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青茅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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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叔家飯桌上挺豐盛的,擺著一碟炒蕨粑,一碗小米渣(三聲),一盤雞肉炒紅蘿蔔,還有一大缽煮好的面條。木質的高桌子下放著一個火盆子,火盆子的鋼碳燒得通紅通紅的。

正子裏的是白米飯,可兩個孩子就添了一小半碗米飯,就吃面條當頓了。

謝秀平知道,小米和麥子在高山,相對大米來說,這兩樣產量高得太多,所以有小米渣和面條。至於蕨粑,以前都說飯不夠吃才吃蕨粑,是他們主食之一,也是他們的特色之一。

至於兩孩子為什麽吃那麽多面條,不一定是喜歡吃面條。老家有這種說法,他們幹體力活的都不喜歡吃面條,寧願舀半碗米飯拌個辣椒水來下。他們覺得面條是清腸子的,癆腸寡肚的,不抵餓,幹不了好久活兒,肚子就咕咕叫了。

現在謝秀平覺得啊,或許不是面條不抵餓,也許是面條相比米飯好消化那麽一點點,但是主要是清湯寡水的原因,沒有肉沫,連油沫子都沒有,就放點鹽,喜歡吃辣的便放點辣椒面或糟辣椒。這樣不沾葷腥的吃法,感覺飽了,又感覺什麽都沒有吃。

吃完飯,兩小孩去看電視了,高叔把高桌子移開,就謝秀平幾人和高叔夫婦圍著火盆子聊天。

烤著火盆子,謝秀平不禁想起小時候,家裏烤火盆子的時候,他總喜歡扔些糯包谷進火盆裏去,刨包谷花,包谷子受熱炸開,要麽是灰飛,要麽是火星子飛,在旁烤火的老嗲老媽老是說他笨,怎麽連刨個包谷花都搞得那麽大動靜。

謝秀平幾人坐著,聽高叔擺話。

“我們這裏比青南縣城高好多,這邊天氣冷得很。土又都是沙土,田沒有幾塊,麥子,小米,洋芋,番薯什麽的到是還長得好。就是想吃大米飯們不得吃。”

“我們這邊山大坡多,有些人家人手足的或者土地少的也會養些羊子,趕到鄉裏去賣,換點糧食來吃。人手少的可不敢養,只是養些雞鴨鵝的,過年過節們得個把殺吃。”

“我們這邊都茅草房嘞多,就算條件再好的人家,除了正房是用瓦蓋的,其他的廂房,雞圈豬圈的,茅房啊,都是用茅草蓋嘞。我們這茅草長得好得很,每年割了長得更好!所以我們才叫青茅村。”

“我們烤得這個碳火就是幾家人邀起來,自己挖個窯子,去自家山裏砍些青岡柴,放在一起燒,大家輪流守倒起們,出窯了大家都得點火烤。”

“有些人家老火得很,燒不了鋼碳,買不起鋼碳,就是平時煮飯的時候有那沒有燃盡的碳火,便用個土壇子把火閉yi(四聲,熄的意思),冷嘞時候得烤哈。這閉敷碳也要柴火好,柴大些,才得吃;那些個毛毛柴,放進竈孔裏,沒好哈就燃完了,那還有敷碳。”

“所以就有人去自家田邊土腳,砍些毛毛柴刺蓬,燒一堆,噴些水,燒些火子來相火過冬!”

……

幾人聽高叔說了一大堆,吃的,住的,烤火用的,除了謝秀平,兩個平塘的挨得近聽懂一些,剩下幾人雲裏霧裏,雖然高叔沒有說少數民族的話,說的是漢話,他們還是聽不太懂!什麽火子?什麽敷碳?

幾人用好奇的眼光看著謝秀平,謝秀平只能說,有機會就會看到的。

第二天一早,幾人洗漱之後便在村子裏溜達起來。冬天天亮得晚,地勢高霧氣散得慢,已經是九點過了,冬日的太陽都還沒有完全穿透山霧。

路上的狼牙根裹著一層白霜,走在上面,“卡擦卡擦”的響,路旁有些枯黃的茅草上,菜園子裏,莊稼地裏的麥子油菜上,都覆著一層薄霜,穿透過來的陽光射在霜上,折出刺眼的光芒。

果然,茅草村的茅草屋很多,十家有八家正房都是蓋的青茅草,青茅草用竹篾子或者藤條箍得整整齊齊的,碼在房檐上。

青茅村和芭芒村一樣,都是樹幹的電線桿子,據高叔說,高山鄉這邊目前都是樹幹的電線桿。

村子周圍是山大坡陡,但村子坐落的這塊地兒相對來說,還算平坦。

謝秀平幾人走訪了幾戶情況比較嚴重的人家。

一家是三代人三口之家,老太太,媳婦和小孫子,據說兒子是前兩年病逝了,兒媳婦不忍心丟下她一個老人家改嫁,便一家人過著。

去的時候老太太正躺在火邊的簡易木床上,火盆子裏燒著粉筆頭大小的黑乎乎的長短不一東西,謝秀平玩笑著說,那就叫火子。

兒媳正在竈房裏忙活,一個不到二歲的小娃兒正坐在竈臺前,老門奪顏嘞,拿著一塊什麽東西啃著。

“姐,你在煮潲餵豬?”謝秀平進去打招呼。

“誒,你們來了!克家裏頭坐嘛!”女人走過來,也不過是二十來歲的樣子,身上圍著的裙兜上還沾了些糠糠水水。

“誒,好!我們看一哈就要走,我們一哈還要去高坡!”

“高坡近嘛,走個把多小時都到啊!”

“是這樣,但是我們今天還想回青岡村,我家是阿點嘞!”

“哦!那你們隨便看!你們忙!”女人說著便忙著手中的活兒,圈裏那兩頭豬在哄圈板了,該是餓了。

“小朋友,你吃的什麽啊?”謝秀平看小朋友吃著一塊鍋巴似的東西,便蹲下來逗他。

“粑粑!媽媽!粑粑!哥哥!粑粑!”小孩子還在說話轉不到彎的時候,一個詞一個詞的說著,眼睛在自己手上的鍋巴,謝秀平和他媽媽之間打轉。

“他是想請你吃鍋巴!哈哈!小家夥看到喜歡的人還挺大方的,平時誰要分他的什麽東西啊,扣得很!”女人一邊攪拌著潲桶裏的東西,一邊對謝秀平笑著說。

女人提著潲桶過來,用幹凈的帕子擦了擦孩子嘴角上沾上的渣渣,和藹地對孩子說:“你好心請哥哥吃粑粑,可是哥哥不吃你的。你這是糠鍋巴,哥哥才不要你的呢!你衣兜裏有糖,那個可以分給哥哥一顆。”

經過媽媽的提醒,小孩子似乎是想到了什麽,把鍋巴放媽媽手裏,站起來在自己的衣兜裏翻了半天,翻到兩顆水果糖,拿一顆伸到謝秀平面前,軟軟糯糯的聲音說道:“哥哥!糖糖!”

“謝謝小寶,哥哥不吃糖糖!哥哥牙牙長蟲蟲了,不能吃糖糖!”謝秀平把小孩伸出來的手握住,放回去,溫柔的說道。

幾人在外面把竈房裏的事情看得清清楚楚,心中各有滋味。

“姐,這300塊錢,你拿起,給小寶買套把新衣服過年,你們自己也買些好吃的過個好年!”謝秀平站起來從兜裏掏出300塊錢放到女人手裏,回頭又對小孩說:“讓媽媽給你買糖糖吃!但是糖糖也不能吃多了,不然就要像哥哥一樣,牙牙長蟲蟲啦,好不好!”

“好!”小孩奶聲奶氣地看著謝秀平說道,倒懂不懂的。

“這怎麽好意思!”女人看著手中的錢,有些難為情,眼眶裏有淚在打轉。

再堅強的也只是一個血肉之軀,再堅強也只是一個小女人。一個女人,上有臥床老母,下有學步孩童,她也不過只是花一樣的年紀,心中的事向誰訴說。

“姐,別想太多!拿著。日子總會越過越好的!我們先走了!”

謝秀平本就是一個多愁善感之人,他的眼眶都有些紅了。金剛之心還得再練練啊,他在心裏對自己說。

這種氣氛他不欲多待,就出了竈房,喊著幾人急匆匆離開了女人家。

離開的時候,謝秀平總感覺後面有灼熱的目光在盯著他們一行人,但是他沒有回頭。

如果說他們下鄉送的是希望,那便讓這希望的種子在他們的心中發芽生長,讓他們自己為美好的希望去努力拼搏,而“大山計劃”就是在他們走不動的時候拉一把,落後的時候推一把,給他們希望,讓他們不要掉隊。

離開女人家一段距離後,幾人就剛才的事聊起來!

“小寶吃的真是糠鍋巴?”艾南覺得不可思議,怎麽會有母親給孩子吃那東西,餵小狗小狗都不一定吃吧。

“那有什麽,我小時候還不是吃過,你這是沒有吃過苦的人,就不要那麽大驚小怪了!”謝秀平瞪他一眼。

“你們家秀平,今天那眼光能殺人!”艾南走到蘇澤宇身邊低聲說道。

“殺死完事!還不是你自找的!”蘇澤宇也沒有給他好臉色!

“本寶寶就是沒有吃過苦而已,至於那麽不受待見嗎!”安南委屈巴巴地走到潘文斌身邊,潘文斌安撫地拍了拍他的頭。

“社長,你跟小寶說話的語氣,好溫柔哦!”小餘說著,看著謝秀平的眼光裏盡是崇拜。

兩女生雖然紅著眼眶,可話說出來風格迥異,簡直就差了好幾個頻道。

“是嘍!是嘍!那疊詞說得甜甜的!哥哥牙牙長蟲蟲啊,不能吃糖糖!哈哈!”小優學著謝秀平的語氣,自己把自己逗笑了。

“誒呦,不錯,調節氣氛小能手!開心點!開心點!我們還要走一家就可以去高叔家吃早飯了。”

蘇澤宇看氣氛被打破,拍著謝秀平的肩,就說了一句,讓大家忘了剛才的難過。以後不知道還要經歷多少不同版本的故事呢,他們都需要成長。

正走著,走在前面的謝秀平差點撞上一個肩上扛著一捆毛毛柴的人,謝秀平一個踉蹌,差點摔倒。那人從背影看,個子不高,身子看起來很單薄,腳底下穿著一雙塑料口袋編織的草鞋。這人像是家裏有急事,扛著東西有些橫沖直撞的,後面的路寬,便讓過去了,到謝秀平那兒,路變窄了,就差點撞上了。

“沒事吧?”

“沒事!”

蘇澤宇上前去扶住謝秀平的肩,見那人扛著東西,又是那副打扮,蘇澤宇也不好說什麽,先看謝秀平情況再說。

那人顯然意識到撞了人,回頭看人沒事,又繼續急匆匆的往前走了。

謝秀平在蘇澤宇的幫扶下站住身體,看著那人在岔路口往下走,趕緊喊幾人:“跟著,最後一家就是去她家!她應該就是那個小孩。”

幾人拜訪之前從高叔那裏了解過一些資料,自然知道這家的大致情況。

謝秀平等人進入這戶人家的院子時,才在敞開的竈房看清楚剛才那人,是個十來歲的女娃兒。

她正在哄著一個坐在矮凳子上,兩歲多的小男孩。竈孔裏的火才引起來的樣子,火苗子還沒有燃起來,竈房裏升起的白煙,往茅草屋頂上飄,穿過幾個雞蛋大小的屋頂洞口和稀薄茅草,漸漸散去。她剛扛回來的柴火就散在竈臺的一旁。

看著那穿過的洞孔和稀薄的屋頂白煙,還有晨光從那照下來,瀉在竈房的泥巴地上,謝秀平心中說不出的感受。這應該是這幾年不太有人管理,日曬雨淋的,風吹雨打的,便成今天這個樣子,下雨的話得漏水了。

火邊的門開著,一個中年婦女的頭探出來,跟謝秀平幾人打招呼:“你們就是高哥說的志願者吧,快進來坐吧,別看外面有太陽,我們這裏地勢高啊,風大,冷得很。”

“好!大姐,打擾你們了!”謝秀平幾人應著,準備進屋去。

女孩聽到對話聲才知道自己剛剛錯過的人是他們,差點撞到的人是那個高個子的哥哥。

“哥哥,對不起!我剛剛急著回來,撞到你啦!”女孩抱著小男孩出來道歉道。

“沒事!不要放心上!只是你以後也要註意些,怕傷到你自己!”

謝秀平看到這個情形,一點怒氣都沒有,反而是更多的同情和可憐。

“你這樣不冷嗎?”

“一直都這樣的啊!”

小女孩穿一雙略大的草鞋,一條薄薄的單褲,膝蓋上還有兩個補得很仔細的補丁,上面就一件T恤和一件補過的外套。顯然媽媽雖然不能行走,但是針線活還是挺好的。

她爸說是出去打工了,但是一分錢不往家裏送。農村生孩子都是在家裏生,恰巧生下弟弟是難產,去鄉醫院不敢收人,輾轉到縣城醫院時勉強撿回來一條命,之後身體羸弱,行動都不太方便了。她爸不在家,也不管事,她媽媽行動不便,弟弟幼小,一個家的擔子便落在了她的肩上。

幾人沒有多待,聊了會兒,留下些錢便離開了。感人的故事太多,需要拉一把的人太多,他們一個一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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