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諾典實在不愛逛超市。尹詩又跟他來到事務所附近大超市買烤具，打算放假這天開車去海邊吃燒烤。

卓諾典左眼右眼視力都很正常，偏偏在臨走前抓走了司馬舟信辦公桌上的600多度眼鏡，這樣一來逛超市就可以更加心不在焉，到了付款時卻錯拿出了身份證給收銀員。

尹詩又倍感尷尬：“你昨天沒睡好麽！”

卓諾典打了個哈欠才找到銀行卡，女收銀員看著身份證，楞住了：“您就是卓律師，能給我簽個名嗎？”

尹詩又立刻接下身份證：“不不不，他不是幹這一行的。”

出口處諾典卻摘下了眼鏡，全神貫註於一個皮膚褐黑色的男子，他走路一拐一斜，雙手搭了一臺空輪椅，輪椅上放著一瓶醬油、一包食用鹽、一小卷皺巴巴的油菜。

“那不是許耀嗎。”尹詩又差點喊出來。

“你還記得他呀，”卓諾典說，“你不怎麽逛這個超市。每隔三天，他推那把空輪椅來買東西，從不使用購物車，無論買多少東西，都放在輪椅上。”

尹詩又輕輕扯著諾典的西裝：“輪椅對他的意義很重要嗎？”

卓諾典接過尹詩又手裏的物品，往出口走去：“真想知道？”

尹詩又點點頭。

“他的妻子以前跟他一起，一直在一起。”

“她的妻子不會是……”

諾典嘆了一口氣：“對，前三個星期，他妻子的屍塊被做成模特豎立在離他家不遠處一間衣服店的櫥窗，場景相當血腥，作案手法很殘暴。”

“新聞報道過。太過分了。”尹詩又來了把勁，諾典的西裝被拉得皺起。

馬路中央，許耀正彎腰撿從空輪椅掉下的小卷白菜，光線從路口內沖來，他的身影顯得很慢拙，那些等紅燈的車輛好像都沈靜了。

他是個地道的漁民，是卓諾典父親的老同學。那年夏季暑假卓諾典和尹詩又兩人到海邊游玩。

許耀當時只有35歲，他的臉卻紅黑紅黑，之間刻幾道皺紋，與來旅游的同齡人相比差別特別明顯，漁民就是這樣的職業，每天出很遠的海，太陽焦黑面容。

諾典他們一下車，許耀就大老遠地擺著手，沙灘留下了離海漸遠的腳印，仿佛一個比一個深。

卓諾典背兩書包，隱隱聞到他身上的一股魚腥味，他伸出手示意幫忙，諾典看見他那雙好像浸過墨水未洗幹凈的手，覺得奇怪。

許耀馬上知道諾典在想什麽：“我這手洗了好多遍，就是魚腥味洗不幹凈，你爸怎麽沒來？”

卓諾典看著從頭頂掠過的海鷗，隨口地說：“他好像沒時間。”

“你看他一副疲憊的樣子，你還給背包他扛。”尹詩又跟在背後，小聲說。

卓諾典說：“他不是疲憊，這個海岸很多漁民是沒有家的。”

“為什麽，沒有家住哪？”

卓諾典沒有說話，只是跟著沙灘上那駝背的影子走，他知道尹詩又從小在城裏長大。

船內是木的，輕一點的家具都在，床沒有，只能睡地上。

很多年前許耀父親出海時遇到了臺風，那一去就沒有再回來。許耀的母親拿著一張單薄的被子，對許耀說：“這幾天海霧上來了，被子都潮了，我入睡關節痛。”

許耀耐心等母親說完，才說：“有客人來了。”

“噢噢，要是哪一天，你帶個姑娘回來，那我就……”

“媽，你別說了，我這輩子就這樣過挺好。”許耀笑得很開心，他很認真在笑。

腳底下，尹詩又感到很涼爽。如果冬季，會不會是一種刺骨之冷？

“今天我開船帶你們去釣魚、挖貝殼、吹海風、看鴨子，喜歡哪樣啊？”許耀越說越開心。

“我都行，你呢？”卓諾典看著尹詩又。

尹詩又點了點頭。

早上的那一刻，日出如血水一樣深透，一個紅裙女子站在沙灘中央，風把她的粉色圓邊帽吹得很遠，最後掉在碼頭上，離這只船最近。

許耀看見了被風揉得很長的黑發，他竟楞住了，可是想伸手幫忙撿起帽子，突然碼頭那邊似乎分離出另一個世界，奇妙卻又不可觸及。

尹詩又撿起帽子遞給他，看了看他，又看看緩緩走來的女子。

“謝謝，我是小薈，今天起床特別早是想看日出，”小薈拿著帶反攝像機，“話說你能不能趁著日出載我到海的那邊，我想再近一些拍攝，不會打擾很久。”

“好！”尹詩又搶著一口答應了，“正好，我們也想看。”

船緩慢駛向染紅的海面，小薈站在船頭眺望，許耀則坐船上針補那些破了一個口一個口的深綠色魚網，他有時也擡頭看著小薈。

“小時候我總以為海的盡頭是大瀑布，大瀑布下面躲著太陽，長大才知道地球是圓的。”小薈對許耀說。

“小時候呢，我覺得海盡頭有座很繁華的城市，那裏的石頭都是金的。”許耀笑得傻，“你以前想過以後做什麽嗎？”

“想過呢，我想當服裝設計師，不求於成就，只想設計自己想要的款式，”小薈說，“你呢？”

“我……”許耀低著頭，“我想……我都忘了其實。”

“好吧，”小薈舉起單反，很熟悉地調光圈快門、換角度拍攝，一邊說，“你有自己想要的，你總是希望知道盡頭有什麽。”

“是啊。”

小薈眼睛離開攝像機，問：“是什麽？”

“大概是離開這海吧。”許耀回答。

“為什麽船上有冰？”卓諾典指著緩緩駛過的另一艘漁船。

許耀說：“每天要出很遠的海，如果冰廠沒有供應冰，捕來的魚很快發臭。”

甲板突然被揭開了一樣，小薈差點翻下船，以為船體碰到激浪。原來，船側處被另一艘漁船撞裂了一道小口，許耀正趕過去。

另一艘漁船船頭站著一個戴著小眼鏡，穿西裝的男子。風把領帶吹到他頭頂斜上方，他右腳撐在欄桿上，雙手壓著膝蓋，不懷好意地笑著。

那艘漁船的幾名漁夫一直與許耀有交情，是與許耀經常聊天的鄰居，此刻，他們把帽檐拖到了眼瞼之下，不敢直視。

男子從西裝掏出錢拍在漁夫的帽檐，然後踩欄桿一下子跳過來，他說：“袁小薈啊，你跑到這來，我很擔心你知道嗎？”

小薈見到他時，舉著單反的右手無力地垂了下來。

男子一步步接近小薈，說：“跟我回去吧，你逃跑對我們都沒好處。”

許耀突然擋住男子的路：“你幹什麽！”

男子笑了笑：“看看你，多賤呀，一輩子幹這行，還想英雄救美？去死。”

男子揮拳狠擊許耀的太陽穴，許耀一下子倒在甲板上，幾近陷入昏迷。

小薈立刻扶起許耀，痛喊：“別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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