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驚蟄時分睡夢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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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媛沈思良久,伴溪仍在她身旁,愁眉不展的模樣。

“陛下,臣妾心中有一人選。”

伴溪作驚喜狀,“媛兒覺得誰合適呢?”

“臣妾最為合適。”

伴溪皺起眉頭,“你?”

“臣妾身為一國之母,在陛下交托臣妾安全接回居士的旨意後,沒能將大豫的功臣平安接回,已然是臣妾失職。陛下體諒臣妾,沒有責怪過臣妾,但臣妾心中一直難受。莫說陛下與居士曾經那般親昵,就連臣妾也是見過居士的,所以知道居士遇難的那一刻,臣妾也心如刀割。臣妾不敢在宮中擺放牌位祭拜,但心中悲痛萬分,也是時常夢到居士,夢到那一年臣妾、陛下還有居士一起冒雪摘果子吃的景象。”

伴溪的嘴唇微微有些顫抖,她用牙咬住了自己的嘴。腥又帶著一些甜,是血在唇腔的特殊味道。

柳媛的手握住了伴溪的手。

“陛下,所以這件事如果真的要做的話,沒有人比臣妾更適合。臣妾是陛下的結發妻子,理應代陛下去棲雲庵。”

“你真傻,媛兒,朕怎麽舍得你去呢?朕不是告訴你了,朕希望能和你擁有第一個孩子麽?三年,說長不長,但說短也絕不短。朕與你,實際上還像是新婚,你要朕怎麽舍得?”

柳媛嘆了口氣。“陛下,臣妾相信陛下的定力,如果三年內陛下與別的嬪妃生下皇子,臣妾也只會由衷感到開心,只要皇家好,誰的孩子都不那麽重要。”

“你真的想好了麽?媛兒?”

“是,陛下,雖然聽上去十分倉促,但是確實沒有誰比臣妾更合適了。就讓臣妾去棲雲庵誦經三年超度居士吧。就算是為將來臣妾與陛下的孩子積福,也是好的。”

“你知道朕為何不喜歡後宮那些嬪妃,甚至看到沒有看過她們一眼麽?”

柳媛含情脈脈地看著伴溪。

“因為在朕眼裏,她們都不如媛兒懂事,識大體。放心吧,朕會等著你,朕說過了,朕前兩個皇子只能是與你的孩子。好在朕與你都還年輕,以後也不再有能刺激到朕的事了,朕會保重身子,等你回來。”

“臣妾遵旨。”

伴溪臉上的陰霾像是消散了一般。她站起身來,滿臉笑容,“朕稍後就擬旨,媛兒收拾一下行裝吧。”

“臣妾恭送陛下。”柳媛站起身來。

“啊,對了,媛兒要去的話,把芭蕉也帶上吧,她在那裏可以照顧好你的飲食起居。朕還會多派幾個貼身的侍女服侍你。”

“陛下,臣妾有芭蕉就夠了,陛下不用弄得那麽大的排場。”

“胡說,你是朕的皇後,萬一有歹人欲行不軌,又當如何?你的安全是朕最關心的事。媛兒不要任性,暫且忍耐一下,朕也會時常去棲雲庵看你。”

“臣妾謝陛下關心。”

伴溪滿意地點點頭,出去了。

只剩下芭蕉與柳媛二人。屋內寂靜無聲。

“娘娘······您真的要去三年麽?三年啊!”芭蕉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

“我還能如何呢?這幾年都熬過來了,還在乎這三年麽?”柳媛苦笑了一下。

“可是······”芭蕉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這件事,必須由我來做,誰都替代不得。再說了,我去也好,我確實經常心緒不寧,心中總被愧疚縈繞,這種感覺很不好。芭蕉,是我們的,終歸就是我們的,你聽到陛下對我的承諾了麽?他能這樣說,我也就放心了。為了以後,忍三年又如何?陛下與我都還年輕,還經得起等。”

“娘娘,芭蕉會一直跟隨娘娘,服侍娘娘,去哪兒也沒關系。”

“我的好芭蕉,有你陪著,我去哪兒都不會寂寞了。”柳媛笑起來。

小耗子打量著伴溪陰沈的臉,雖然他心中早有準備,也實在沒想到,陛下的臉變得如此快。

“陛下,您是不是生氣了?”小耗子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問。

“生氣?”伴溪的嘴角微微上揚。“不是生氣,是有些惡心。”

小耗子心裏一涼。陛下的演技,似乎已經爐火純青了。

“朕一刻也不想看到她那副嘴臉,那副明明什麽都算計,卻要裝作純潔無辜的臉。”

“所以陛下幹脆這樣,讓她自己請求去棲雲庵?”

“她做的事,即便死,也還不清。朕讓她走三年,不是為了別的,是給朕一個時間原諒一些事。朕真怕自己做出殺了她的事。”

“陛下,居士這件事,到底是不是娘娘做的,還未可知呢。小人不敢為娘娘說話,只是,這件事陛下沒有確鑿的證據,萬一是冤枉了娘娘······”

伴溪嘆口氣。“所以,讓她走三年,是最好的選擇。”

地道中到底有些陰濕。春天來了,有些生物正在暗處滋長,散發出一種特殊的氣味。

潘星霓的鼻腔裏充斥著的都是這樣的味道。有一點青草的香氣,有一點潮濕的氣味。這種異樣的氣息,讓她似乎做了個夢。

夢裏她還是個孩子,還只有七八歲的模樣,那時候她跟在爹娘身後學種地,也上桓山砍柴,跟著劉大叔嘻嘻笑笑,全村人都喜歡她,她好像坐在村長爺爺的腿上,那時候村長爺爺還挺年輕。

她的夢裏沒有她。像是被冰窖裏的寒冰,封住了記憶。

“星霓······”是娘在摸她的額頭,似乎娘還在哭。

“別哭了,孩子會沒事的。”那是爹的聲音。

潘星霓的身子一陣疼,她開始有了意識。但是還是動彈不了。她好想睜開眼睛,但腦子裏的聲音盤旋著,讓她開始分不清現實還是幻境。

死了嗎?這是她最後記得自己腦子裏的念想。

疼。徹骨疼,渾身經脈都被撕扯開一般。她睜開眼睛,又趕緊閉上,那刺眼的燭光讓她的眼淚奪眶而出。這是哪裏?是地獄麽?

福雪康手上的藥箱‘唰’地一下掉在了地上。

響聲驚動了潘星霓,她努力睜開眼。

“你醒了······”福雪康的聲音很輕,一時不知道他是在和自己說話,還是和星霓在說話。

潘星霓瞇著眼,看到的是一張白狼面具。她嚇了一跳。這是審判官?怎麽和傳說中的長得不大一樣呢?

“你還活著。不過,你真是我救過最難救的人。我以為你會死掉。”

潘星霓有些詫異。她記得,她在叢林邊緣處的懸崖邊跳了下去。從此以後,便不再有印象。

她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發覺自己的衣服已經換過了。她下意識地縮成一團。

“你不用怕,你的衣服是女子幫你換的,不是我。”

潘星霓將信將疑地點點頭。

“你知道嗎?”他微笑起來,“我救過一個和你差不多的孩子,那時候她比你小好幾歲,但求死的心,比你決絕得多。只是,她比你幸運,她掉在一顆大樹上,你呢?你的身下沒有這種大樹,只有稀稀落落的小樹,不過好在也緩沖了一些,否則我就是天神,也拿你沒辦法。”

“謝先生救命之恩,只是······小女子不值得先生救,大豫已經沒有我容身的地方,如果被別人知道了,先生會有殺身之禍。先生還是快走吧。”

福雪康欲言又止地看著她。“我做不到,因為我是你的朋友。”他輕輕取下那張白狼面具,露出那張儒雅又有些冷峻的臉。

“你······”潘星霓驚得說不出話。

“是福先生?!”她揉了揉眼,以為自己又出現了幻覺。

“是我。”

這下,她不再懷疑了。她如今還能活著,這世上除了福先生這樣的神醫,恐怕也不再有別人能救她了吧。

“福先生怎麽會在這裏?這也太巧了。”

好像有好多年沒見過他了。

“我為你而來。”

潘星霓的心,忽然像綻放了一朵花兒一般。“先生是受陛下所托,來救星霓的麽?”她的眼眶因為激動,還有些淚水。她感到胸膛處心臟跳動得厲害,她期待一個答案,一個讓她擺脫傷痛的答案,一個讓她有勇氣活下去的答案。

“抱歉,星霓。這件事不是陛下所托。據我所知,他甚至沒有派人來找過你。為了避免找不到你的屍體被懷疑,我讓底下的人把你的衣服帶走,弄了一具和你體格差不多的新鮮女屍穿上了你的衣裳,將他們對付過去。”

福雪康微笑了一下,這個過程,遠沒有說出來的那麽簡單。

“新鮮”這個詞用來形容屍體,讓潘星霓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是這樣啊······我以為······”潘星霓咧嘴笑起來,這才發現嘴巴扯著臉,也有些疼。

“你不要動,還是多休息吧。你傷得很重。”

潘星霓嘆了口氣。接著,她陷入了發楞的境地。很空,一切都很空。曾經看得重的東西,都變得很輕了。

“先生見笑,是我自作多情了。”

“他們給你立了一座簡單的碑。”

潘星霓這才發現,福先生這個人實在是太不會說話了,這件事,真的還不如不告訴她呢。

怎麽她的心,又開始疼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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