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三囚面具案Ⅹ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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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海濤一案總算熬過了最艱難的時刻,然而若無法盡快找出真兇,一切努力都可能白費。

卓諾典這幾天喘不過氣來,完工後,他打算約司馬舟信、尹詩又在餃子館吃晚飯。

沒想到開口說話的卻只有司馬舟信和尹詩又。

卓諾典透過窗戶望外許久,仍未動筷子,尹詩又把他眼前放涼了的餃子換了一碟熱氣騰騰的,說:“吃完再想。”

“在想什麽?”司馬舟信問。

卓諾典回答:“以前的事罷了,說出來怕你們沒胃口。”

“你又碰到那種案了……”尹詩又止住了筷子。

諾典輕撚著指尖,輕說:“之所以接下這個案子,可能是因為我還不甘心吧,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想的。”

餃子館附近是十字馬路,馬擇飛正扶著一位老奶奶過馬路,撿起起她不小心摔在地上的拐杖,說:“奶奶,您慢點來。”

“他不像是那種扶老奶奶過馬路……”尹詩又越說越小聲。

“的確不太像啊,你不用說得這麽小聲,”卓諾典說,“我跟上看看。”

老奶奶已過七旬,馬擇飛全神貫註,與平時吊兒郎的模樣盡不相同,兩人的步子仿佛被綁在一起般整齊,斑馬線拉下飄長的身影。

“真懷念以前槐掩村啊,那時候村裏的戲班那技活兒可好了,現在什麽也沒了。”老奶奶話裏釀成一種遺憾而又深情的嘆息。

“哎呀,風格不同嘛。”馬擇飛一邊看馬路一邊勸慰。

這時,他發現了卓諾典和尹詩又,臉露尷尬,頓時什麽話也沒說。老奶奶也註意到了,對諾典和尹詩又露出和藹樸實的笑容,說:“你們一定是我外孫的朋友吧?”

卓諾典迎上那純樸的笑:“他在我的事務所工作。”

老奶奶驚訝地看著馬擇飛,說:“哎呀你的老板和老板娘啊,你怎麽不打招呼呢,趕緊給人家……”

“沒事沒事,習慣了,”卓諾典趕緊承下了這句話,“話說,你們要去哪啊?”

“看唱戲呀,”老奶奶面帶笑容,花開一樣,“我家飛兒啊不太懂事,你可要多教育教育他。”

馬擇飛紅透了臉,仍然什麽也沒說。

卓諾典連忙點點頭。

站在吵鬧的手機促銷店門口,老奶奶的神情卻使所有人黯淡無光,她說:“飛兒跟我說過,你們在為一個人辯護是吧,那個人其實是被冤枉的。”

卓諾典往前走了一小步,追問:“您知道這回事?”

老奶奶用拐杖輕輕點了點地上,說:“就是廟裏出事那天,我的鄰居————三伯看見一個男的,他手背流血,但流的不多,從廟裏一步步走出來,他手裏拿著一張關羽的臉,擦了又擦,比起自己,他更愛惜那張臉。

三伯前去問那男的怎麽了,他說他跟闖來廟裏的小偷幹架了,要趕緊報警,他手機丟了。”

卓諾典自語:“看來警方只詢問了闖入廟裏的目擊者。”

老奶奶說:“後來,三伯看見警察從廟裏押出一個人,他當時還以為那個人就是小偷呢。”

卓諾典問:“您知不知道,槐掩村以前的戲班裏有人叫做陳過吧?”

“陳過我記得,我當時記得,他經常上戲臺演關羽!演得好啊。”

細細揣摩老奶奶的話語,諾典明白了為什麽兇手會以關羽臉譜行兇:“三囚面具之下刻著扭曲而深沈的怨恨。”

馬擇飛拉著老奶奶消失在人群中,卓諾典指著廣場的花店,對尹詩又說:“走,咱們買花去看看舒子力。”

趕到人民醫院時,舒子力正在前臺辦理出院手續,默默陪在他身邊的只有一個漂亮的女子,但看他臉上那燦爛的笑容,其實那個女人已是他的所有。

尹詩又遠遠看著,也沒走近,她嘴上說:“這花咱們要不要送過去呀?”

“不送了,留我家吧。”卓諾典說完就轉身而去了。

“留你家不如留給我的天使不乖?”尹詩又嘟嘴說。

卓諾典說:“走,咱再去買幾束,留給你這個不乖。”

舒子力能恢覆過來,諾典確有點感到意外。尹詩又告訴他,病人有親人來探望,病情可能會比沒有的好轉得多。

卓諾典只是懵懂地回了句:“好像這個沒有什麽科學依據。”

尹詩又說:“至少科學現在還解釋不了‘愛’,解釋不了‘恨’,科學在本質上也是一種信仰。”

諾典臉上露出得意地笑,說:“你說得有道理,反正我是個唯物主義者。”

宣布延期審理的第四天,卓諾典和舒子力重新返回廟裏,這一次選的時間是夜晚,而法院指派的勘察人員只敢在白天進廟取證。

“上次漏了什麽地方沒看?”舒子力問。

卓諾典指著照片上的發條人偶,說:“人偶第二側陰影源於什麽,我總感覺到與三具屍體瞬間消失有關。”

“我們進廟那天晚上,戲臺區裏面究竟發生了什麽?”舒子力說,“我沒有去旁聽庭審,只是聽同事隨口提了幾句。”

“可能是這樣的,兇手從外蓋住窗戶,通過某種方法使三具屍體從裏消失,然後從外關閉排練廳燈光。

他按照計劃準備從廟後側逃走時,不巧碰上了郭大狗幾個人在散步,於是選擇暫躲進戲臺區,郭大狗進來時看見他正摘掉墻上的關羽面具。”

舒子力問:“之後就發生了我所見到的?”

卓諾典分析說:“真兇從戲臺區窗口逃去,戴著陳瘦的帽子作掩蓋,被其中一個村民看見。大概他慌了,因為這一步在他的計劃之外,把陳瘦的帽子撿走也是在慌亂中做的一件錯事。”

“也就是說,兇手可能還藏匿著陳瘦的帽子?”舒子力問。

卓諾典回答:“有一樣東西他應該還藏在身邊,對他來說很重要的東西。”

電筒光在排練廳墻上劃來劃去,諾典步子在外面緩慢繞了一圈,他察覺到墻上一個半徑約2cm的小孔————估計是安裝電線留下的。

卓諾典用手電筒湊近小孔,對舒子力說:“拿好手電筒。”

之後,他透過窗往裏面看了一眼,發條木偶的陰影仍舊只有一側,他說:“把手電光調為遠光。”

調了後,發條木偶果真呈現了兩側影子。

卓諾典對照照片,按照片上影子方向與大小以手勢示意舒子力繼續調整手電筒照射角度,直到木偶影子方向與大小與照片上的大致吻合。

卓諾典把排練廳燈關了,視角收攬黑暗中的一朵光束,直指椅子斜後方地上,他緩緩彎腰觸摸和撚起地上的灰白塵土湊近鼻,除了聞到一股淡淡的蒜的氣味,還聞到地面傳來的嗆鼻氣味。

第一次來時大概是濃烈的屍臭將這兩種氣味掩蓋了。

舒子力走進去,看見了諾典難以置信的神情,嘴上輕翹:“是不是看穿了兇手的小把戲?”

卓諾典說:“是啊,一切都搞清楚了。小把戲用的道具必須盡快準備。”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卓諾典和司馬舟信在外來回奔波,時間一秒一秒可以細數得清清楚楚。

短短的一段時間,卓諾典不忘保持跟孫靜的聯系,交流深入當中,兩人更是確立了共同方向————明查事實,在法庭上作出公正的意見。

司馬舟信累的時候總愛問諾典的想法是否行得通,卓諾典總是笑而不語,司馬舟信也漸漸抱起了信心。

開庭前兩天晚上,槐掩村迎來了孫靜等多名勘察人員、舒子力和另外幾名警察,甚至劉海濤和柯柏的兩名舍友也到達了現場。眨眼工夫,人們把一條村聚為一座城。

他們站都在廟對面,遠遠看著那座廟,陳瘦舉起攝像機卻被攔下來,被告之不可拍攝。

劉夏梅對卓諾典說:“他們可能信嗎,就是……法庭,可能信嗎?”

“證據快找到了。”卓諾典說。

頓時,廟二樓排練廳燈光被開啟,光線透過窗口為岸邊所有人看見,裏面三具屍體戴著面具吊懸在房間內,場面詭異如同那天的黑夜。

所有人驚心動魄的一刻,一塊布突然完全掩住了窗,岸邊的孫靜等勘察人員和舒子力立刻往廟的方向追去,孫靜口裏仍呢喃著怎麽未到約定的時間就開始了。

不久之後,排練廳燈光熄滅了。孫靜已爬上廟二樓,看了手表,從岸邊快步跑來用時卻不到兩分鐘。

排練廳門緊緊鎖著,兩名勘察人員撞開門鎖之後,裏面仍如以往,而三具屍體已經消失不見蹤影,趕來看的都睜大了眼詫異不已。

“去那邊看看!”孫靜指著對面戲臺區。

有人說:“我剛才上來看過了,什麽也沒有。”

孫靜不顧旁人所說,決定親自見證,戲臺區一眼望過去什麽也沒有,只是閣樓上,司馬舟信從梯子緩緩走下來,對孫靜說:“卓諾典律師在排練廳內擺了一個攝像頭,剛才發生的一切都錄下來了,現在還在錄。”

孫靜急忙轉身,從快步行走至起跑,一臺單反擺在排練廳角落裏,如同一位沈默的見證者。

錄像調至筆記本電腦後,原來,排練廳有兩種光源,一種是白織燈,一種是聚光電筒發出的,光從半徑2cm的小孔射至地上的一小堆白色粉末上,白色粉末在聚光的照射下不久便起火了,火焰伸向懸在上空的3D繪畫,等孫靜趕來時,畫已經燃成灰燼,與燒焦的書本融為一體。

之後,錄像放映出勘察人員撞開門至孫靜彎腰調取錄像的一刻,一切都讓所有人驚嘆不已。

“這個窗口很大,但從對岸看這個窗口實在太小了,他們才產生了視錯覺。”孫靜搖著頭,重覆著這句話兩次。

舒子力望著卓諾典,說:“為什麽這麽大張的紙能燒完?”

卓諾典隔著手套從地上撿起一張碳黑的小紙片,說:“畫沒有燒完,但能燒成紙片,因為那張畫做過類似於魔術火紙一樣的處理,只是比制作魔術火紙所用的硝酸和硫酸濃度小得多。”

“我記得魔術火紙是指那種燃燒速度快、燒完完全沒有灰燼、經過化學藥品處理的紙,”孫靜抱著肘邊思考邊說,“魔術火紙還有一個特點是易自燃,平時都以水或乙醇作穩定劑。”

卓諾典說:“可是如果被水或乙醇浸濕了,畫中的顏色會互相滲入,畫質下降不能達到以假亂真的目的,所以兇手把浸泡紙的硝酸和硫酸濃度調低,以另一種方式引燃————聚光燈引燃白磷。換句話來說就是白磷可以浸潤防止自燃,但紙不可以。”

孫靜點了點頭:“原來是這樣,排練廳原來只有焦書沒有灰燼,調查人員進來時理所當然以為那些灰燼來自於書本。”

“3D繪畫本來就很逼真了,還隔了60米觀窗內,”舒子力嘆著氣說,“形如坐井觀天。”

“那麽,兇手是誰?”孫靜問。

卓諾典回答:“焦書上沒有缺頁,共畫了十二個囚,死的卻有十三個人,殺害柯柏是兇手計劃之外的事情,但也必須除掉柯柏。”

孫靜問:“目前為止沒有證據表明柯柏與槐掩村沒有任何關系。”

卓諾典說:“劉海濤小時候的照片掉在了柯柏床上,所以柯柏才招來殺身之禍,兇手就在對岸。”

孫靜小聲對勘察人員說:“他們的舍友,或者來訪過那個宿舍的學生。”

卓諾典往對岸望去,說:“很可能還是劉海濤的兄弟。這種深到骨子的憎恨,他的心、行為已經扭曲了。”

孫靜讚嘆之餘,按住了心說:“調查肯定要從他們的舍友開始,還需要證據。”

“那塊關羽面具他父親戴著上臺唱戲,他應該還保留著,”卓諾典說,“那天,村民看見他從廟裏逃出,反覆擦拭那塊破面具。”

舒子力立刻組織警力對6樓宿舍進行突擊式搜查,僅僅花一小時,警方從柯柏、劉海濤的宿舍1號床下的旅行箱搜出了一張有缺口的關羽面具————與碎片完全吻合。

警方當場逮捕了郭家順,他的同學朋友腦海裏頓然想起與郭家順經歷過的那些生活細節,無一不感到難以相信,想下去,卻有了恐懼感而難以入睡。

押上警車之前,卓諾典來到他面前,郭家順臉上多了一痕笑紋。

卓諾典看著他的臉,說:“你就是陳過的兒子?”

郭家順說:“我已成了惡魔的兒子。話說,‘囚’的意思你們究竟懂不懂啊?”

“你對自己的親兄弟動手,‘囚’無非是你扭曲到頭的怨恨。”

“呵,去死,他是懦夫,殺父之仇不報,我獨自承受,他日子過得舒服,幹脆讓他死了算,”郭家順突然笑了起來,“我記得我父親,從小我父親雖不在身邊,但他經常偷偷來看我,把最好的都留給了我、隔一個月送我一張用槐木剖出的面具,我一直跟他學畫畫,面具上的臉譜他親手畫的。

可是那三人極度自私,就為了一塊金面具把他活活燒死,燒死是很痛苦的。我用毒針都是一下子致死,我算是仁慈的了。”

卓諾典無言以對,認識到眼前的罪人只能隨著他的處判給世人一個交代,就算有一天他能認錯悔改,那只是停留在表層的聲明。

警車緩緩駛向黑夜,槐掩村漸漸平息了,卓諾典一人步子緩慢沿槐掩村河流走,擡頭望夜許久,腦海裏能想象出郭家順決定在父親送給他的每張面具畫上“囚”字,那種心情究竟有多痛苦,可是,人的不見光一面一旦烙印上‘囚’,自由隨之失去,即化為一把邪刃走向犯罪的深淵。

劉海濤終獲無罪判決,劉夏梅帶他來訪事務所,雖然已經二十多歲,劉夏梅其實還把他當作小孩子一樣看待,那種愛護在卓諾典的眼裏是劉海濤不合群的重要原因。

這天,劉海濤憂傷地說:“現在宿舍只剩下兩個人了。”

馬擇飛想了想,回了句:“也快畢業了,四年時間你該感謝舍友不殺之恩,你太走運了。”

劉海濤點了點頭:“是啊。以後,我想成為自己想要成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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