典笑了笑：“一個滿意答覆等了十年。”

館長深嘆一口氣，隨後說：“三年後環保部門發表聲明，煤礦開采區將會在三年內關停，到現在為止確是關停了三四年，但發病率的降低沒有達到預期。”

“是啊，”卓諾典眼睛轉動，想著如何切入話題，“這河真‘兇狠’，前幾個星期新聞不是報道有人掉河裏了，育河沒有被汙染的話那人應該能救回來，他得的是壞死性筋膜炎。”

館長聽了以後，身子微微往後傾，神色漸漸由激動轉為平靜，他說：“你們不知情的盡量少說育河的不是，也要留一分尊嚴給死者吧！”

卓諾典點了點頭，說：“讓死者死不瞑目才是不尊重。”

館長平和的臉孔皺起了深長的紋路，異常敏感般察覺到不對，問：“你是誰？”

卓諾典回答：“如果沒有那場車禍，我就不會出現在你面前，因為你是目前所知的唯一證人。”

館長堅決地說：“我是證人，沒錯，但我也有選擇說話的權力，請你諒解。”

卓諾典也絲毫不退讓，說：“我是受害者家屬的律師啊，現在是最好的時候。”

“那你更應該尊重他們，”館長說完後，緊接著說，“到時間閉館了。”

館長已經明確表示拒絕出庭作證，卓諾典硬是被他堅決的態度打發出博物館，可以肯定他對事故真相有所隱瞞，但是談話中他屢次提及的“對死者尊重”這個說法究竟意味了什麽？

真相還遠遠看不見，且不能從證人口中挖出什麽來，開庭審理時間漸近，卓諾典因對事態沒把握而感到十分費神，接下來又如何與交警交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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