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嘆了口氣，仿佛踏上這條絕路的不是別人，是他自己。

幹了這麽多年，第一次對朝廷的侵犯產生憐憫之情。或許是因為她是一個孤身又勇敢的女孩子吧。

“你······”

潘星霓仿佛沒有聽到，騎著小紅馬繼續往前走。

男子嘆息一聲，跟在她身後。

“不用大費周章了，不覺居士在此！”潘星霓沖著前方呵道。

官兵們先是一楞，旋即朝他們小跑過來。

有一個在前頭的，手上還拿著畫像。他比對來比對去，忽然眉開眼笑道：“好像真是她！”

這下所有人都興奮起來。

“你是什麽人？”拿著畫像的官兵忽然警覺起來，將□□對著男子。

“我是發現她的人。”

雖然有些疑惑，拿畫像的官兵終歸還是點了點頭。“知道了，一個月後到刺史府領賞銀吧。”

“謝謝官差大人。”

男子不舍地回過頭，看了看她。她的臉上沒有什麽悲傷的樣子，就像沒有意識到危險一般。

“頭兒，不是說就地正法麽？”一個官差附耳在拿畫像官差的身旁。

拿畫像的官差猛地把他的頭一拍。“只是有些像，誰知道是不是呢。這年頭什麽人沒有呢？還要等刺史大人來確定才行。再說了，即便真的是的，這頭功你還敢搶了刺史大人的？”

“是是，頭兒說得是。”那人羞愧地低下頭。

一個官兵從後面跑了過來，輕聲說了幾句話。

拿畫像的官差笑起來，“居士，那邊委屈您了，跟我們走吧，我們要把您帶到刺史大人那裏。”

“你們不必拴住我，我已是將死之人，如果沒有一些覺悟，也斷不會自投羅網毫不抵抗。”

“還真不是我吹，進了這片林子，甭管有多少人，只要不熟悉地形的，基本都是有去無回，就連我們也時刻小心謹慎著。您呢，恐怕這一路也吃了不少苦吧。”

潘星霓絲毫不理會那人的嘲諷，問道：“你們是不是已經把姑姑抓起來了？”

“您說的是那位師太吧？我聽上頭說，她穿著您穿過的衣裳騎著馬便跑，讓上頭吃了不少苦。的確是抓住了。”

“她現在怎麽樣？”

“好好的，就是聽說怎樣也不肯說出您的下落。”

潘星霓心如冰霜，不再說話。

顯然，刺史得到了這個消息，率著一幫官差也往這邊走。

他看到了潘星霓，問身邊的袁貴奇：“可是此人麽？”

“是的，大人。”

他再看她身下的小紅馬，還有她的氣質，頓時覺得應該不會錯了。

“嗨喲，可算找到您了。下官參見不覺居士。”刺史裝模作樣地鞠了個躬。

“刺史大人，不覺已是將死之人，刺史大人何必費盡心思挖苦呢？”

刺史笑了起來，那張肉臉看上去渾圓。

“我聽那位師太說，居士身邊還有一小隊人馬貼身保護，難道是他們全軍覆沒，居士走投無路了才被人發現了麽？”

潘星霓笑了起來，“我走的時候，便是孤身一人。姑姑那樣騙你們，只是希望你們把精力放在別的上面，不容易找到我。”

刺史笑起來，還抹了抹眼睛，“真是絕妙的一招啊，要不是你被人給發現，我們還真找不找你，到時候你逃到茂縣，陛下的賞，就與我們無緣了。”

“陛下為何要這樣對我？”

“為何？！”刺史忽然瞪圓眼，一副十分生氣的模樣。

“你夥同傾城公主與逆臣鄧薇，預意謀害陛下，毀我大豫河山，陛下能不氣麽？”

“不覺一片赤誠之心，從未想過謀害陛下。即便是傾城公主與鄧薇大人，我也相信她們絕無加害陛下之意。”

“真是感人至深，只可惜這些話，您這輩子是不能說給陛下聽了。”

“掌門？！”

順著聲音望去，潘星霓看到了若霞師太。

“姑姑——”

“你怎麽······”她的眼裏全是詫異。

“我不能丟下你們。”

若霞師太眼裏全是哀傷。“哪裏還有什麽‘我們’呢？軍士們為了保護我，全部犧牲了。”

潘星霓的眼淚止不住流下來。但她盡量不哭出聲，以免讓他們笑話。

“你應該跑的，傻孩子。”

“姑姑，我們是一起來的，沒有你，我一個人有什麽意思？”

若霞師太最後悔的，便是沒有派一個人跟著她，哪怕有一個人強行拖著跑掉也好啊，她就不會這樣傻了。

忽然傳來一陣掌聲。是刺史。“真是感人至深吶，讓我都有些慚愧了。不管怎麽說，你們還有什麽心願就說出來吧，能做到的我會盡量幫你們。”

“掌門······”

“姑姑，玉蟬已經托付給信任的人。”潘星霓笑起來。

若霞師太嘆息一聲，還是點了點頭。

“刺史大人，可是陛下親下的命令，遇到居士一行便就地正法？”

“那是自然，不然借我十萬個膽子，我也不敢如此。”

“我沒有什麽心願，既然陛下只是要我的命，煩請刺史大人放了姑姑，她是無辜的。”

“這······”刺史楞了楞，“那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放不放，還得請示陛下，至於居士您，那可就沒什麽商量的餘地了。”

若霞師太忽然將背上的背囊往地上一扔。“刺史大人，這背囊裏，是我們一行人千辛萬苦去連奉求來的經書。是當年先帝親命我們前去謄抄而來。即便居士有罪，即便居士要被處死，至少這經文也得讓居士親自呈交給陛下，確認謄抄的內容準確無誤，方可利國利民。”

“這······”刺史又楞住了，他看了看地上的背囊。

“人是刺史大人捉住的，刺史大人一定是有功的，暫且留居士的性命幾日，到時候陛下一定會大大嘉賞刺史大人。居士一個弱女子，手無縛雞之力，更不會有人違背皇命奮不顧身前來營救。所以不會給刺史大人添什麽麻煩。但如果刺史大人莽撞行事，直接要了居士的命，陛下萬一想起經書的下落與註釋，怪罪下來，刺史大人能承擔嗎？”若霞師太看準了刺史的猶豫與無能，故意拖延道。

刺史此刻皺著眉，身旁的官兵也面面相覷。

“大人，這我們可不好和上面交差啊，畢竟上頭的指示是······”袁貴奇插嘴道。

若霞師太笑起來，“我們無意與大人為難，既然陛下的旨意是就地正法，自然該有人伏法。就讓若霞代掌門伏法吧。但是大人一定要想清楚若霞的話，免得陛下怪罪下來，大人賞領不了反而領罰。”

“姑姑？”潘星霓喚道。

“掌門，保重了。”若霞師太笑了笑，說時遲那時快，她猛地走到了袁貴奇身邊，抽出他的大刀，往自己脖子上抹了過去。

所有人都楞在了原地。

“姑姑？！姑姑！”潘星霓拼命沖過去，用手捂住若霞師太的脖子。

“姑姑，你怎麽丟下星霓一個人了，你怎麽這麽傻呢？”聲音有些模糊含混。

若霞師太只是微笑，臉色變得越來越白，她的手輕輕搭在潘星霓的手上。

“姑姑······”潘星霓適應不了，大哭起來。

刺史在這短短的時間裏，想了很多。誠然，這老尼姑說的也沒錯。畢竟潘星霓是先帝派去謄寫經書的，這其中的意思，可能也只有潘星霓自己了解。陛下可能一時在氣頭上呢，才下的這樣的命令，與其自己多事，還不如親自把她壓到臨運讓陛下親自審理。再說了，他也不是沒聽過朝廷的那些風言風語，誰都知道這位居士那可是自陛下還是太子的時候，就常伴在陛下左右了。

說不定陛下最後心軟決定放了她？

刺史搖搖頭。“算了，既然如此，還請居士和下官回去吧，下官親自押送你回臨運，至於陛下到底要如何處置你，就看陛下自己的心願了。”

小紅馬忽然發出了一聲悲鳴。

潘星霓還摟著若霞師太，一隊官兵過去想要把她架起來。

她忽然站起身，走向姑姑留下來的經書。

“我曾經天真地以為，只要求到了真經，就可以和陛下不再分離。可是天不遂人願，星霓無能，沒能保護好珍惜的夥伴和最親的人。就連傾城公主與薇姐姐，也從此是兩個世界的人。你們都走了，星霓又怎麽有顏面活在世上呢？既然陛下那麽想讓星霓伏法，連一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星霓，星霓茍活在世上，又有何意思呢？”

她拿起經書，猛地一扔，那包裹便順著拋出去的力度，摔向了深淵。

“如今經書已毀，”潘星霓笑起來，神色有一種說不出的淒婉，“從此，星霓與陛下情緣已了，再無牽掛。陛下，也終於不再需要星霓了。”

“你！”刺史臉色大變，往崖邊跑去，潘星霓趁他不備，又猛地擺脫了扶住她的兩個官兵。

只見一抹白色的身影，也消失在了崖邊。

萬籟俱寂，只剩小紅馬發出一陣陣的哀鳴。

懸崖邊的所有人，無不瞠目結舌，半天發不出聲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