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1章 會情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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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去豐州,除了中途靠岸上貨補給,就沒離過船,水路直達。

在船上閑來無事,看看兩岸景色,或者跟聞寂雪下棋。穆清彥跟聞寂雪待得久了,學了不少東西,但都是粗粗涉獵,也就是聞寂雪不嫌棄,兩人玩玩打發時間。餘者,聞寂雪繼續整理雪家的事情,穆清彥或是跟邱海閑聊,或是聽陳十六說些京城事。

對於豐州邱家的案子,陳十六也知道。

當初邱家懸賞,京城那邊也有耳聞。陳十六本來就對這方面感興趣,沒少打聽,還把其中牽扯到的那個所謂俠盜探查了一遍。

陳十六就跟他說:“你看那人行事,雖說看著像劫富濟貧,但不像江湖人,若是江湖人,通常會留下標記,表明事兒是他做的。各行有各行的規矩,江湖也有江湖規矩,你若是不講究,那別人對你也不講究。不過我還是挺好奇,那人到底有什麽神通,居然能把豐州大半富戶偷個遍,著實不簡單啊。”

“他偷了幾年?”穆清彥問。

“估摸著……四五年吧。邱家出事後,縣衙捕快到處抓他,他不敢露面,就收手了。”話裏話外,也是不信那小偷是兇手。

實際上,豐州當地都不信,縣衙那邊未必信,但小偷是唯一看得見的突破口,加上那麽多富戶被偷,心裏憤恨,少不得打點縣衙,縣衙可不就卯著勁兒抓人麽。可惜最終人也沒抓到。

豐州渡口很大,比柳林渡口大的多,各色鋪子商販也多。一下船就聞到各種香味兒,將近中午,一行人也餓了。

邱海請幾人在茶棚裏坐:“幾位稍等,一會兒有車來接,中午在留仙居隨便吃點兒,晚上給諸位接風洗塵。”

“都隨邱老爺安排。”穆清彥對此沒什麽異議。

陳十六見茶棚裏支著兩個火爐子,上面架著鍋,一個裏面是煮著茶葉蛋,一個裏面是煮著豆幹,聞著特別香。茶棚裏還供饅頭,很多人在這兒歇腳,喝一碗茶,就著兩個饅頭吃,舍得的,要幾張豆幹或是一兩個茶葉蛋。

陳十六就見隔壁一桌行商,一個漢人把饅頭掰開,將豆幹夾在饅頭裏吃,幾大口下去,灌口茶水。

“穆兄,要不要嘗嘗茶葉蛋。”陳十六饞蟲勾動,又不大好意思去點。倒不是別的,出門在外,他一個年輕公子,還是要講點顏面,坐在茶棚裏直接啃茶葉蛋或是豆幹,不大好看。

邱海聽了笑道:“我們豐州產茶,茶葉多的很,老孫家的茶葉蛋都是用本地好茶煮出來的,很入味兒。”

說著就要了幾個,讓他們嘗嘗。

茶葉蛋是五香的,聞著是很香。

“我來。”聞寂雪剝了一個遞給穆清彥,自己沒吃,擦掉手上的水漬,看著讀庫來來往往的船只。豐州他以前來過,也是為查黃立的死,但那時一切看上去沒什麽問題。

沒等多久,隨從找了兩輛馬車,進了豐州城,在留仙居吃了午飯,來到邱家。

邱家人口雖少,但宅子不小,早有下人回來報信兒,客房院落都收拾好了。

大門口除了邱家管家,還有個身高七尺的男子,見了邱海喊了一聲“爹”。這人就是邱海的大女婿,楊賀。楊賀五官周正,一看就是穩重踏實的那類人,跟穆清彥幾個相互見了,攙扶著邱海朝裏走。

因著穆清彥一行都是男子,邱寶珍不好出來相見。

到了客院,很快有下人送來熱水。多日坐船,用水不便,終於能松快自在的泡個熱水澡。邱海縱然心急,卻也沒急在一時,操辦晚上宴席的事兒交給大女兒寶珍,又把幾張帖子送出去,便回房歇息去了。

天色擦黑,邱家燈火明亮,丫鬟們捧著各色菜肴送入席上。

今晚的接風宴不止是招待穆清彥一行,邱海還請了縣衙縣令、師爺以及捕頭,又有幾位好友作陪。邱海前往鳳臨請人,他們都知道,此番宴請縣令等人,自然也是希望得個方便。這位縣令來此兩年,並沒經手邱家女兒被害一案,但官場之人圓滑處世,交好地方豪富,與人方便自己方便。

再則,如今穆清彥也算是聲名在外,眾人頗多好奇,自然想親眼見識見識。

席間氣氛不錯,美酒佳肴,賓客盡歡。

有些事雖未在明面上提起,卻是彼此心照不宣。

次日一早,楊賀作為陪客,帶幾人前往縣衙,聞寂雪留在邱家。

縣衙的金捕頭早就等著了,領他們進了一間屋子,不多時便取來一本案宗。

“穆公子請看,這就是邱家小女兒被害案的案宗,仵作驗屍報告、證人證言等都很齊全。”金捕頭態度很和氣,甚至隱隱放低了姿態。不管是因著邱家的緣故,還是信服穆清彥本身能力,這對於穆清彥查案無疑很便利。

穆清彥翻看案宗,暗暗點頭,上面信息很全,尤其是查問的關鍵證人或是關聯者,身份信息很全,便是想再問詢問也很方便。

穆清彥記憶力不錯,慢慢兒看,這些東西就記在腦子裏。

陳十六也沒閑著,他掏出冊子,一面看一面快速記錄。這活兒何川做不了,何川勉強認識幾個字,比如認認招牌名字什麽的,有些生僻的得連蒙帶猜,若要他去寫字,估計也就會寫自己名字。

穆清彥看向楊賀:“邱家二姑娘的屋子可還留著?”

楊賀忙道:“留著呢,一切都沒動過。老爺疼小妹,她生前住的地方留著是個念想,偶爾回去坐坐。我們其實都勸過,擔心這樣對他身體不好,勸多了又惹他生氣。這回老爺執意要去鳳臨請穆公子,擔心我跟寶珍不同意,還來個‘先斬後奏’。穆公子,小妹的事還請你多費心。”

經過三年沈澱,對於楊賀和邱寶珍夫妻來說,已經慢慢從當年的事情中走了出來。再提及當初,不會再悲痛的哭,但案子一直沒破,到底沈在心底,揮之不去。

穆清彥不是拖沓性子,將案宗看完了,又等著陳十六完成記錄,就返回邱家。

他要去邱寶珠生前的住處,也是對方的死亡之地。

邱寶珠死在三年前初夏的某天夜裏。作為邱家二小姐,有單獨的院子,身邊服侍的大小丫鬟好幾個,一到晚上關閉院門,便是家裏其他人也進不來。再者,內眷和前院還有一道門,邱家宅子的院墻也很高。

據說,之所以是長女邱寶珍先發現妹妹的屍體,是因為那天一早邱寶珍來跟妹妹商議出門上香的事兒。邱寶珍來的特別早,妹妹的院門都還沒開,待丫鬟開了門,果然見妹妹屋子的房門還關著,人也沒醒。邱寶珍站在門外喊了兩聲,沒人答應,伸手拍門,哪只門沒栓,一碰就開了。門一開,撲面而來的就是血腥氣,朝屋內一看,便是一副慘狀。

院中丫鬟皆說當晚沒聽見喊叫,邱寶珠疑似是死後被砍掉頭顱。

這就奇怪了,人都弄死了,何必多此一舉砍掉腦袋?

通常無頭案,要麽是為了掩藏身份,要麽是掩藏某種特征,當然也可能是純粹洩憤。一個未出嫁的小姑娘,被人如此洩憤的可能性不大。屍身入殮是其姐邱寶珍親自動手,不存在認不出妹妹。

那麽,頭顱上留存有兇犯證據的可能很大。

另外,案宗裏封存的仵作勘驗很粗陋,大約是邱家使了銀子。這也難免,畢竟邱寶珠沒出嫁的姑娘,哪怕是死了,邱家也不願讓仵作去翻看屍身。

邱家女主人如今就邱寶珍一個,其他都是大小丫鬟婆子,所以楊賀領著他們進內宅倒也不用太避諱。提前打聲招呼,拿了院子鑰匙,又把曾經在院子服侍的丫鬟們都找來,方便問話。

以前邱家姐妹的院子挨得很近,後來長女成婚,就分開了。

小女兒邱寶珠的院子很大,房舍七八間,前屋後廊俱全,院中各色花草眾多,尤以芍藥最盛。如今尚未到芍藥花期,但院內很幹凈,花草養得也好,顯然是有人時常照料。到底院中久不住人,沒有絲毫人氣。

——時間回到三年前的那個晚上。

剛剛入夏,夜晚略有點涼意。

院中兩個大丫鬟巡視了各處,見都妥帖,便將院門關了,回屋睡覺。小姐不讓她們在屋內上夜,所以值夜的人都睡在緊挨的一間屋子,方便聽動靜服侍。這會兒時間已經不早,小姐睡下了,她們也回房入睡。

夜色越來越深,估摸著到了子時,正屋的房門突然開了。

借著滿空星子的光輝,可以看清那是個容貌嬌俏的姑娘,正是邱家二小姐邱寶珠。邱寶珠躡手躡腳出來,手裏還拎著個沈甸甸的包袱,聽了丫鬟們的動靜,這才悄悄開了院門,出去了。

穆清彥眉頭一皺,沒料到其中有這等變故。

他沒急著去追蹤邱寶珠,只是留在院中繼續看。

四更時分,恍惚聽到一聲叫,隔得遠不太真切,倒是有零碎的腳步尋聲過去,後面就安靜下來。

又過了半個時辰,有腳步聲來到院外,聽上去是兩個人,腳步略沈,喘息很重,且是一男一女。之前邱寶珠偷溜出去,院門是虛掩的,這二人小心的推開院門進來,其中的男人竟是楊賀。再看另一個女子,容貌端麗,年歲在二十左右,應該就是邱家長女邱寶珍。

這兩人面上滿是淚光,尤其是邱寶珍,眼淚不住的朝下滾落,嗓子裏盡是哽咽之聲。二人擡著重物,用一張長毯包裹著,有些吃力。他們進了院子依舊很小心,又把正屋的房門推開,這才把毯子放在地上打開,裏面赫然就是一具無頭屍體,穿著衣裙與之前的邱寶珠一般無二。

邱寶珍一個沒忍住,險些哭出聲,忙用手將嘴捂住。

楊賀擦了把眼淚,低聲催她:“快點兒,當心吵醒了人。”

兩人把無頭屍身擡進屋內,收走帶血的毯子。

離開時,院門只是關著,並沒有上栓,畢竟人在外面,想要栓門有難度。

不多時,有人返回來,用一根細鐵棍插進門縫,一點一點的挪,到底是將門給拴住了。

待天亮後,最先來院子的就是邱寶珍。因著院門從內拴著,丫鬟們沒有發現異常,直至邱寶珍“發現”屍體,邱家上下才亂了套。

穆清彥看了楊賀一眼,擡腳出了院門。

“穆公子?”楊賀心下一跳,連忙跟上去。

“我想在各處看一看,是否方便?”嘴裏這麽問,動作上一點兒沒遲疑。

楊賀一頭霧水,又有點兒緊張,但還是點頭:“當然方便。”

穆清彥便照著邱寶珠遇害當晚的路線走下去。

邱寶珠正值十五妙齡,又已說定了親事,無論如何也不該在半夜拎著包袱朝外溜。這令人朝私奔上猜。但是,就算她出了自己住的院子,內院的二門她就出不去,夜裏有值夜的婆子,哪怕婆子犯困睡著了,但拉門栓的響動也能將人驚醒。一個小女子,也沒能耐去翻院墻,買通婆子就更不存在了。

那麽問題就來了:邱寶珠會那樣天真?

知道提前準備包袱,趁夜深人靜悄悄溜門,必然對此考慮過很多。別的不提,如何離家肯定是仔細考慮過,一定是有一定成功率才會實施的。

她仰仗的是什麽?

走了沒多久,眼前出現一道月亮門。

楊賀說道:“這是後花園。”

穆清彥擡腳進去。

邱家的後花園建造的很有南方特色,小橋流水、假山樓閣、奇花異草。花園裏四季都有景可賞,水邊修著水榭,夏天住著納涼避暑不錯。

夜深人靜,邱寶珠拎著包袱,獨自進了暗影重疊的後花園。

她一直走到一簇竹林邊上,揀了塊石頭凳子坐著,包袱擱在膝頭,擡頭望著夜空中的星子,笑的很是甜蜜。但凡看了她的這個笑話,沒人懷疑她是在等待情郎。

竹子一簇一簇生的很密,暗影如墨,像蟄伏的野獸。

滿眼星光的邱寶珠不知道,在她背後的暗影裏,早有人靜靜的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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