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十點半，卓諾典來醫院探訪舒子力，他親眼看見，破傷風梭菌感染是這樣折磨人，舒子力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換上了病號服，身體局部有時抽搐，面帶苦笑，說話很困難。

“桌面怎麽一朵花一個蘋果也沒有呢？”卓諾典問。

舒子力一言不發，同事也不像家人，沒有來訪，而他沒把病情告訴家人。

卓諾典忽然明白了這些，說：“好好養傷吧。”

舒子力抖擻地指床頭櫃，從口中緩慢掰出兩個字————拿走。

床頭櫃下放了筆記本，原來小何沒把全部消息告之於諾典，隱瞞的消息包括：柯柏死亡時間為失蹤當天傍晚6點30分至7點20分。

趙和成家四口死於8年前、許其南家四口死於5年前、丁斌家除排練廳屍體以外，都死於1年前，死亡原因尚未檢查出。

懸吊在排練廳的面具是純金打造的，重約2.1kg，面具黑紗之內放置了浸河豚毒素的毒針，排練廳死者名為丁韓，死於前兩個星期。

戲臺區全部面具上的顏料有著力方向，即每張面具圖案都是人手畫上去的，約80%面具是手工木制，另20%由塑料制成，意味著難以通過網上交易記易確定兇手身份。

“囚”字全部為血寫，DNA匹配結果顯示，這些血跡全屬於13具屍體。

現場包括排練廳的廚具也沒有找到指紋，足跡，毛發。

而半圓的塑料碎片則是由一張畫著關羽臉譜的面具所脫落的，碎片上全覆蓋受害者柯柏的血跡。

卓諾典隱約感覺到，之所以向他隱瞞原因不僅僅是為了保密，還有其它原因。

舒子力一直望著那瓶吊針，嘴唇失色，一位女護士走來給他換吊針，舒子力仍然沈默，眼睛微微濕潤。

等女護士出來了，卓諾典問：“他的情況怎麽樣？”

“不好說啊。破傷風潛伏期太短了，所以病情就越嚴重。”女護士沒有看一次諾典，說完就走了。

卓諾典關了門嘆了口氣，說：“如果不是劉海濤，那到底誰幹的？”

這時，手機緊顯示著陳瘦的來電。

卓諾典來訪陳瘦位於槐掩村的家址。陳瘦家像村裏大多數人家一樣，屋頂為瓦，梁柱為木，墻為灰水泥，家有一老，也掛著幾張畫著京劇臉譜的面具————曹操的白臉、關羽的紅臉、關公的黑臉。

卓諾典前去踮起腳尖翻開面具背後，連續看了兩張才停下。

“面具是我幾年前買來送給我奶奶的，她喜歡看戲。”阿瘦糾了糾奔城裏買的新帽，帽子與之前款式一樣，不過顏色灰的，他很愉快跟隨古舊的收音機哼起歌來，究其原因，是“槐掩三家滅門案”得以白於天下，而他給報社提供了一條有價值新聞。

陳瘦告訴諾典，公安機關已經起草了起訴意見書，將要移送人民檢察院審查。

卓諾典已預感到了，但還是直起身子責問：“難道要以涉嫌殺害柯柏而對劉海濤提起公訴？”

陳瘦回答：“也可能以三家滅門慘案的罪行對那個殺人犯進行懲罰。”

卓諾典搖一搖頭，說：“實在不敢相信。”

“哎呀難不成你跟咱們村裏人一樣老土，”陳瘦說，“村裏仍舊有人不相信‘三囚面具’是人為的，說什麽大學生被鬼魂附體殺死其舍友之類的，簡直不可理喻。”

陳瘦房間桌面放著四張那天晚上拍的照片，諾典記得陳瘦那時拿出了單反，照片清晰得很。

“你要的話給你留個紀念，反正我有電子版，有兩張是從錄像上截下來的，另兩張是拍的，”陳瘦說，“當時我看見有個女的也拿出了單反拍對面，吃記者這口飯要爭分奪秒。”

卓諾典對比後猛然察覺到一處————椅子上懸掛的發條木偶，說：“把電子版的給我看一下！”

陳瘦點開電子版，卓諾典點了點發條木偶說：“放大，放大！”

“果然，發條木偶的影子延伸方向呈兩側，兩個陰影交錯部分的陰影顏色深一點，當時房間裏卻只有一盞燈，陰影只有一側才對。”卓諾典說。

陳瘦也註意到，說：“你看得真仔細。那種距離我這單反不會出現殘像，這兩側影子是真的。”

“也就是說，當時還有兩個光源，這處會不會與三具屍體的憑空消失有關聯呢？”諾典自問。

次日，一位中年女人來訪域山律師事務所，她短發，由於提著高檔提包、穿粉連衣裙、塗粉色口紅，她確實年輕了不少。

女人一走進來，神情一開始顯得慌張，後來只有沮喪。司馬舟信給她倒了檸檬水，女人名字叫劉夏梅，今天一早從別的城市趕來了，都是因為警方的一通電話————她的兒子劉海濤涉嫌故意殺人。

司馬舟信第一反應是他爸為什麽沒有來嗎？

劉夏梅沮喪的臉孔一下子轉變為怨恨：“別提他，他死了。”

卓諾典從打開門縫，說：“出生之前死了還是之後，還是你倆都姓劉，改名可不是件容易事。”

劉夏梅看了看諾典，司馬舟信立即解釋：“他是我們的頭兒，你和他談談。”

卓諾典把所有事毫不保留告訴了劉夏梅和司馬舟信，最後劉夏梅泣不成聲：“他還好嗎？”

卓諾典搖了搖頭：“不清楚，可以肯定他受驚嚴重，精神恍惚，不然不會送至醫院。”

劉夏梅說：“警察沒有安排我去見他。我一個人在街上走，雙肩很無力，想著想著就進來了……我需要你們。”

卓諾典點了頭。

“你說廟裏只有他一個人，可是從小到大他都在我身邊，十幾條人命，怎麽可能與他有關。”

“劉海濤從小到大在哪長大？”卓諾典問。

“就在這個城市呀，”劉夏梅垂直指了指地，“他讀大學後我才有心思去外地。”

卓諾典深吸一口氣，緩緩放下手裏的茶杯：“那幾起滅門案都是這座城的往事罷。”

馬擇飛臉懷壞笑看著劉夏梅，說：“這個案子兇手似乎很喜歡京劇啊，因為面具都是自己制的，臉譜都是自己畫的。”

卓諾典搖了搖頭：“可能這種喜歡只停留在感興趣的階段，並沒有進入了解的階段，因為屍體所穿的戲服與所戴的面具大多不相符。如果兇手是劉海濤，那兩者應是相襯的。”

“卓律師，你能幫幫我嗎？”劉夏梅含淚說，“這樣下去一定判得很重，我心裏清楚。”

卓諾典認真地說：“那請你講一下劉海濤父親的情況。”

劉夏梅低著頭，哀怨而小聲地說：“這個案子是我兒子劉海濤的，非得扯到他爸身上？”

“有何不可談？”卓諾典問。

“這關乎到我的個人隱私，他爸就是一個負心漢，你記住這一點就夠了。”

劉夏梅語氣很輕，試著盡量不與卓諾典爭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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