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陛下已經有整整三日沒有上朝了，據說他一直把自己關在寢宮裏，誰也不見，就連丞相大人求見，也是碰了一鼻子灰。這些天的政務，都是丞相大人幫著處理的。”

柳媛望了芭蕉一眼。“你說的這些，我又怎麽會不知呢？我每天都期待著陛下能出來。”

“陛下叫人定制了兩副棺材，算算日子，這麽熱的天氣，陛下想讓兩位體面，應該離出殯也不遠了。”

“他讓人將冰窖裏的冰，悉數搬出，吩咐人輪流值守，命令在下葬之前，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她們的屍身腐壞。光是這份心，便讓人唏噓不已了。說到這裏，我都要羨慕她們了。”柳媛淡然一笑。芭蕉心裏很不是滋味。

“娘娘不去探望一下陛下麽？”

柳媛輕笑一聲，“你可知道她們在陛下心中的地位？陛下本來沈浸在久別重逢的喜悅中，忽然一下落了空，而且是今生都不能再見到了，陛下能不難受麽？縱然我們萬般心疼，也不及陛下心中的傷痛。”她想了想，問道：“最近，羨妃是不是也不敢打擾陛下？”

“別說羨妃了，就是張總管也只敢在外頭候著，提醒陛下喝點水吃些東西別著了暑氣。”

柳媛嘆息一聲。“芭蕉，你說有一天我走了，陛下也會這樣難過麽？不知道他還怪不怪我，當時要試試傾城公主的酒裏有沒有毒。”

“娘娘，這是娘娘的責任和義務，陛下深明大義，怎麽會怪罪娘娘呢？”

“你知道麽，我還有一個擔心的地方。”

柳媛嘆了口氣，繼續說道，“陛下在最危急的時候，囑咐道讓河陽王繼位。”

“是。”

“你真的不覺得，陛下對河陽王確實十分偏愛麽？”

“是啊，以前還不覺得什麽，不過陛下沒有子嗣，陛下的兄長們去的去，流落在外的流落在外，哪裏還有人能登上正統呢？”

“陛下對河陽王母子都十分厚待，讓丞相親自教河陽王，這種禮遇，一般是皇子才有的。的確以前不會覺得有什麽問題，可再仔細想想，心裏卻是不舒服。這麽久了，陛下一個皇子都沒有，將來萬一發生什麽事，是不是也是河陽王繼位呢？我這一生本就孤苦，不求子嗣能榮登大統，至少老了也好有個依靠，有個能說話的人。但陛下對我實在冷漠，無論如何我都走不進他的心裏。”

芭蕉低下頭。“娘娘，您說得對，娘娘從來沒想過爭什麽搶什麽，後宮的那些把戲，娘娘不屑參與。只是陛下對女色都十分冷淡，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只是在等那個人回來。”

柳媛的臉色有些難看。

芭蕉生怕戳到了她的痛處，因此趕忙閉嘴了。

“或許吧，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到別的可能。陛下青春正盛，後宮佳麗也不少，他竟然沒有一個看得上眼的。”

“那位居士一回來，可能形勢就更不樂觀了。”

柳媛皺眉。“的確，他身邊陪著他的人一個個都走了，只剩那麽一個潘星霓了，他能不捧在手心中麽？”

芭蕉又嘆了口氣。

伴溪寢宮的門打開了。

“陛下？”小耗子有些欣喜。“可是餓了、渴了、熱了？”

伴溪搖頭，她臉色慘白，氣色十分不好。

“朕在裏面好幾天了，天氣越來越熱了，再讓姐姐和薇姐姐留在宮裏，即便朕那一窖的寒冰也不夠吧。姐姐和薇姐姐素來愛美，朕不能這樣怠慢她們。”

“陛下說得是，陛下還要重新振作起來才是。”

“朕要親自看見她們下葬，不要太隆重的地方，選一處山清水秀之處，朕正好散散心。在這宮中，越來越悶了，悶得朕喘不過氣。”

小耗子一聽她竟然有散心的心思，便放心了一大半。

“近來的政事都是丞相幫朕辦的麽？”

“是，陛下，諸位大人不敢煩擾了陛下，有什麽事都向丞相請教了。”

“很好，朕要親自送姐姐和薇姐姐走，要出一趟遠門。政事就讓丞相幫朕處理好了。讓丞相多帶簡行歷練。”

“是，陛下。”

伴溪想到父皇的話，等有一天時機成熟了，便將皇位傳給柳家的下一代。簡行確實是唯一的人選。當然，也是最合適的人選。

這麽幾天內，她覺得自己都快衰老了，什麽都提不起興致，就連做夢也都是血淋淋的一片，夢裏姐姐和薇姐姐的臉，遠到讓她看不見了。醒來枕頭便濕透了。她覺得她一時好不了了，或許她要過好久，才能真的緩過來，才能真的放下吧。

她一刻也不想撐了，她想等星霓回來，和她一起找一處寧靜的地方，一直生活下去。這個皇帝，壓得她喘不過氣了。

“陛下去哪兒？”小耗子跟在身後問道。

“皇後那裏。”

外面的侍女進來通報時，柳媛和芭蕉相視一楞。

“陛下？陛下來我這裏？”

顯然，侍女也跟著激動，“是啊，娘娘。陛下來娘娘這裏了。”

柳媛抑制住了內心的欣喜，下意識地摸了摸頭發，她希望給陛下的永遠都是最好的印象。

芭蕉也跟著開心起來。“娘娘，陛下今日還沒有出來過呢，這一來就是您這裏，看來陛下心中還是有娘娘的。”

柳媛笑起來，站起身，準備迎接陛下。

“陛下——”雖然早有心理準備，見到伴溪的一瞬間，她還是不免心疼。這才短短三天，伴溪看上去卻十分滄桑了。人也看著瘦了一些。

伴溪勉力笑笑。“皇後免禮。”

“陛下吃不吃什麽，臣妾給陛下做？”

“不必了，朕來找你，是有事麻煩你。”

“陛下這是說的哪裏話，陛下有什麽事，只管吩咐臣妾。”

“朕要出宮遠游。一來親自為姐姐和薇姐姐選一處山清水秀之地，朕想如她們的願，讓她們遠離紛爭，下一世快樂又自由。”

“兩位姐姐要是知道陛下的心意，一定會十分感念陛下。”

伴溪掩飾不住神色裏的哀傷。

“二來，朕想散散心。游覽一下大豫的山河。這些都是兩位姐姐用生命換來的，朕想多走走，多看看。在宮裏待著，朕很難受。”

柳媛心中高興極了，陛下這是要問她願不願意陪同麽？

“所以，朕走的這段時間，宮裏的大小事務，就要麻煩你了。”

她聽到了自己心碎的聲音。就那麽一片片，仿佛刺穿了耳朵。伴溪的每個字，都像錐子一樣。

但她仍然淺笑，“這些事是臣妾應當做的，還請陛下放心。”

“朕不在的日子裏，會吩咐丞相幫朕處理朝中的大小事務，後宮就交給你了。”伴溪笑了笑。

“是，陛下。”

“其實還有一件事，朕希望你幫朕做到。”

“陛下請吩咐。”

“算了算行程，星霓應該也要踏上大豫的國土了。如今姐姐和薇姐姐都離朕遠去，朕心中的傷痛難以言表。朕不能再失去星霓了。朕想讓你幫朕快些找到星霓，快些讓她進宮，不要再讓她受到任何傷害了。”

柳媛一楞，但只在很短的時間內，便答道：“臣妾謹記。”

伴溪笑起來，“朕知道你素來穩妥，有什麽事勞煩你，肯定不會出差池。皇後辛苦了。”

“臣妾應當如此。”

“好，那朕便走了，還有很多事要和丞相商量。”

“陛下······”

“嗯？”伴溪回頭，疑惑地望著她。

“陛下不留下來一起用膳麽？”

“不了，朕這麽多天沒有上朝了，應該錯過了很多事了吧，朕不能再耽誤了。朕會讓禦膳房送來幾道特色菜，皇後自己品嘗吧。”

“娘娘······”芭蕉試探性地呼喚了一聲。

柳媛這才從楞神中緩了過來。

“芭蕉······”有千言萬語，又不知該如何表達。

芭蕉自然知道她心中的落差，只好安慰道：“娘娘不用擔心，陛下出去散心，這些煩惱就沒了，那時候便好了。”

“真的那時候便好了？你怎麽知道那時候他心中不是只有潘星霓了？”

芭蕉一時語塞。

“我們最擔心的事，不是就要來了麽？”柳媛笑起來，卻帶著一絲絕望，她的眼睛裏沒有了一點剛才的神采。

“就連陛下自己也說，他只有潘星霓了。他只有潘星霓了，多麽可笑。我在他心中又算得了什麽呢？我要的從來都不多，但他從來沒有給過我。”說著說著，又有眼淚滑下來。

“娘娘，至少陛下是信任娘娘的。”

“沒錯，你沒聽陛下說嗎？我辦事素來穩妥。”她自嘲地一笑，“在他心中，我和那些大臣，又有什麽區別呢？”

“我以為，他來是為了問我，願不願意同他一起出游。多麽可笑，他只是來拜托我快些找回潘星霓。好讓他調整好心情後，用最好的樣子見到她麽？”柳媛笑起來。

“娘娘，您快別這麽想。芭蕉看了娘娘這個樣子心疼啊。”

“你還有心疼，我已經快沒有心了。”柳媛伸出手，輕輕放在自己的胸口。“沒有人告訴我，喜歡陛下原來是一件這麽疼的事。早知道這樣，那年我便不該任性，不該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