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女人就是錢古德一直等候的證人，她名為許璐棠，女，35歲，公交車乘客之一。相比於同齡人，樣子長得老，眼角魚尾紋明顯，有些頭發已經發白。

許璐棠穿得像貴婦，走起來像模特，作證前她彎腰把手提包放在腳旁，認真地望著審判長。

審判長問：“證人，請你陳述職業，與被害者的關系。”

許璐棠說：“我沒有工作，只是一個家庭婦女，平時在家做家務，只見過一眼被害者，我與被害者沒有任何關系。”

審判長說：“公訴方申請你作為證人到庭，要求你如實告知案發時你所知道的情況。”

許璐棠說：“案發當天一直下毛細小雨，我從離案發現場大約有10公裏的路程開始乘坐公車，將近建設路的公交站時，突然開始下大雨。

我透過窗看見前面有一輛公交車在站臺前停下，被告人上車之前對一位在站牌下的老伯射擊了一次，而那個老伯已經滿身是血， 搖搖欲墜的樣子，射擊後，站牌玻璃全垮塌了，老伯也倒下了，我馬上用手機拍下報警。”

卓諾典立刻反應過來問：“你是在貼吧洩露案發現場照片的網友？”

許璐棠點點頭說：“照片已經刪了。我之前以為洩露案情對警察辦案沒影響，但意識到並非如此便刪貼了。”

錢古德請求書記員把許璐棠拍攝的照片放在大屏幕上，旁聽席隱隱泛起噪音，陳一路滿身是血倚坐於滿地的玻璃碎片上，看著令人心痛。

“真殘忍，”旁邊席一名老婦女看完直搖頭，她指著吳勝算，口裏反覆默念：“怎麽會有種人，怎麽會有這種人！”

審判長敲著法槌，對卓諾典說：“辯護人，現證據已集全，我將要敲定結果了，你沒有異議？”

此時，司馬舟信也同所有人看著諾典，以眼裏期盼的目光。

卓諾典輕聲說：“司馬舟信，現在你和我一樣站在辯護席上，用邏輯攀爬未知，以法律為至高武器捍衛人權，你該會怎麽做？”

司馬舟信回答：“我們得知當事人是無辜的，那看到開槍瞬間的證人一定說了謊。”

“很好，她的破綻十有八九在錢古德之前展示的一份資料上，你試試幫我圈出來。”卓諾典望著審判長，眼影如同刀刃般鋒芒，說，“尊敬的審判長，我可以證明我方被告人吳勝算的不在場證明。為此我向所有在席的說一句，我方被告人吳勝算是無罪的！”

“不在場證明？我沒有聽錯吧，”錢古德笑了笑，“所有人都見了吳勝算出現在案發現場。”

這時，陳一路的大哥怒拍桌子站起來，指著卓諾典的鼻子說：“狗律師，你難不成瘋了嗎？”

面對這種辱罵，審判長沒說什麽，只有法警去把他請出法庭。

審判長說：“辯護人，你提出不在場證明到底是什麽意思？”

卓諾典堅定地望著她，說：“尊敬的審判長，您沒有聽錯，我確實要提出不在場證明。請允許傳喚辯方證人，廉航。”

廉航今天穿著警察服來作證，他上去作證時摸了兩次粗胡子，擔心制服不端正，說起來，警察局局長也在旁聽席看著他。

諾典說：“證人廉航，請你描述案發當天逮捕嫌疑人吳勝算的情況，請務必對逮捕時間作陳述。”

廉航咳了咳，說：“當天我逮捕吳勝算時，大雨剛停，時間是11點18分。”

卓諾典追問：“那麽你逮捕吳勝算之後，他有回過家嗎？”

廉航說：“嫌疑人不可能回家，審訊就這樣。”

接著，諾典指甲點了幾點桌面的U盤，將之呈遞給書記員，說：“U盤中拷貝了一份案發當天拓智公司的錄像資料，我方被告吳勝算來到公司之後，由於面試的人太多，排了近兩個小時隊，我的當事人一直在錄像中出現。”

錢古德又開始擊掌，他說：“辯護人，兇案發生於上午8點45分，這能證明什麽？”

卓諾典請求公訴方展示出現於吳勝算家的水果刀，說：“錄像可以證明我的當事人案發時坐公交車至拓智公司面試，一直待在公司裏，從公司出來恰好被警察廉航逮捕，之後一個月內他一直受審訊，不可能返家，那麽請問公訴方，這把水果刀怎麽從現場不翼而飛，最後落在他家的水槽！”

錢古德皺起眉心，一副有話說不出的神情：“這是……這是因為……”

“因為他被陷害了。”卓諾典堅定地凝視審判長。

司馬舟信已經在資料上圈出了一處，湊近說：“你所料得當，這個證人很有問題。”

抓住這個大好時機，卓諾典以威壓的語氣對許璐棠說：“證人，你拍的照片是否有作任何修改？”

“我幹嘛要修改？”許璐棠反問，眼神直勾勾地掃刮辯護席。

司馬舟信深知諾典采用這種庭審發問方式對證人頗具威脅性，不像平時所提出的開放性問題證人可以隨便答。這種問題證人只能答它“是”或者“不是”，通常證人面臨壓力，但只要時機把握得當，律師應毅然決然。

諾典側耳望著她：“你沒任何修改？”

許璐棠正在猶豫之時，錢古德的嗓聲像頭蠻牛般沖上來：“證人不必回應辯護人，如果辯護人認為我方證人說謊，請拿出證據！”

面對公訴人無可厚非的面孔，審判長似乎想駁回諾典的發問。

司馬舟信說：“尊敬的審判長，人民陪審團。公訴方提交的證據需要驗證其真實性，我方僅提了一個簡單問題，還望得到您的允許。”

審判長俯望許璐棠，說：“這個問題的確很簡單，證人，你應該回答。在庭審過程中，證據真實性很重要。”

“我都已經說了，我沒理由去修改它，我拍下的都是我見到的，我所見的都為真。”許璐棠拿出手機交給了錢古德。

卓諾典請求他把手機展示出來，看過照片後。

諾典對錢古德說：“證人拍攝照片的時間系統記錄下來了，是8點46分15秒，那時候正是發生兇案的時候，著眼於照片，還可知攝像頭與現場間隔著一層玻璃，證人稱自己當時在另一輛公交車上，對吧？”

許璐棠點點頭，說：“是的沒錯。”

卓諾典立刻拿出公交車行程表交付於書記員。

公交車行程表展現於大屏幕上，被紅筆圈住的粵A-B6880公交車於8點45分的位置位於案發現場，但是直到8點50分為止，並沒有任何公交車經過現場。

卓諾典提高嗓音，說：“照片拍攝時間是8點46分15秒，這個時間沒有任何公交車經過案發現場，所以當時你根本沒有在公交車裏面，從照片上看，兇案發生時你就在案發現場附近！”

“等等！我……我記錯了，”許璐棠下意識捏緊大拇指，說，“我尚未到建設路十字路口的公交站，提前下了公交車 ，但我步行路過了案發現場，看到吳勝算朝老伯開槍後逃上公交車，我立刻拍下了照片去報警。很抱歉我記錯了，這次不會再錯。”

卓諾典搖了搖頭，高高舉起她拍攝的照片，說：“看到吳勝算朝老伯開槍立刻拍照片，那麽為什麽攝像頭與現場間隔著一層玻璃！證人，你已撒下兩謊，謊話連篇，蔑視公庭。”

旁聽席嗡嗡作響，大多數人對吳勝算有了新的看法，陳一路的大哥平了一口氣，低下頭似乎在思想，似乎在反思，他的註意力在卓諾典與許璐棠間徘徊。

“吳勝算被判無罪可能性上升了很高。”司馬舟信對諾典說。

諾典微笑著說：“仍差一步。”

“哪一步？”

“揭示真相。”諾典面對審判長，說，“尊敬的審判長，我能不能問一下，勘驗人員一直尋找的子彈找到了嗎？”

“尚未。”審判長毫無猶豫地說。

卓諾典說：“如果沒找到，那麽射擊方向尚不確定，而且那把水果刀的出現明顯是有人栽贓於我方當事人，我國司法奉行‘疑罪從無’，所以……”

“反對，”錢古德說，“被告人吳勝算身上沾有被害人的血跡，你怎麽解釋這一點？”

審判長敲擊法槌，對卓諾典說：“兩位辯護人的職業精神值得堅持，但是公訴人的主張應加以考慮，我同公訴人提出一樣問題，你怎麽解釋被告人吳勝算身上的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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