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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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揚帝怎會在此?

清瑯嘁了一聲,他一直對外宣稱告病,如今威風堂堂地站在北苑主屋之上,百口莫辯。他也不願多做爭辯,確實他沒病,這顆腦袋清醒得很。

在眾人的註視之下,清瑯毫不猶豫地縱身越下,飛絮揚起,他一身白衣,碧藍色劍身之上滴下一顆又一顆鮮艷奪目的血珠,冬日已去,春日來臨,本是新生到來的歡悅季節,他慷慨無畏的模樣卻像是嚴嚴冬雪,冷入骨血。

此時的他與其說是溫文爾雅的平王正妃與足智多謀的國師,不如說更像是初見時兇狠不肯低頭、高潔傲岸的長坷族少族長清瑯。

百裏賢逸居高臨下地在攆上看著他,慢慢悠悠揚起一個陰冷的笑容:“國師,你告病休息朕準了,看你這模樣倒不像是病入膏肓的模樣啊?這欺君大罪,你作何解釋?”

清瑯淡淡道:“要何解釋?你眼中所見即為真實。”

“國師如此嬌慣放肆,你不怕牽連朕皇兒?也是......朕皇兒有鴻鵠之志,妄想拿下這大黎江山,朕告訴你,他做他的黃粱大夢去。”百裏賢逸高聲笑了起來,“就憑他將你留在皇城,他就早已滿盤皆輸了,你是他的軟肋,他還沒偉大到輕而易舉放棄摯愛拿下江山,國師,朕勸你乖乖束手就擒,免得你這小身子骨還要受無妄之災。”

清瑯眼中升起一絲慍火,他逼上前一步,金色銘文浮現上全身,就連大地也隨之顫動起來。清瑯若是動起真格,就算十萬大軍擋在他面前,恐怕他也能心無旁騖地殺個片甲不留,此時的他雖然不怒,卻堅定了決心要離開此處。

反正百裏雲硯要反,清瑯與他的命早就綁在一起,他在清瑯在,他死清瑯死,清瑯如此破釜沈舟之舉尚且能為他自己奪得一線生機,不如死拼。

“我告訴你,昏君,憑你是攔不住我的,也是,就您老人家一開始將我當成草芥,只認為我是牽制雲硯的一枚棋子,哪可能聽說過我的大名?”清瑯揚起一個笑容,“只要我樂意,你百裏一家都能被我拖進萬丈深淵,永劫不覆。”

百裏賢逸眼睛瞇成一條縫,仿佛是聽到了什麽無稽之談般,他拍拍手,侍衛遞上一個檀木制的盒子,盒縫之間滴下血水,一股惡臭隨之而來。

“確實,要不是近來徹查五皇子一案,朕恐怕就把你當成一屆無名小卒了,朕確實攔不住你這個妖怪,可你這妖怪有弱點。”

侍衛打開盒子,其中儼然擺著一條臂膀,那是一條細長的胳膊,手中緊攥的木牌無疑顯露了他的身份。

清瑯瞳孔大睜,幾近是咬牙切齒怒吼起來:“百裏賢逸!你對他們做了什麽!”

“聽聞你愛護學生,朕便借他們一用,你若覺得只是你的學生不夠朕殺得痛快,無妨,還有二十人修士的性命握在朕手上,五大氏族之首的長坷族少族長清瑯,他們是死是活,全憑你一人決定。”百裏賢逸厭惡地皺著眉頭,擺擺手示意侍衛下去。

清瑯氣的顫抖不止,握著長劍的手也隨之顫抖起來:“狗賊,你我之間私事何必牽連無辜之人。”

“你是朕用來要挾百裏雲硯的籌碼,朕容得下你在朕眼皮下撒野?來人,押了國師,送平王府。”百裏賢逸沈聲道。

清瑯粗暴地打開暗衛的手,眼光一凜,拔劍向百裏賢逸砍去,他速度極快,就算是貼身侍衛也未能一時反應過來,只見清瑯劍尖使力直刺致命之處,然而藍光迸濺,一時看不清動作。

只聽叮哐一聲,清瑯捂著胸口狼狽不堪地跪在地上,痛苦地抽著涼氣,玉京謠砸得幾丈遠,大內侍衛團團上前,將他包圍起來。

清瑯啐了一口血,抹去血絲,胸口挨了一掌,烏黑的手印燒焦了他的皮膚,發出陣陣焦味,黑霧繚繞在傷口之上,鮮血淋漓。

他怒視著百裏賢逸身後漂浮著的黑色身影,烏黑的眸中沒有一點情感,那影子自黑暗之中一步步走出,灰黑的皮膚與利爪彰顯出他非人的身份,自上而下地瞪著清瑯,如同看著一只螻蟻一般不屑。

“百裏賢逸.......你竟然不計代價召魔......無恥,無恥......”清瑯死死抓著胸前的衣布,鮮血從指縫之間溢出。

“你若想跑,那二十人的命就沒了,利弊得失,國師就好好權衡輕重吧。別妄想著一人殺出血路來,就憑你,鬥不過這個妖魔,不是麽?”百裏賢逸走下攆,大搖大擺地走到清瑯面前,揪起他的頭發壞笑起來,“好好見證你心愛的百裏雲硯如何敗在朕手上,不是他的,一輩子都不可能是他的。”

清瑯被黎揚帝押回平王府的事不脛而走,第二日便傳入了百裏雲硯耳中,平王起初認為這是黎揚帝為了激他而做的激將法,並未將其放在心裏,尋思著夜裏找時間詢問清瑯便可,他二人心意相通,大大小小的雜事都能通過心與心之間連在一起,清瑯出了什麽事,他不可能不會知道。

就是不知為何心中隱隱約約梗著有些說不上話來。

是夜,清瑯在恍恍惚惚的夢境之中穿梭著,他被魔傷著那一掌十分嚴重,雖然不至於奪命,但魔氣深入肺腑,對他的經脈產生了不少影響,使他喪失了能與魔抵死抗衡的力量。若是沒有魔的存在,他一人可以潛入皇宮中救出修士們,最終全身而退,可現在.....他只要有半點小動作,魔都能察覺,看來此行他是走不掉了。

清瑯在夢裏聽見了百裏雲硯的聲音,他很焦急,不停呼喚著清瑯的名字,清瑯想要開口回答他,可牽動著經脈的劇痛使他無法開口。

他想告訴百裏雲硯,這就是一點小傷,睡一覺就好了。

只是他可能無法離開皇城了,他本不想拖累百裏雲硯,可還是被黎揚帝搶去了先機。

清瑯折騰了一晚上,虛汗流的滿床都是,他在冰冷潮濕的床上醒來,聽見窗外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雨滴如斷了線的玉珠,一顆顆砸在屋檐上,砸在地面,寒意透骨,這場春雨來的不早不晚,仿佛預兆著黑夜將至。

他沈下心提身運氣,經過一夜休整,傷口愈合了大半,清瑯全神貫註展開法印,逼動全身法力將體內殘留的魔氣逼出,多留一日他的身體會不如一日,正因為全力都投註在了此處,以至於清瑯無力分神再去掌控自己的天性。

正因如此,他不知錦城關外百裏雲硯收到來使送來的他的發絲時,王爺如至冰窖,從頭到腳,一腔熱血都被澆得冰涼,好在百裏雲硯未讓心中的怒火燒壞了腦袋,他幾乎是用了自己的全部決心才一字一句提出,願意與黎揚帝談談。

清瑯摸了摸微微發燙的額頭,此時他還有些體虛,身子難免虛弱,不得不言,此時韜光養晦才是最好的,若早日好起來,他還有突破大魔的一線希望。

清瑯推開門,套了件披風在身上就往外走,映入眼簾的是平王府截然不同的光景,這裏多了一分頹敗的感覺,沒有煙火氣,沒有他們生活過的痕跡,百裏雲硯不喜此處,他們只有上朝時,百裏雲硯入宮,他在這下棋等著,其餘時間都在北苑度過。

他看見枝頭的花苞粉粉嫩嫩,可這滿園春色於他沒有半點意義。

清瑯一步一步在雨中邁開腳步,不管烏雲陣陣的天空落下多大的雨,也不管再大的風吹得他單薄的身子搖搖欲墜,他一雙紅瞳緊緊盯著湖心亭中的棋盤,那是一局他與百裏雲硯未能下完的棋,想起那日百裏雲硯與溫存完,二人了無睡意,卷著袍子在亭中快活喝酒下棋,猶如日日夜夜他們平凡的每一日。

清瑯走入亭中,遲疑著銜起一枚白子,落在他的圍陣之尾。

“國師大人,這大雨天您怎麽不撐著傘?”一個看似年輕很會來事的侍仆急匆匆上前來,將披風遞到清瑯手中。

清瑯瞇著眼看他,此人他有印象,黎揚帝身邊的一個小公公,看來皇帝將他身邊所有人都給換下了,意在讓他落入四面楚歌之地。

清瑯自嘲般一笑:“如何,黎揚帝怎樣要挾百裏雲硯了?”

小公公窘迫著,抓耳撓腮不知如何開口。

清瑯抓起斷了一截的銀發,口氣冰寒:“你大可直說,黎揚帝礙著百裏雲硯顏面不殺我,把我做座上賓一樣供著,不就是怕平王並無反心,萬一沒有,落下話柄,說他一個不仁不義,善妒善嫉。”

小公公見他兇狠,想起這是個不好惹的主,只好老老實實答道:“平王百裏雲硯遲遲不肯出兵鎮壓遼東軍,恐是有意要反,陛下給百裏雲硯十日時間,讓他好生思考是要兵權......還是要您。”

“平王不交兵權他便殺了我,因此平王並未給出答覆,沒錯吧。”

天下人皆知平王夫夫相敬如賓,琴瑟鳴鳴。拿捏住清瑯就等同於扼制住了平王的軟肋,他給清瑯的選擇是,留他一人保二十人,而給百裏雲硯的選擇是,救清瑯還是舍棄各方幫他打拼下來的江山。

百裏雲硯無論何時都是個理性主控一切的男人,唯獨到了清瑯這裏會失了方寸,他既然未能一時給出答覆,那便說明了他還是舍棄不下清瑯。

有他這一時猶豫,清瑯再次了明了他的心意。

清瑯緩緩閉上雙眼,心中有了些眉目。

百裏雲硯當真準備拖上十日,眼見著糧草一日比一日少去,內外皆飽受煎熬,第九日時,清瑯總算將身上的傷治愈完好,途中大魔曾來拜訪,暗中表示,他與皇帝達成的契約就是保證清瑯不逃出皇城,只要他身還在這裏便無事。

清瑯一笑而過,大魔不過就是念想著天下大亂,他已經躲不過這一劫,清瑯不能為了一己私欲將只有百餘人的修士出賣,若這二十人一死,無非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修士自此之後避世不出,但凡人已經知曉他們的存在,這只會把他們逼進更加危險的境遇,他們需要傳承,需要後世的接續。

二來則是,修士們隨之而反,與凡人同歸於盡,剩下的修士則會被世人當做是禍亂人世間的妖魔鬼怪,他們會遭到唾棄,遭到屠戮,這也不會是修士們願意見到的結局。

更何況,清瑯自詡高潔,若後世留下他的千古罵名,還不如像魏相那樣,留得生前身後名。

明日百裏雲硯就要給出他的答案了,清瑯哪怕不用腦子去想都知道他想怎樣,因此,也只有自己能說得動他了。

清瑯見這一夜萬裏無雲,漆黑的夜空之中星羅棋布,他突然有些想家了。

他決定回到北苑去。

清瑯造出一個□□留在平王府,自己則通過穿梭術回到北苑山莊去,方一打開門,他看見荷花池邊開了一朵朵潔白無瑕的花兒,那是百裏雲硯秋天種下的曇花種子,竟然在這悄無聲息的夜裏獨自開放了,在月光的照耀下搖曳著,可憐又可愛。

曾經清瑯好奇百裏雲硯何時對自己動情,百裏雲硯的答覆是,我帶你從皇宮回來那一夜,你站在白玉橋上,對我笑了。

清瑯雖然未曾提過,百裏雲硯走進自己心中,是在他獨自進宮除魔之後,從院墻繞過那一瞬,看見百裏雲硯拿著衣服在朱墻邊上等著他。他這一生獨來獨往,自己一人除妖,一人回到長坷族,這是第一次有人願意等待他,願意和他並肩一齊回家。

他突然想起來,他和百裏雲硯在此一同送走已是一縷孤魂的褚兒。

他又想起來百裏雲硯曾經在此掛了盞盞花燈,那一夜燭光晃動,春宵一刻值千金。

這兒才是他的家,他唯一的歸屬。

清瑯輕車熟路地跑到後院,挖出他們一齊埋下的清酒,百裏雲硯不準他挖出來喝,如今分別在即,讓他隨便喝一口也無所謂了。

於是清瑯抄上他們都喜愛的那套白玉壺與白玉杯,一個人登上了後院的假山上坐著,那裏離天足夠近,下能俯瞰半個皇城,要是再高些,甚至能眺望到百裏雲硯所在的錦城關,上能仰視天清月明的浩瀚星空,一顆顆繁星攢動,灑下點點星光,似指路明星,指明了他未來的道路,與這個國家未來的道路。

清瑯略學過一些占星術,他年少時飽讀詩書,不過僅限於了解,並未實際操作過,時琛與他說過,占星若能占得夠好,甚至也能與他一樣測天明理,了解未來之事,他決定賭一把,看看百裏雲硯的路到底是一條兇險的道路,還是一條明朗的道路。

董仲舒曾說過,天地之物有不常變者為之異,小者為之災,災常先至,而異乃隨之。災者,天之譴也;異者,天之威也。譴之而不知,乃畏之於威。

瑞星,妖星,客星,流星乃是非常星,彗星,乃是除舊布新之象。

夜空之中,彗星劃過,長長的掃帚尾拖過一條光路。

“太白當出不出,未當入而入,天下偃兵,兵在外,入。未當出而出,當入而不入,天下兵起,有破國。”清瑯喃喃道,望著西方閃爍的一顆明星,太白逆行,看來這天下要易主了,國家將興,必有禎祥。

如果這就是命,百裏雲硯所背負的命,那他就不能做這顆牽絆他的棋子。

清瑯舉起一杯滿上的酒一飲而盡,而手邊另一杯,依然平靜如常,只是少了一個與他一同共飲的人。

三更天,百裏雲硯夜不能寐,他也望著這繁星滿天的星空若有所思,明日就是大限,是與非,他總是要給出一個結論的。

百裏雲硯的國是一個有清瑯的國,若沒有清瑯,他坐擁江山還有何用。

雖然對不起擁護他的各路豪傑壯士,但他心中信念不改,他反為清瑯而反,不反也是為了清瑯不反,他不得不說黎揚帝拿捏他拿捏得很好,黎揚帝知道這是他的致命之處,沒了清瑯,他便什麽都不是。

清瑯將他從萬丈深淵中拉出,是他一生的溫柔。

正是因為有了清瑯,他才學會了如何對人溫柔,如何去愛一個人,如何去給一個人最好的。

百裏雲硯緊握著兵符,淺笑一聲轉過身去,若是黎揚帝降罪,就降他一人之罪吧。

“雲硯,這大半夜的你跑哪兒去,害得我好找。”

百裏雲硯應聲擡頭,清瑯穿的單薄靠在不遠處的樹上,臉上掛著個疲憊又不舍的笑容。

“清瑯!你逃出來了?”

百裏雲硯心頭像似一塊大石頭落地,他終於見到了朝思暮想的人,他變瘦了,曾經容光煥發的臉上帶了一絲憔悴,他這孤獨而又脆弱的模樣讓百裏雲硯心疼不已,黎揚帝口口聲聲說照看好他,何來“好好照看”一說?

王爺像個孩子一樣沖上去,伸出手將清瑯緊緊擁入懷中,清瑯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肩,將頭靠在百裏雲硯的頸窩之中。

“傷好了嗎?百裏賢逸有沒有傷著你?穿的這麽單薄......”百裏雲硯急道,生怕不緊緊抱著他,轉眼一瞬清瑯就要消失在這黑夜之中了。

清瑯聽見他的聲音,心中的裂縫好似被這濃濃的愛意填滿了一般,到了口中的話化為一句一句的哽咽,他努力不讓自己落淚:“雲硯.....我......我逃不掉了,這是我的神識,身體還在皇城。”

“我不會讓你出事的,絕對不會,等著我好不好,等我回去,你哪會逃不掉?”百裏雲硯拉開他,粗暴地吻住清瑯的唇,像似尋找著什麽失而覆得的東西,他真的很害怕,害怕清瑯下一句就說出他不愛聽的話。

清瑯狠下心來,伸手扣著百裏雲硯的脖子,一雙明眸定定地望著他,似要通過百裏雲硯的眼睛去看他的靈魂一般,半晌,他打破沈默:“答應我,明日不要把兵符交出去,你要殺回皇城,做一個明君。”

百裏雲硯狠烈地搖著頭:“不行,我不能在你和帝位之間做出選擇,你比帝位重要,我不會答應你的。”

“你是真龍,這江山本就是你的,把它拿回來。”清瑯撫著百裏雲硯緊蹙的眉頭,他這樣兇惡的表情清瑯當真是不喜歡,在清瑯的印象中,百裏雲硯一直是個溫潤公子,才不是這幅魂不守舍的模樣。

“不要說了!你為什麽要我惜命,你自己不能好好活著!你死了還不如殺了我!我交出兵權大不了我作為反賊而死,你能夠好好活著!但是我不交.......我不降,百裏賢逸就會殺了你,以儆效尤!這不是我起兵想見到的!我發動政變從未把你的死算入其中!”百裏雲硯失控地大吼起來,他幾近是撕心裂肺地從丹田之中發出絕望的叫聲,希望能吧自己的心聲傳入清瑯的心中。

清瑯先是一楞,緊接著淡淡一笑:“你變傻了,雲硯。”

“關乎你的事我都會變傻,不要亂來清瑯,你答應我,好好活著好不好,算我求你了。”百裏雲硯每說一句都心如刀絞,有什麽東西在撕裂他的心,試圖從靈魂深處把“清瑯”的存在分離開來,他很害怕。

清瑯釋懷般地一嘆,抓著百裏雲硯的雙手,額頭輕輕靠上他的:“你以為我真沒法了?我是破魔手清瑯,有什麽能約束我的?大驚小怪。”

“清瑯,不要控制我的心,你不要逼我忘了你.....”百裏雲硯哀求道,“你為我吃了這麽多苦,受了那麽多委屈,我還沒能一一還給你......我不想失去你。”

清瑯看見不可一世的平王百裏雲硯淆然淚下,肝腸寸斷。

“我有辦法,我們一定會再見的,我不控你的心,你信我一次好不好?”清瑯顫抖著,伸手圈住百裏雲硯的身子,靠在他冰冷的胸甲之上,淚珠抑制不住地自眼眶滑下,他哭喊道:“你要成為大黎最開明的君主,你答應過我的事,一件一件都要完成。”

百裏雲硯失聲,喘著粗氣死死抱著他,他有預感,這是他二人此生最後一次相見,清瑯去意已決,甚至不惜講出拙劣的謊言來哄騙他,百裏雲硯在官場摸爬滾打這麽多年,什麽是真的什麽是假的,哪能分辨不出?

“你要是真的覺得你欠我,那就說,你愛我,說到我滿意為止,我就原諒你。”清瑯拍拍他的胸脯,他其實也沒什麽脫身的法子,只是望梅止渴安慰安慰自己罷了。

他聽見百裏雲硯似哭似笑的聲音傳來:“我百裏雲硯此生,不,生生世世,永生永世,都只愛你一人。”

清瑯咬著牙,眼淚還在跟著不爭氣地流下來,盡管嘴上還在埋汰百裏雲硯:“不行,說的太敷衍了,再來。”

“我一介武夫,你哪來這麽多要求?再多說話,我現在就在這兒扒光了幹你。”

“無恥,下流,不行不行。”

百裏雲硯在他的威逼利誘之下講出了不少平時不曾開口的話語,二人互相依偎著,靜靜訴說著往日種種,有艱辛,有苦澀,但更多的卻是歡樂。

清瑯握著他滿是瘡痍的大手,暗暗覺得,他這一生能遇到百裏雲硯真的是他最大的福分了,有百裏雲硯的真心告白送他上路,無論再痛再苦的刑罰他都能風輕雲淡地帶過。

次日,天還未亮,百裏雲硯帶領大軍整頓完畢,出兵攻打錦城關,威風堂堂的平王親自帶兵迎敵,號角聲聲,伴隨著朝日初升,屬於他們的萬物覆蘇的季節如期而至。

整整十年了,又是一個春天。

清瑯安靜地坐在湖心亭之中,望著那盤再也不會下出結果的五子棋發呆,手中的溫度猶存,證明著他與百裏雲硯共度的最後一個夜晚,是安靜祥和而又無怨無悔的。

皇帝氣急敗壞地找上門來,看見清瑯面不改色地坐在亭中怡然自得地下棋,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他原以為百裏雲硯會為了清瑯放棄大業,沒想到清瑯最終還是成了一顆棄子。

“來人!將逆賊清瑯給朕拿下!”黎揚帝雙眼血紅,仿佛要把全身的怨氣發洩到清瑯身上一般。

“陛下,不可,不可啊!”劉相追在黎揚帝身後,本想上前阻止,卻被貼身侍衛攔下,“不殺國師尚可與平王周旋,若殺了他只會激怒......”

清瑯被人壓著,神色卻如往常平淡無奇,仿佛看淡生死,一切與他都無所謂了,“百裏賢逸,被你處處打壓,時時害怕的先皇血脈相逼,感覺如何?”

“他百裏雲硯就沒把朕放在眼中!不可不可!朕今日就要拿這反賊祭奠列祖列宗!”百裏賢逸拔出佩劍,一把抓起清瑯的長發,閃著銀光的劍刃就離他脖子不遠,只要稍一動手,清瑯一條命就沒了。

清瑯高聲笑了起來,狂妄不羈的表情讓黎揚帝十分心驚,“你何來顏面祭奠列祖列宗!我告訴你,你想的法子,單單憑我一人就能打碎你的黃粱大夢!哈哈哈哈哈,狗皇帝,我就算死,我也拉你一起陪葬!”

百裏賢逸氣急,神色淩厲,隨之用力向下一砍,銀光落下,一擊斃命。

“子斐,去吧。”

鮮紅的血液染紅了他腳下的大地,那一頭銀發如同展開的銀色花瓣一般,紅艷的點綴刻畫著這刻骨銘心的一幕。

雲硯,可惜我再也無法見到你君臨天下那一刻了,你穿上龍袍的模樣,一定是意氣風發的時候。

你說要給我一個不受他人偏見的世界,你自認做的不夠好,而我卻已經滿足了。

對不起,我從未了解過你的想法,直到昨夜你與我談過我才發覺,你什麽都不需要,只是需要一個能夠放松身心的家,可是我已經不能給你了。

又是一年春天,可惜這一次沒有杏花給你指路了。

若是此生無法再見,那麽來世,我們再續前緣吧。

此一世約定,千秋萬代,都會印刻在我的骨血之中,望來世你還能不忘初心,與我再次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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