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依照預定行程，襲滅天來一行人住進『唐沙旅館』。這間旅店位於泊蒂港埠邊一條窄人巷裏，外觀並不突出，只有在祈蛇節前後，知名飯店容納不下的商賈會來此投宿，其餘的日子，客人總是稀稀落落的。

伏嬰師已事先替他們打點好住宿事宜，選在此地較不引人註目。他們進了旅店走上樓梯，廊道右側有兩間房間一左一右相對而立。一到房間門口，麥連塔、葛斯基和敏特力便自動自發地走向左間，將右間留給他們的老大和醫生。

「本飯店的晚餐時間是六點半到八點半，採自助式取餐，歡迎各位稍事休息後到一樓餐廳用餐，敬祝旅途愉快。」服務生彬彬有禮地說明、行禮後退回工作崗位。

「你們先下去吃，那些東西搬到我的房間，吃完後再和我們換棒。」打開房門，襲滅天來指示道。他們手上提的絲綢捆裏頭都包裹著金屬箱子，裏面都是精良的武裝配備，必須隨時隨地有人監守看顧。

「是，老大，我們很快就會上來。」本來挨餓等待應該是為人下屬的義務，不過這有違襲滅天來的行事原則，他並不主張在這種事情上頭彰顯上司特權，所以麥連塔他們也不會推辭客氣。

三個人下樓後，兩人小心翼翼拆開外層的偽裝，襲滅天來打開保險鎖，檢查裏面的武器配備。一步蓮華也蹲在另一邊查看其他手提箱，確認無誤後，才重新上鎖，並集中手提箱整齊放在桌下。

處理完畢，一步蓮華輕籲，低頭看看自己一身伊利斯傳統女裝，從行李箱翻出一套輕便男服，動手就要解開飄逸的紗質裙裝。女裝不比男裝，不僅質料輕薄、兩邊腰部還鏤了洞，走路時更得小步緩行，一整天下來，委實令他難受。

豈料，他的手指才剛搭上胸前紐釦，身體就被人從後摟住，霸道的力氣不容人掙脫。「不準脫。」命令的口吻更是自然。

忍不住，一步蓮華為背後之人的反覆無常笑出聲。「剛剛希望我換下，現在又不準我脫，如此善變，當你的下屬真可憐。」狀甚無奈地轉過身，珀瞳直盯著襲滅天來莫測陰晴的俊臉。

挑眉，襲滅天來靜觀一步蓮華臉色，暗忖，他是在同他開玩笑嗎？「當我的下屬可不可憐，你等會可以親自問問他們。」直到現在他依舊覺得眼前之人有股不可思議的魔力，或者說，他還不太能準確捉摸他的思維，那晚的情事，怎麽說也有點強迫的意味在，但如今在這個人身上卻找不到半絲苦情。「你也不是我的下屬。」

「那麽，在你的定義裏，我是你的誰？」笑彎細眉，一步蓮華略略掃過對方的眼，大致明白他在想些什麽。

「你希望聽到什麽答案？」微勾嘴角，襲滅天來不答反問，趁一步蓮華心緒漂浮時，長腿一勾拐斜了他的重心，兩人雙雙往後倒坐在床榻上。這床墊質感倒不錯，又軟又有彈性。

「家人如何？」穩了穩因襲滅天來突來一拐而傾斜的重心，一步蓮華一手抵在襲滅天來肩窩，一手拂開滑落頰測的白髮，註視兩人現下暧昧的姿態：他的雙腳分別跨在襲滅天來併攏的兩腿旁，略呈半坐之姿地靠在襲滅天來的腹部。

「駁回。」毫無商量餘地地打回票，襲滅天來雙手伸到一步蓮華背後，將他拉向自己，臉埋進他胸前，汲取他那帶點淡香的氣息。末了，又似索求不夠般，用嘴咬開他胸前紐扣，蹭紅一片光裸雪白。「剛才是在外面，現在既然進了旅館，就繼續穿著吧，否則等會下樓吃飯還得更換不是很麻煩？」如果是只供自己一人欣賞的春情，自是如何綺艷都無所謂。

他的舌頭舔得他有點癢，一步蓮華頻頻往後縮，想躲開對方擾人的淺吻，但他的企圖很快就被看穿，換來了更不容抵抗的錮鎖，半晌，只得放棄掙紮。

就只是單純的擁抱，竟然能讓他產生言語無法形容的饜足感，想來他也在不知不覺間深陷其中，再也難以自拔了。一步蓮華摩挲著襲滅天來柔軟的烏髮，閉眼感受他吐在自己胸前溫熱的氣息。不是不曾與人這麽親近過，但卻是第一次感到另外一個人的心與自己之間，毫無距離，盡管他們對彼此還是一知半解，但這絲毫不足成為任何阻礙。

他想更靠近他，想多與他接觸，髮纏著髮、膚貼著膚，不需要言語上的交流。這般忖著時，一步蓮華內心激盪難復，不知道襲滅天來是否也和他有同樣的想法？他稍退了開，想看清楚襲滅天來的表情，怎料才低下頭，嘴脣隨即被對方突擊成功。「襲……」

低囈未能阻卻襲滅天來的掠奪，他不想讓一步蓮華看見他沈迷的表情，就只能選擇野火燃燒似的濃吻來轉移他的註意力，豈知才一沾上一步蓮華的嘴，他便欲罷不能了。

「熱可可……」瞇著眼，襲滅天來低讚道。

「什麽？」他沒聽懂。

「這裏，」拇指揩了揩一步蓮華紅潤脣畔，襲滅天來輕笑道：「像加在熱可可裏的蜂蜜一樣。」

聞言，換一步蓮華挑眉，竟與襲滅天來有些神似，「姆媽泡的嗎？」半戲謔地問道。

「當然不是，她泡茶的手藝你領教過的，」他笑得更開，續道：「很小的時候喝過蜂蜜口味的熱可可，是雅沛來的商人送給我父親的禮物，有天下午我趁他外出時偷拿一包泡來喝，原以為會甜得膩口，卻是意外地好喝。」襲滅天來的笑容雖深，卻像在回憶前一輩子的事般，神情有些飄邈。「因為好喝，隔幾天我又溜去他書房拿了一包，就這樣每隔幾天就去一次，沒多久他發現了，就常常委託雅沛經商回來的朋友替他買。」

如果阿劄克他們此刻在這裏，鐵定會吃驚得下巴都合不攏，繼多年前那場屠殺後，襲滅天來矢口不提他父親，別人也從不在他面前提及他父親，那是亞伯市市民默行已久的一項禁忌。他卻破例主動向一步蓮華提起，不要說其他人了，就連襲滅天來本身也略感訝異，但心底的話很順口地就滑了出來，沒有他想像中的困難。

一步蓮華在亞伯市也居住過一段時間，明白襲滅天來如斯的閑話家常並非表面看來這般輕松，雖然詫異卻很欣喜於他願意對自己敞開心胸，因此凝視著他的眼神格外溫透，含藏著諒解與渴望傾聽的柔意。

襲滅天來豈不知他眼神散發出的訊號，卻只是淡淡勾起脣角，好整以暇地回視著他，擺明了『到此為止』的立場。

這讓一步蓮華難掩失望。「然後？」不死心地追問。

他的表情給了襲滅天來好心情，安適地啄了下對方。「沒什麽想講的了。」

聽這語氣就知道對方存什麽心，但一步蓮華鍥而不捨。「考慮一下，飯前適合談心。」

「哦？」肩一聳，笑得煞有介事。「你想跟我談心？」

「不歡迎？」

「時機不對，」搖搖頭，眼露狡光。「現在該做別的事。」

「什麽……」

還沒說完，嘴就被堵住。襲滅天來咬得很大力，一步蓮華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他撬開他的齒門，舌尖刮過他柔嫩的腔壁，像在吮啜清甜可口的豆腐，然後再猝不及防地纏住一步蓮華的舌葉，那深富彈性與韌度的觸感像極了厚度恰好、又Q又滑的手工麵條。將一步蓮華當成美食品嘗，襲滅天來食髓知味，愈深入探索愈刺激口慾，胃袋也愈發真實地空虛起來。

「老大，」突然，房門被粗率地打開，敏特力不識相的大嗓門打碎了襲滅天來的想像畫面。「換你們用餐……了……」嗓音愈來愈小，最後化為無聲楞愕：他看到什麽了？

跟在敏特力後頭擠進來的葛斯基見狀倒抽一口涼氣，手掌下意識捂住敏特力雙眼──這小子滿十八歲了沒？──持著以裝傻應萬變的好本事，冷靜地道：「老大，打擾您用餐了，我們這就出去。」語畢，單臂一拐就將敏特力從脖頸那兒勾著走出門外。

門扉被恭敬地闔上，方才的嘈雜仿彿不存在似的，瞬間歸於平靜。

幾秒後，一步蓮華撫著肚子笑起來。「身為你的下屬真的很可憐。」

火熱的纏綿被迫中斷，飢餓感取而代之源源湧上，襲滅天來懶得搭理一步蓮華的調侃，替他扣緊前面被自己摩蹭開的衣襟，確定一步蓮華胸前被自己肆虐過的紅痕已全數遮盡後，便把人拽著往樓下餐廳移動。

吃飽喝足了，想做什麽事都好辦。

※

他喜歡操控一切的感覺。

處理完手邊的公事，伏嬰師提早回到自己位於市郊的別墅，進浴室洗去一身疲憊，簡單地罩了件水藍色浴袍後，坐進沙發椅內休息。他的別墅不大，外觀典雅，入口處擺了一座與別墅格格不入的醜陋雕像，裏面的裝潢精緻週到，鐵灰色的家具和青紅色的墻壁，構成色調單純卻異常詭譎的私人空間。家裏的設備不少，卻是每一樣都有其必要性，伏嬰師按下椅臂上的鍵碼，黃綠色的小冰箱無聲而開，裏頭的機械裝置自動推出一塊合金盤，上頭擺著符合他口味的調酒。

細啜著櫻桃，伏嬰師打開電視瀏覽了下今日的重要新聞，然後又按了另一組鍵碼，播放器開始流洩慵懶的歌聲，頗似藍調。

他老早就看穿蕭瑟春秋會打什麽如意算盤，將計就計不過是次級手段。

亞罕促進同盟會，顧名思義，其成員皆具備純亞罕血統，而亞罕血統之所以在伊利斯備受尊崇則源於伊利斯古老的開國傳說。亞罕族是伊利斯最早存在的原始民族，君主統治時期的伊利斯，自開國以來連續十世君主皆為亞罕人，且為政教合一的國家。古史記載，伊利斯開國君主是創世神棄天帝在世上的代理人，是繼承棄天帝的唯一血脈，他戰績彪炳，帶領其子民開疆拓土，奠立伊利斯大致上的版圖基礎。

現今的伊利斯雖已脫離政教合一，宗教力量在政治上扮演的角色逐漸式微，但亞罕族幾乎代代皆有名人出，綿延至這一代的朱聞蒼日表現更為亮眼，復有棄天帝的傳說加持，聲望有增無減，因此純種的亞罕族人在國內仍舊擁有極高的地位。惟長期通婚下來，伊利斯漸趨民族融合之勢，純種的亞罕族愈來愈稀少，物極必反，幾年前，內戰爆發，朱聞蒼日出走，純亞罕族人開始感到純種滅族的危機，於是自發性組成促進同盟會，捍衛純種亞罕族的權利及提高他們的血統意識。私底下，他們將朱聞蒼日奉為精神領導，但朱聞蒼日本人對此類團體並無特殊的歸屬感。

與亞罕促進同盟會對立的是反亞罕聯合團體，其成員包含了純種亞罕族以外的各種人種，是純粹為反對亞罕促進同盟會而成立的人民團體，由於組成份子覆雜，相對地攻擊性強、影響力水漲船高，而且難以預測控制，他們雖未必仇恨朱聞蒼日，但對立情緒一旦被挑起，只要有人登高一唿，通常都具有可觀的動員力量，足以對朱聞蒼日的地位造成威脅。

對伏嬰師來說，著眼於現階段，他不必然需要亞罕促進同盟會的協助，但反亞罕聯合團體不啻是個隱憂。蕭瑟春秋的計畫是唆使佩斯裏昂出面指控朱聞蒼日，接著釋出佩斯裏昂將不利於朱聞蒼日的消息煽動亞罕促進同盟會替他剷除佩斯裏昂，順道嫁禍給朱聞蒼日。這是他設想中最完美的結果，如若未能順利發展至此，至少能汙損朱聞蒼日的名譽，佩斯裏昂縱能逃過一劫，也會轉而成為戰魁黨的目標。

然而，這個計畫也給了他伏嬰師一個甚好利用的空間，他早已要吞佛暗中與佩斯裏昂接洽，將歐卡拉遇刺身亡的調查資料透露給他，暗示他倘若繼續和聖閰羅合作，他的下場將會和歐卡拉一樣；他要他佯裝順從聖閰羅的計畫，繼續販賣軍火給犬若丸以及協助蒐證，等待機會反咬聖閰羅。同時，他也通知了反亞罕聯合團體有關朱聞蒼日和佩斯裏昂會晤的時間和地點，這場會晤採隔離進行，所有採訪人員都不能進入現場，只能待在外圍從視訊墻觀看進行現場，只有少數獲邀的人得以在場聆聽，他和蕭瑟春秋已分別譴人送達密函給兩個團體，屆時，必有少數團體份子混雜其中，其餘的則留在外頭互為應照。

最順利的情況是，佩斯裏昂順從己意當場告發蕭瑟春秋，引發反亞罕聯合團體的反擊，此時亞罕促進同盟會必會加入混戰，兩敗俱傷，他漁翁得利，不僅能重挫反亞罕聯合團體的主幹勢力，藉此傷害事件亦可催生一連串法案，讓公權力得以擴張，強制介入人民團體予以更嚴格的管制，一連解決兩大麻煩。反之，假如佩斯裏昂一意孤行執意幫助蕭瑟春秋，他亦可在苗頭不對時提前先發制人，由亞罕促進同盟會主導局面，對立團體起而抗之，可說是殊途同歸；再則，反亞罕聯合團體的抗爭相當程度亦能制造佩斯裏昂與其勾結的假象，那麽，他在會場上說的不利於朱聞蒼日的謊言，公信力將大打折扣。

不論是哪一種結局，他都勝劵在握。這幾年來，他持續蒐集聖閰羅和蕭瑟春秋的犯行與把柄，他們自詡做得天衣無縫，以為他忙得分身乏術無力查證，事實上他只是按兵不動、潛沈以待，隱忍多年為的就是等一個良好時機，好收水到渠成之效。

兀自思量出神，直到一記聲響將他拉回現實。

伏嬰師打開大門，看見一張神采盎然的臉，卻掩不了眼窩底下淺淺的疲倦。

「你來幹什麽？」公事之外的私處時刻，他通常缺乏虛與尾蛇的熱情。

「你這裏，借我休息一下。」大剌剌地登門而入，朱聞蒼日很是熟悉伏嬰師的家，盡管，他已有好些年不曾來此了。

「你沒有自己的家嗎？我不收流浪漢。」嘴上這麽說，倒也沒有趕人的意思，而是任他拖著飄浮的步伐倒向沙發，還是自己剛才坐的位置。

「連續四天睡不到一小時，我快累死了。」言下之意，他被操得很慘，過著不像人的生活，要他多給一點同情心。

但伏嬰師一點也不同情他。「說這句話前，請先想想這幾年你將所有攤子丟給我處理的行為。」

「小嬰，我好渴，有沒有喝的？」一反平時的拘謹，朱聞蒼日近乎耍賴道，對伏嬰師的冷言充耳不聞。

淡淡地端了眼賴在沙發上不走的表兄，伏嬰師走到廚房替他溫了杯牛奶，在他還需要朱聞蒼日之前，他不介意暫時服侍他所有需求，他面無表情地暗忖著。

端起溫好的牛奶，他走回沙發，朱聞蒼日已經睡著了。明明就很嫌棄他的審美觀，覺得這間房子到處充滿不協調的詭異氛圍，又總是三天兩頭就往自己這裏跑，睡得毫無防備……

真的是毫無防備。

蹲下身，伏嬰師詳細地審度著朱聞蒼日的睡臉，低微地嘆了口氣，這麽矛盾的人，他真的是不能理解呀。等他知道事情的真相後，又會出現什麽反應？雖然他不能理解他，卻無可避免地充滿期待。

替他蓋上外套，伏嬰師回到廚房，原想順手倒掉手中的溫牛奶，視線停佇杯緣幾秒後，就口喝完。

※

『繼上週羈押禁見的前國會議員佩斯裏昂要求與國會議長，同時也是戰魁黨主席朱聞蒼日面對面會談後，昨日已有進一步發展，雙方已確定在明日會面，詳細情形將由本臺記者……』

一步蓮華踩著濕腳印走出浴室，剛洗完舒服的溫水澡讓他精神百倍，他繞過沙發走向床畔，才發現在他之前洗完澡的襲滅天來已靠在床頭睡著了，電視還開著，音量微小。

他躡手躡腳地取走襲滅天來手裏的遙控器想關掉電視，卻被螢幕上的字眼所吸引，遂無聲地按照字句讀念。朱聞蒼日，伏嬰師的上司，光是這層關系就值得他關註。

抵擋不住好奇心，一步蓮華輕輕地爬上床，盤腿坐著，眼睛膠著於螢幕上，不過幾分鐘，視線便被橫遮而來的手掌掩蔽。

「過來。」低懶的聲音像剛小眠過一陣，襲滅天來將掌心貼覆於一步蓮華雙眼，趁他不及掙紮時，另一臂趕緊攬他入懷。撲鼻而來的淡香，令他滿足一笑。他不過才抱過一步蓮華一回，便已習慣兩人間打破生疏跨向膩近的進展，仿彿對方天生就適合自己胸前這塊位置，以致於他那鍛鍊過的不柔軟的身體能與自己嵌合得近乎完美，他那略為清冷的膚溫和氣息也能適時熨撫自己。

「等等，我要看電視。」即使被兜於襲滅天來懷前，一步蓮華仍有餘裕搶回主導權，他搶過遙控器按回原先的新聞頻道。「剛才有播到朱聞蒼日的報導，你看過了嗎？」

「你在洗澡時重覆播過好幾次了。」手肘屈繞顱後當枕，襲滅天來不以為意道。「佩斯裏昂和歐卡拉都不是什麽好東西，幾年前，我們從吞佛那裏得知他們私賣軍火的消息，正想匿名寄黑函揭發他們時，竟有人搶先我們一步。」

「知道是誰嗎？」

「不是很確定……但估計是與戰魁黨為敵的人。這件事發生的前一年，戰魁黨議員艾德蒙格被控以受賄出賣國家而判死刑，從起訴到行刑過程異常快速，怎麽想都有鬼。行賄者似乎是國防部內部的人，但這部分的相關證據離奇地闕漏模糊，像有高層刻意掩護一般。」

「你懷疑行賄者就是佩斯裏昂？」

「還有歐卡拉。如果他們因為私賣軍火的把柄落在有心人手上，他們就成為有心人身邊現成的最佳傀儡。歐卡拉身亡後，佩斯裏昂就發表一份報告書，澄清過去幾年國防部走私軍火的謠言，頗有藉歐卡拉之死弭平謠傳的意味。」

「你有什麽證據嗎？」

「都是猜測而已，」若真有可靠證據，他們的行動就不會處處受限；然而，籌碼一多，風險也會隨之提高，利弊之間互有消長。「從吞佛那邊得到的訊息通常都不完整，缺乏直接證據，所以我們才會採取打劫武器或者發黑函的行動，從中謀取交換利益，以及稍微刺激那些腐敗的官僚們。」

「寄黑函……」一步蓮華沈吟，他印象中的黑函事件有幾起，只有兩件影響略大。「你說國防部私賣軍火不是你們舉發的，那艾德蒙格收賄事件是你們所為？」

「也不是，依我的直覺，該是同一人所為。」

「戰魁黨在那兩三年裏形象大損，伏嬰師竟然沈得住氣。」他第一眼碰到伏嬰師，就認定他不會是默默承受而不反擊的人，此刻的潛沈，只是為將來的掀風做浪做準備。

「他早就動作頻頻了，跟我聯繫的吞佛在範特勞大樓事件後已換成他的人。」

「原先與你們接洽的吞佛落入他手裏？」

「應該不會有事，他雖然是間諜，但對伏嬰師而言沒有什麽威脅，何況，如果最初那個吞佛真的是雅沛派來伊利斯收集情報的人，對伏嬰師就還有點用處。」

「假如犬若丸是個愛護手下的上司，那倒是有用處。」

一步蓮華的話引起襲滅天來側目。「犬若丸？」他的推測實際上和自己吻合，但他以為一步蓮華並不熱衷政治活動，會如此快速聯想到犬若丸這號人物，並不簡單。「你對他了解多少？」

「我對政治訊息不感興趣，但既然我參與這項行動，我起碼得認識相關的人事物。」

他說得含蓄，但襲滅天來聽得分明。他為了自己涉入這個行動，也為了自己竭盡所能接收與他無關的知識和技能。他孤家寡人、他無爭寡欲，卻為了自己踏進一個很不一樣的世界。

難掩心中莫名情緒，襲滅天來陡地翻身壓住一步蓮華，仔仔細細地端視他秀緻的臉孔，霎時明瞭自己會一下子就深陷於此的原因。過往自己的躊躇克制怕的就是如同現下這般幾乎萬劫不復的淪陷，然而一旦接受了就惟剩全然的坦放。

「怎麽了？」

「你不害怕？」他眼底的渴望燒得赤紅。

「你問的是哪項？」是捲入危險，還是被他侵犯？他想，眼眸帶笑。「但不管是哪項，都好，我不害怕。」

「我們可能是兄弟呢……」他刻意壓低聲音，但眸底卻不藏戲謔。

「你能夠視我為兄弟嗎？」

「永遠，都不可能。」永遠，襲滅天來沒想過，自己有天也會將這麽極端的詞用在對一個人的感情上，曾經，他的心中只有亞伯市。唯有讓自己恨得深刻、愛得入骨的人事物，才能讓他許下永遠兩字，對踐踏亞伯市的敵人是前者，一步蓮華是……

「我也不只當你是家人。」一步蓮華坦道。縱然可能是具有血緣關系的兄弟，但在遇到襲滅天來之前，他沒想過自己還有家人。而一開始他會想親近襲滅天來，也是源於對他的好奇，慢慢接觸後，好奇轉為興趣，興趣再轉為……難捨的眷戀。

聞言，襲滅天來胸口一動，俯身咂了咂一步蓮華的嘴。「那些人是怎麽侵犯你的？」

微楞，一步蓮華頓了片刻，才道：「粗暴、毫無感情的發洩。」他其實沒想過這個問題，每當被侵犯時，他的腦中常常是空白一片，逐漸地連撕裂的劇痛也能被忽略掉。

「像我那天一樣？」他撫摸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樑，還有他的嘴脣，最後，探向他身下那處隱密的柔軟。

默視他半晌，一步蓮華搖頭道：「不能比較。」同樣瘋狂粗野，但不能比較。

「你還記得他們在你身體裏的感覺？」他低問，雙手游移於對方身軀幾處敏感，輕柔搔弄。

愛撫發揮效果，一步蓮華籲喘著氣，淡淡別過頭去，無法開口回答。

見狀，襲滅天來附於一步蓮華微紅的耳根，輕喃。「忘掉那些感覺，從今以後，你只要記住我給你的感覺。」語畢，他低下身，以他獨有的方式愛他──

不同於前次的狂放，這次，是磨人無盡的溫柔。

※

清晨，天未亮。

襲滅天來一行人已著裝完畢，悄悄退出旅館，來到一棟廢棄大樓，就著衛星地圖搜尋狙擊點。

「老大，吞佛半夜傳了道訊息。」點開署名吞佛的密件，葛斯基嘴上叼著一塊麵包說道。

吞佛？他來幹什麽？是伏嬰師要他來協助他們的？「寫了什麽？」

「他說要先跟我們碰面，討論一下後撤機制。」

「他是伏嬰師的人，可靠嗎？」麥連塔皺著眉頭問道。雖然不盡然知曉伏嬰師策劃這項行動的背後動機，但總不脫於政治鬥爭，城府極深的他，難保不會過河拆橋。

「至少，在任務未完成之前，不需要擔心吞佛。」

「但假如他真正的目的就是要我們失敗呢？」冷不妨地，敏特力冒出一個疑問。

所有人皆遲疑地看向他，他被盯得毛了，不由牢騷道：「幹嘛？我有說錯什麽嗎？」

「沒有，只是沒想到你居然可以想到這層，不笨嘛。」吹了聲口哨，葛斯基若無其事地打著鍵盤，飛速敲鍵的手指像在跳舞一樣。

「什麽話，我也是有腦袋的。」白了葛斯基一眼，敏特力續道：「老大，你怎麽想？」

「有可能，但機率不大。」伏嬰師或許會過河拆橋，但不需要大費周章設計他們，蕭瑟春秋的死亡應該是他真正的目的。「但不管怎樣，計畫都得照行，我們必須多掙點時間給阿劄克。」如果現在就造反，伏嬰師肯定會出兵剷了亞伯市，阿劄克遷市還需要一些時間，就算眼前是陷阱，他們閉著眼睛也得往下跳。

「但是，該防的還是得防，不如先聽聽吞佛的說法，再決定配套措施。」一步蓮華突然插嘴道，對於吞佛這號人物，他是有些想法的。

點點頭，襲滅天來轉口問葛斯基。「他約在哪裏碰面？」

「棄置的軍工廠，就在蕭瑟春秋參訪動線的附近。」

※

雙政起得很早，正確來說，他昨晚壓根沒睡。推開窗扉走到陽臺，他隨興地看了眼底下街道，整條街都還在沈眠當中，只有幾個流浪漢倒在路邊，他伸了伸懶腰往左邊看去，恰好與住在隔壁的龍齋十三介打上照面，兩人彼此頷首致意。

他和他一樣，任務在身時一刻都松懈不得。他們三人中，大概只有他的雙生弟弟羅皂還能和平常一般睡得不省人事，回過頭註視房內尚窩在床上熟睡的羅皂，雙政臉上出現寵溺的笑容。

真是安靜啊，雙政眺望深沈的黑幕，無來由地興起一陣感嘆。沒想到喧囂熱鬧如泊蒂，也有如廢墟般死寂的時刻。雅沛是泱泱大國，近年來卻苦於能源短缺，或許有朝一日，曾經的繁華終將走入歷史，而生活在這個斷層的他們，會成為情非得已的見證者。

露出淡嘲淺笑，雙政回到房內關了窗戶，取出配鎗小心地擦拭著。

身為犬若丸的心腹，他很是了解犬若丸的思維，伊利斯會發生內亂他們都得承擔部份責任，但是，為了雅沛的未來，他願意背負這條罪孽。

天即將明朗，雙政收好短鎗，再度走到窗邊。他已規劃好蕭瑟春秋參訪的路線圖，一直線的動線沿途上盡是低矮的建築物，狙擊手不易找到遮掩的藏身點，這也是他們選擇泊蒂港埠的原因。唯一堪堪適合狙擊的點只有三個地方，那將是他們的重點部署範圍。

蕭瑟春秋並未將自己的人身安全全權交託雅沛人馬，他雇用了幾個精良保鑣隨侍在側，只要那些保鑣願意和他們妥切配合，護衛蕭瑟春秋的工作會輕松很多，希望一切能順利落幕。

雙掌合十，雙政面對初升的太陽，靜心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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