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年二月，寒風刺進了骨子裏，這一年確不安穩，破曉時第一響警笛聲劃破了沈寂的郊區，接著反反覆覆如同人們無法終日的惶恐。

昨天，公安局收到一封匿名信，信封由羊皮紙制成，寄件地址寫著：[19，58]

寄件人一欄寫了四個字————以獸之名，而信上只有一句話：我勤苦勞作，你卻拿起屠刀。

今日，一名女性被吊屍於小刀工廠外面的大掛鐘正下方，地面積著一灘暗紅的血，她背後穿插了數根鋼魚鏢，死因為失血過多。

而在一個月前，公安局也收到了一封內容類似的匿名信，信封的寄件地址寫著：[19，58]

寄件人是“以獸之名”，信上同樣只有簡單的一行字：我肚子餓了，至於死嗎？

第二天，一乞丐因食用農藥而死，當時警方認為乞丐服用農藥是因為誤食，案子理所當然結了。然而，總有人先知先覺，警方收到第二封信時開始意識到這只是一個開端，連環謀殺的開端。

刺進女屍背後的一根魚鏢突然從空中垂直墜落，廉航用盡全力撞開刑警隊長周石，周石才有幸躲過了這一劫，卻像驚恐的野獸按於地上，看著與自己的頭顱擦肩而過的魚鏢貫穿水泥地，裂痕張裂出絞肉般聲響，在那幾秒他下意識擡頭望著懸吊的屍體，被驚嚇得一動不動。

周石今天30歲，頭發很短，像剃了光頭一樣，他不一會兒故作鎮定站起來，指著廉航的鼻子說：“撞我之前，看看你雙肩上有什麽！我不需要你救。”

04年廉航還僅是一名警員，標於肩上的頭銜比其它警察要低很多，而他有項令人滿意的優點，該是他的處事方式————從不在正式場所大聲說話，關門動作輕，做事踏實，有禮貌......雖然短胡子總是出賣他。

“要是剃了胡子，還能抓壞人嗎？老子不想剃。”廉航真把這種事當作毒誓發了。

死者的丈夫聽見妻子被懸屍大掛鐘之下，他不敢相信，跨越過警戒線，雙腿突然麻軟，跪在大掛鐘前滿臉悲哀，他一遍一遍哀求快點把她放下來，可是那時候刑警取證尚未完畢，大夥看起來都挺忙，唯有廉航上去扶起他並告之原因。

他失聲痛哭：“我允兒怎麽會慘遭這種下場，不該啊。”

廉航拿出筆記本：“請說一下關於你妻子的信息……所有信息，說完估計她就下來了。”

死者吳允兒，女，19歲，身高159cm，是一個辛勤的婦女，早上5點多起來做農活，中午稍有休息時間，晚上7點多開始加工刀柄，通常加班到淩晨2點才下班回家，五點多又起來。

時不時有血自懸屍滴下，人們漸漸往這個地方靠近觀看，記者們牽著數據線豎起高度達兩米的拍攝工具去拍屍體。

周石一怒之下用嗓門把記者轟走了，且疏散了群眾，他又擡頭看了一眼吳允兒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在下面可以看見裂放的血紋像枯死的樹根盤踞於她的眼眶內。

“兇手是誰，太殘忍了，為什麽如此對待辛勤善良的姑娘？”女警察易冰捂住口，眼淚差點從眼角溢出。

屍體終於放下來，警察攔住丈夫，丈夫要求警察擦一擦妻子的眼淚和蓋上眼瞼。

女屍離鎖骨下方10厘米處的皮肉被掏割出一個扇形，測量出它為30度角扇形，這種標記與上個月那具乞丐屍體的情況一模一樣。

隔著手套，廉航依然能觸到屍體體表粘糊糊的，昨天晚上到現在並沒下雨，與廉航一樣，多名警察除了嗅到血腥味，還能嗅到汗液味兒。

易冰看著廉航的臉，問：“天太冷了，加工刀柄會流汗嗎？”

廉航說：“不知道，我估計要看看工廠裏面的環境。”

廠長表示工廠一般只有在訂單較多時會安排工人趕夜工，其它情況不會，但對吳允兒例外，她為了湊錢蓋房子供孩子讀書，過去兩年每天連夜加工，看在她所做的事份上允許了她的要求。

死者吳允兒的工作是把商標刻於刀柄上，會用到雕刻工具，過程並不覆雜，她只需要簡單重覆做同一個動作。

聽了廠長的解釋，廉航指著那些尚未加工完的刀柄，又看了看加工機械，他對易冰說：“她應該不出汗才對，為什麽屍體渾身汗味？”

易冰微笑地點了點頭，黑色短發在黯淡的廠內依然反出微弱光芒，一手拉著廉航肘處的衣服，一手指向輸送機上的傳送帶，工廠的輸送機常用來運送原材料等東西，而此刻傳送帶上布滿了同種鞋印，鞋印方向一致。

輸送機正對面，一張反面的國旗釘在兩個鐵釘上，廉航說：“工人和他們的領導不可能把國旗搞反，不明白兇手在想什麽。”

易冰說：“如果某個人站在輸送機上，他會正對國旗。關鍵是，為什麽他要在輸送機上面對反面的國旗行走呢，有什麽意涵可言？”

廉航很直接說：“他在諷刺這個國度？”

易冰閉上眼睛掌心舉過太陽穴，說：“不對，直覺告訴我不太像。”

廉航憨笑地說：“我常常聽別人說女人的直覺都很準。”

在案發現場，易冰有必要忍住歡笑，說：“好吧，這支隊伍就你一個當我女的，其實我很膽小，雖然我愛看恐怖片愛走夜路。”

接著，易冰拿出她的辦案筆記本，站上了輸送機，她面向反面的國旗時，視線正好位於國旗中心。

“你肯定為了尋點刺激就來當刑警……等等！”廉航察覺到輸送機腳挨著一架十字弓以及幾根魚鏢，魚鏢長度14.2厘米，與刺於女屍背後的一個規格，他立刻前去拿死者的鞋與這些鞋印對比，結果表明兩者符合。

“工廠什麽人有這種嗜好？”周石舉起從輸送機取上來的十字弓，展示給廠長看。

廠長湊臉一看，指著它說：“有這玩意，從哪找到的？”

周石放大嗓音，說：“照你這副樣子，意表不可能還是不確定？”

“我問問屬下才知道啊。”廠長拉上另一人，那人搖一搖頭，說工廠內不可能存在這種十字弓，還說目前沒發現誰帶過或使用過十字弓。

廉航遞了一支礦泉水給易冰，易冰下意識望了望其它人。

“放心，你可以喝，隊長在工廠外，”廉航對她說，“隊長現在正打算調查死者的社會關系，死者一天到晚都在趕工，沒花多少時間在社交上，社會關系應該不覆雜。”

易冰抱上雙肘，問：“廉航，你怎麽看這個案子？”

望著易冰大大的黑眼睛，廉航有些不好意思，在他的眼裏，易冰是朵樸素的警花，正因為樸素，她顯得更有氣質。

“我認為……兇手嗯……殘忍，太殘忍了！”廉航吞吞吐吐。

“你說出看法啊……”易冰不明白廉航為什麽今天有點失常。

廉航問：“那你看出什麽了？告訴我唄。”

易冰說：“案發現場有鞋印，鞋印和鞋印方向表明有人曾經站在輸送機上，不然那面反轉的國旗就失去意義，或許那人在行走或許在跑步。”

“誰曾站在上面，兇手還是被害者？”

易冰回答：“當然是被害者，她出過汗，鞋印也是她的，最重要的是國旗位置。”

廉航才知道易冰為什麽剛才站上了輸送機的傳送帶上，她在與死者對比身高。廉航問：“你多高了，還會長嗎？”

易冰的笑點倒是被戳中了，笑嘻嘻回答：“還能長嗎，都36歲了，我剛好1米6，站上去時視線正好對準國旗中心。”

廉航立刻戴上手套飛跑回工具，把情況都告訴了周石，周石了解後要求廠長直接啟動輸送機，沒想到一開啟傳送帶的傳送速率達4m/s，廠長盯大了眼直搖頭說：“運輸速率不可能這麽快，肯定被誰故意調了。”

思路走到這一步，所有人都有了同一個推斷————兇手動手之前用十字弓強迫被害者在傳送帶上跑步。

“我辛勤勞作，你卻拿起屠刀。”這句話如同戲劇開場白，始終會被人讀出。廉航的聲音沈落後，工廠內儼然一片沈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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