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同抄佛經送亡靈

關燈
回到皇宮去的時候,宮裏已經傳來了一片嚎哭聲,幾個禦醫跪在一個鋪了白布的屍體邊上,正在用手抹淚。

柳漢洲悲傷得不能自持,只覺得身子一陣松軟,好在劉總管見機攙扶著他,不然可能真的倒下去了。伴溪是第一次覺得,父皇好像真的老了。柳漢洲忍了好久的眼淚終於流了出來,他坐在地上,伸手撫摸那具屍體。

他臉上的肌肉都在抽搐,眉眼往下直壓,伴溪能清晰看到他臉上的每一處□□與每一處皺紋。

看到陛下如此神傷,在場的每一個人無不動容。

“陛下,不覺願攜棲雲庵上下,為永康王抄寫1000遍《地藏菩薩本願經》,以盡棲雲庵之力。”

柳漢洲點了點頭,站起身來:“三日後為永康王下葬,葬於孝陵,追謚孝誠太子。”

柳中捷心中一驚,原來在父皇心中這麽喜歡二哥啊,竟然追謚為太子了。柳漢洲輕瞥一眼伴溪,想看看伴溪會不會心裏不高興,沒想到伴溪仍舊一副愁容,似乎對追謚一事並未放在心中。

夏芝萱不知怎的,心中也十分悲戚,她甚至都沒見過這個躺著的永康王。可能是直面死亡,讓她忽然想起以前的一些事,她的頭快要疼得炸裂了,鼻腔處仿佛還能聞到血腥味。沒多久,就有些撐不住,在往後仰了。

還好鄧薇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柳漢洲大為驚駭,還以為是夏芝萱悲傷過度,忙寬慰道:“人死不能覆生,傾城,你也要振作一些。”

“陛下,讓微臣扶公主殿下先回寢殿休息吧,公主殿下的狀態似乎有些不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夏芝萱的身上,柳漢洲有些擔憂地點了點頭,吩咐道:“你們幾個跟著公主一起回寢殿吧,為公主瞧瞧,別鬧出什麽病來,讓公主好生休養,切不可過分悲戚。”

那一幫禦醫便提著藥箱,跟著鄧薇一起走了。

“父皇,剩下的事讓禮部去做吧,父皇身子剛剛好些,不可受如此大的刺激了,還請父皇回宮歇息。”

柳漢洲看了伴溪一眼,他第一次覺得,伴溪竟然也能撐起一片天了。有那麽一瞬間,他有些恍惚,甚至真的覺得伴溪是自己的兒子,而不是女兒了。

“好。”他沒有多說話,在劉總管的攙扶下走了。

伴溪也要離開,潘星霓叫住了她:“太子殿下,你要去哪裏?”

“永康王府。”

潘星霓沈吟一下,確實,此刻最需要安慰的恐怕還是永康王的妃子吧,永康王還那麽年輕,就這樣匆匆而去,他的妻子一定最為傷心,還是太子想得周到。

“我想和你一起去。”

伴溪沒有拒絕,也沒有點頭,就像聽不見她說什麽一般,自己騎上馬。小耗子焦急地說:“殿下,還是坐馬車去吧。讓小的為你駕車。”

“你就留在這裏,協助禮部打理好停屍的事,二嫂應該已經在進宮的路上了,我半路便能碰到她,我去接她,免得她過於哀傷。”伴溪跨上馬,頭也不回地走了。

“居士······”小耗子滿臉哀愁。

“不必擔心,我照看她。”潘星霓騎著馬追了上去。

好在永康王的封地離臨運非常近,不一會兒,她們便出現在了王府門前,只是有一件事她們估計錯了——王妃並未來得及去皇宮,她已經哭得暈厥了過去,全府都在焦急地等著她醒過來。門外還有柳漢洲派來接應的車輦,馬兒悠閑地在打著響鼻,一點也不明白人們的哀愁。

等到伴溪和潘星霓走進來時,王妃也稍微好了一些,微微睜開了眼睛。

“是太子殿下麽?”王妃伸出一只手。

“二嫂,是伴溪。”伴溪還是忍不住,哭了出來。

兩個人相顧無言,也就只好流眼淚了。潘星霓看著心頭很酸,一想到伴溪和自己當時失去爹娘時差不多痛苦,心裏就疼得難受。

“我是來接二嫂進宮的,一路上沒碰到接你們的車輦,果然你們還在王府。”

“殿下,既然你來了,我就和你一起進宮吧。”這個昔日在伴溪印象中溫柔明媚的二嫂,此刻變得有些弱不禁風,滿目哀愁,就像失了心一般。那種疼不知道怎樣就傳到自己心裏頭去。她不過才九歲,哪裏能知道感情,可奇怪的是,一看到二嫂在為二哥流淚,心裏就覺得有些空洞。那種感覺很奇妙,就好像還沒體會過情,便為情所傷。

“二嫂,待二哥哥葬下後,伴溪會稟報父皇,二哥哥生時最疼愛二嫂,不讓二嫂守陵受罪。趁二嫂還未有孕,又還年輕,伴溪會稟報父皇給二嫂一份厚禮,讓二嫂以後能跟個好人。”

潘星霓心裏一驚,伴溪真是想得多,按照一般的制度,她這個二嫂肯定是要守活寡一輩子了,沒想到伴溪這個小家夥竟然如此體貼。

可是眼前這個女子,只是輕輕地笑,很輕很輕,眼裏的光澤似乎全都黯淡下去:“謝太子殿下的好意,若菱心領了。只是沒有了王爺,從此形單影只,踽踽獨行。若菱身份卑微,一屆侍女,承蒙王爺不棄,報之真情,我們夫妻二人經歷了萬千磨難,才得到陛下的認同。縱有萬裏河山,身邊沒有了知心的人,若菱又能到哪裏去呢?”

潘星霓忽然就流下眼淚來,不知道為什麽,這番話總讓她有些不好的感覺,心裏像悶著一塊極大的石頭,推不動碎不掉,就那樣直勾勾地壓著。

伴溪一番安撫後,好不容易才讓王妃上了去皇宮的車輦,天色已經不早了,潘星霓應該回棲雲庵了。畢竟抄1000遍經文是她提議的,此刻棲雲庵其他人都已經在抄了,自己這個掌門又怎麽能少得了。

“殿下,我要告辭了,我得回去抄寫經文去了。”

伴溪看了她兩眼,點頭道:“我和你一塊去。”

“那可不行,此時天色已經很晚了,一個時辰不到天都要黑了,你去了誰保證你的安全送你回來呀?”

“我沒說我要回來。”

“你······?”

伴溪嘆口氣:“二哥哥是對我最好的,小時候只有他還願意同我說幾句話。他對誰都極其溫和,一點脾氣也沒有,如果不是身子不好,可能父皇最希望傳位的人就是他,他也當之無愧。我什麽也不能為他做,他封王爺以後,我都沒什麽機會見到他,直到現在心裏還是愧疚。所以我也想和師父一起抄佛經,聊表哀思。這幾日我想住在棲雲庵裏。”

她都稱呼潘星霓師父了,肯定是打定了主意,潘星霓也不好說什麽。

“可是棲雲庵畢竟是尼姑庵,吃的都是素的,我怕你······”

“我沒事。”伴溪無比堅決。

潘星霓只好點頭:“那你跟我走吧,待會我會叫人去宮裏一躺收拾一些你的細軟送過去,免得你不慣。”

伴溪邊走邊搖頭:“不用太麻煩,能順利抄完才最重要,我也只能做到這樣。”她低下頭,夕陽下看著有些哀愁。

抄經,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甚至可以說是極其枯燥乏味的。1000篇的量還是很大的,而且抄的過程中還不能有錯字,只要一字錯了,一整篇都要從頭再來,看來這三天裏,棲雲庵上下都是不可能睡得好了。

伴溪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抄到半夜,有些迷迷糊糊的,掙紮了好一會,頭便往下直垂,差點兒垂到墨裏。這件事對潘星霓來說就容易許多,以前農忙時,爹娘總會讓自己幫上幾天忙,又困又累,比抄經書可苦多了。

她看了伴溪一眼,伴溪明顯有些支撐不住,這一次頭低下去,眼睛也閉了起來,呼吸聲變得更重一些了。

潘星霓站起身來,往屋外走去。過了一會,她端了一碗蘿蔔湯走了進來。

“殿下······”

伴溪被這突然出現在耳邊的聲音嚇到了,猛地睜開了眼睛:“我什麽時候睡著了?”再低頭一看,自己抄的經文好大一塊兒都糊上了厚厚的墨。這一篇,怕是又要從頭來過了。

伴溪沮喪不已。

“別太自責了,你從來沒有熬過夜吧。”潘星霓給她搭上一件僧衣,房裏的燈火是黃色的,配上這青色的僧衣,伴溪顯得有些可愛。但是此刻顯然不是高興的時候呀,潘星霓只是淡淡笑了笑。

伴溪被潘星霓的舉動弄得一楞,剛才可能是睡著了,確實覺得有些冷了,披在身上的僧袍讓自己暖和一些了。

“趁熱喝了,這裏是棲雲庵,你就多將就點,要是在皇宮裏,我還能給你放兩塊肉呢。”潘星霓又笑了笑,“不過話說回來,真的在皇宮裏,給你做吃的東西也輪不上我。”

伴溪忽然想起她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兩年前,她也是那樣笑著看著她,遞給她了一個果子,不知道什麽名字,直到現在都不知道,只記得十分好吃。後來她在宮裏甚至命人找過一段時間那果子,但是他們顯然找的都不對。再後來,潘星霓成了她的師父,她便也不好意思再派人去尋,免得傳到潘星霓耳朵裏又該笑話她了。果子的事,就這樣不了了之。

她喝了一口湯,雖然只是蘿蔔,鹹淡卻剛好,喝下去整個人仿佛又暖又有精神了。

“謝謝。”

潘星霓笑了,她還會說謝謝?

“我教你一個辦法可以不那麽困。”

“不會是頭懸梁錐刺股吧?”

“我就是想那樣對你,我也不敢。”潘星霓噗嗤笑了起來。

“那?”

“你在抄時,不要光盯著範本的字,每寫一個字,就與前面的連起來。佛經本來就是在表達觀念的,還會有一些故事,你也可以連在一起想想。實在不行,想想你和永康王的點滴,也就不困了。”

伴溪盯著潘星霓不說話。

潘星霓有些疑惑,自己臉上有東西?她伸手下意識去抹臉。

伴溪微微笑了一下,低下頭:“知道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