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媛一直以為，自己在宮裏受的苦已經夠多了，縱然她並沒有放棄想要用溫暖與包容捂熱陛下的心的想法。

每次難受時，她總會想，至少陛下也沒有對其他人有多麽不同。她甚至會拿出先帝的例子反覆提醒自己：先帝最愛的應該也是先後，但是仍然那麽晚才有的陛下。所以她的結論是好事多磨，男人總是比女人成熟得晚的，她願意等。

因此，當她看到櫻緹跟在陛下身後時，當她看到櫻緹那張如沐春風般地臉時，她的一切防線都毀滅了。

陛下隨行的，除了張總管和幾個武將，就只有櫻緹了。她在這一群人中顯得如此特殊，她是除了他們外唯一的女子。哦，不，當然還有她的侍女，但是確實可以忽略不計了。

“陛下，臣妾聽聞陛下要出宮散心，不知陛下可否帶上臣妾？”

“你？”伴溪擡起頭來，又搖了搖頭，“朕想一個人走走，不想帶任何人，你就好好在宮裏吧。”

“陛下在外，一個女眷都不帶的話，讓陛下的嬪妃們怎麽放心呢？誰知道陛下的血脈會不會延續到民間？”

伴溪一楞，便也只有她如此大膽，不過她說的話也沒有錯。一般皇帝出行，確實身邊會帶上一兩個寵愛的妃嬪。

“朕此行，心寸斷，哪裏還有什麽真的游山玩水的心思？”

“臣妾明白，但是陛下比誰都知道身不由己的意思。即便臣妾不這樣猜疑，大臣們也會心中難安。陛下身邊帶著的都是武將，又有誰能照顧陛下的起居飲食，這方便，女人總是比男人強的。再者說，臣妾這樣懇請陛下，當然有臣妾的優勢了。”櫻緹笑起來。

伴溪楞了楞神，她的這種笑容，讓她覺得十分熟悉。

“皇後娘娘要留下來穩定人心，照料後宮，讓她跟隨顯然是不合適的，其餘的妃嬪，陛下見都沒有見過幾次。如果這次帶她們，她們的心思自然不止是照顧陛下這麽簡單，定然想費盡力氣得到陛下的賞識與寵愛。如此一來，陛下肯定會不堪其擾十分疲憊的。但臣妾就不同，臣妾深知陛下此行是為放松自己，忘掉痛苦，因此臣妾只會默默陪伴陛下，照顧陛下，不會過分殷勤打擾陛下。”

伴溪忽然有一些心動，櫻緹的善解人意，確實讓她心中升出一股暖流。

“你也想去外面轉轉麽？”

“想，想和陛下一起去看看大豫的河山。看看公主姐姐還有薇姐姐用命換來的和平。”

伴溪的心裏一陣陣痛，剛才還好好的人，又忍不住流出眼淚了。但她一看櫻緹，才發覺櫻緹的眼裏也都是淚水。

“好，朕答應你，這次出行就帶上你，只帶你。”

“謝陛下。”櫻緹的嘴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帶著淚的笑容。

“陛下一路小心。”柳媛為他輕輕整理了一下衣襟。他脫下龍袍，只穿尋常人的衣裳，卻更像一副少年的模樣。讓柳媛心生感嘆。

縱然被他傷到這種地步，她的心裏仍然放不下他。

“皇後辛苦了，待朕回宮，定會給皇後帶些有意思的東西。”

像極了深愛妻子的丈夫要出遠門，妻子給他送行。柳媛溫和地笑著，輕輕點著頭，心中卻湧出莫大的諷刺感。

陛下的身影越來越遠了。

臨行時，他還不忘囑咐她，“盡快找到星霓。”

“娘娘，別看了，回宮吧，陛下已經走遠了。”芭蕉在一旁提醒道。

柳媛覺得自己有些魂不守舍，她的心跳得厲害。驟然的心態變化，讓她覺得有些眩暈，甚至有些想嘔吐。

“娘娘是哪裏不舒服麽？”芭蕉試探得小心翼翼，陛下要帶羨妃同游的消息，一點也沒有對誰透露過。如今，百官們肯定認為陛下最寵愛的就是羨妃了，甚至還有人誰在這次旅途中，或許就能迎來第一個皇子了。

“芭蕉，她只是有些神似潘星霓，便能得到陛下如此的寵愛。直到今日，我才發覺我把她送到陛下身邊的想法有多麽可笑。如今，真的那位也快要回來了，我和陛下，真的越來越遠了。”

“娘娘別這麽說，芭蕉心疼。當初也是芭蕉出的餿主意，娘娘若要怪，不要怪自己，都是芭蕉的錯。”芭蕉跪在了地上。

柳媛忙扶起她，“芭蕉，你是我在宮中唯一的慰藉了，你不要這樣說。我們怪誰呢，我們該怪的全是命運。如果我能早一點遇到陛下······”

“如果潘星霓回不來了，娘娘就再也不用擔心了。”芭蕉感嘆道。

“我也陰毒地希望她回不來過，但是她就是回來了，就是馬上要回來了，陛下這次囑咐我派人快些找到她，把她平安接回宮裏。離她回來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陛下這次要出游多久呢？”

“或許好幾個月，也或許半年。但我想應該不會很快，陛下這次因為傾城公主和鄧薇的死，早就無心待在宮裏，這裏的一草一木都讓他心痛。所以我想，應該不會很快就回來。”

“那娘娘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啊。”

“什麽不是完全沒有可能？”柳媛有些疑惑地看著她。

“如今陛下不在，娘娘的命令，便是最大的。娘娘想潘星霓回不來，何不借用這次絕佳的機會呢？”

“什麽意思？”柳媛望了望窗外，確定沒有人，這才把窗戶關好，又囑咐外面的侍女不得放任何人進來。

她拉住芭蕉的手。“你剛才說的話是什麽意思？”

“娘娘，傾城公主是死了，但是陛下有公布公主的真實死因給天下麽？”

“沒有。陛下不願說，這件事應該只有離臨運比較近的地方的百姓們知道。我想公主已經不在了的這件事，遠一些的人甚至都不知道到底為何吧。”

“這就是了。潘星霓打東邊的邊境回來，那裏的人更是不知道公主為何死掉。娘娘只需找幾個得力的人，將信息一傳，就說是傾城公主和鄧薇謀殺陛下的計劃破敗，自盡而亡，陛下勃然大怒，要找到同黨潘星霓便是了。”

柳媛心中大驚，“怎麽會，誰都知道潘星霓代表著大豫去連奉求經了。”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娘娘，想必這計劃也不是一天兩天醞釀成的，她們幾個與陛下從小一起長大，這主意，誰敢說不是她們一起商議出來的？陛下這次往西邊走了，正好繞開了潘星霓要回來的東邊。這難道不是個最佳時機？”

柳媛的額頭上滲出了汗珠。

“捉到潘星霓，便讓她再也回不來，直接——”芭蕉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即便她有冤屈，也只能下輩子再申訴了。陛下回來了，一定會大發雷霆，悲痛欲絕，追究起來，皇後娘娘大可把責任怪在那些個地方假傳旨意上。陛下真要追究，也不是那麽容易。畢竟娘娘是按照陛下的旨意，下達的命令讓人找回潘星霓，也許這個信息被一些反利用了散布謠言，才讓潘星霓死的呢？”

“陛下追究起來，娘娘做的事卻並沒有明確的證據，陛下不能拿娘娘怎樣。再者說，陛下由始至終都覺得有些虧欠王爺，讓世子意外身亡，因此陛下再怎麽憤怒，也不會真的拿娘娘如何。即便他一時灰心，冷落娘娘一段時日，只要除去了潘星霓，小人不認為後宮有人能比娘娘好。陛下總有回心轉意的一天。至於羨妃，且讓她洋洋得意吧，娘娘，收拾她的手段，到時候我們還可以商議。畢竟娘娘有王爺撐腰，那個櫻緹，和娘娘比起來，簡直是沒有什麽優勢的。”

芭蕉這番話說得十分流暢，聽上去也不像是隨意那麽一說的。

柳媛只覺得心跳得極快，她緊緊握住芭蕉的手。

“娘娘，這次機會一旦錯過，潘星霓必然會回宮，到時候有了陛下的照拂，任何人都奈何不了她。娘娘不但要為自己想，更要為王爺與幾位世子想想啊，將來繼位的，一定只能是娘娘生下的太子。”

芭蕉只感覺自己的手被她捏得十分用力，她的手上還有一些汗，神色有些猶疑。

“娘娘！”芭蕉索性跪了下來。

“求娘娘為自己考慮考慮吧，這些年誰都能欺負娘娘，誰都不顧及娘娘的感受。娘娘！”芭蕉說得聲淚俱下。

良久的沈默後，柳媛終於嘆息一聲。

“芭蕉，這真的是我最後的機會了？”

芭蕉看到了一絲希望，“是的，芭蕉為娘娘想了很久了，一直不敢告訴娘娘，娘娘一直教誨芭蕉在宮裏要小心謹慎謙卑，但是芭蕉看著娘娘長大，娘娘當初在王府是多麽恣意瀟灑、天真可愛。可到了皇宮，卻經常以淚洗面。娘娘，芭蕉看在眼裏，痛在心裏。芭蕉愧對王爺王妃的囑托，沒能照顧好娘娘啊。”

柳媛的鼻子一酸。她的牙齒在這熱天裏，竟然止不住顫抖著。

“依你所言吧，既然要做，就做得幹脆利落。這件事交給你了，不要留下任何把柄，你明白嗎？”

芭蕉欣喜極了，“是，娘娘，小人一定不負娘娘囑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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