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秋後算賬

關燈
笈澤一路強忍怒氣不發,直至把玉黛帶回陽華山,他將她棄落在地,只身來到大殿正中坐下。她被南山淩傷得很重,已不能獨立站起,卻仍雙眼堅定,朝著她的師父爬去。趕來的贏祁見狀,正欲將她扶起,卻被笈澤喝止。失血過多的玉黛染紅了大殿的地面,從門口到殿中央,像是一條蜿蜒的血蛇,終於她來到他的面前,抓著他的衣角道:“師父,為我做主。”

他甩開了她的手,怒不可遏道:“為你做主?是誰準許你偷了羅水獄的陣法圖?致使生靈塗炭。”玉黛眼神閃爍,是她趁笈澤不備,偷了藏在冰閣的陣法圖,並在瑤蓮鬼母的慫恿下,變成七殺羅水獄。她從小就跟在笈澤身邊,她知道是重闕故意將她安插在他的身邊,伺機打探消息,但她從沒有做過損害他的事。她費盡心力地投其所好,知道他喜歡吃魚,便學習烹調,知道他最好機關術數,就日夜研究,為得就是有一天能對此說上一二時,能看到他的點頭微笑。哪知功夫不負有心人,她越研究越精通。直到能把笈澤閑時用來逗魚的羅水獄,改成弒殺數萬精兵的煉獄。她很是佩服笈澤把羅水獄的命門設在泉眼之中,魚兒愛水,便會拼命地往前游,哪知全部逃離水面才是破陣之法。她將命門換成南山淩的石像。王朝之軍是一定不會棄他們的皇於不顧的,往中間聚集的越厲害,死傷越重。笈澤用來逗悶,她卻用來殺人。

她愛的很小心,她知道即便這一世不能得到他的愛,一直守著他便也就心滿意足了。直至出現了南山淩,她不僅吸引了笈澤所有的目光,還害她哥哥重闕慘死,她什麽都沒有了,不能沒有師父,於是她劍走偏鋒,與魔族狼狽為奸,不惜坑殺仙僚,只求殺了南山淩。至於讓這麽多人枉死,她的良心也受過譴責,但終是被對南山淩的恨掩蓋了。她知道笈澤為南山淩轉移了蚩尤劍的劍傷,真是禍水紅顏,她道:“我也是為了師父。”

笈澤不想再聽到這種荒誕不經的解釋了,無論贏祁怎麽求情,他還是廢了玉黛的仙法,將她關在了冰室,永生圈禁,永不召出。

再說姈歌。姈歌遭設計被俘,就一直被關在楓林宮。柒染林君鎖著她,自己卻飲酒賞花,仿佛這次仙魔大戰與他無關一般。良久,衣著破爛,剛從戰場上回來的魔兵趕來報信。她並未聽清說了什麽,而是看見聞訊後的柒染林君大笑不已。他滿身酒氣地來到姈歌面前,用力托起她的下巴,道:“姜公主,你以後就是楓林宮的女主人了。”說著似潑皮無賴般,強壓著姈歌的身子,欲行不軌之事。她奮力抵抗,拼盡全力踹了他一腳,使其滾落在地。他惱羞成怒,將外衣脫掉,狠狠地摔在地上道:“不是早就睡過了嗎?裝什麽貞潔烈女?”

姈歌一怔,道:“你到底是誰?”

他似是被發現了秘密般,先是驚慌,後大笑道:“看來不蠢嗎?我,我是魔界的王!識時務者為俊傑,我勸你好生跟了我,我一定待你不薄……”說著又欲非禮姈歌。她再次擋了他道: “混賬!我乃堂堂南國公主,豈容你這個妖精造次。柒染林君在哪裏?”

“哼!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想見他是吧?我帶你去,他若現在沒死,還能眼睜睜地看著我怎麽處置你。”說著一把拽向姈歌,朝內殿走去。

當“柒染林君”一路蠻橫地帶著她打開離魂殿大門時,她被殿內的景物震驚的說不出話來,殿內排列著九十九根柱子,一共九行十一列,每根黑的發亮的柱子上都釘著靈魂,他們黑發垂胸,眼裏發著紅光。“柒染林君?”姈歌不禁疑問,為何每根柱子上的靈魂都是柒染林君?假的“柒染林君”一手鉗著姈歌,得意洋洋地說道:“大哥,我送你的女人來見你。順便告訴你一聲,她,我要了。”正中間位置上的靈魂緩緩擡頭,姈歌這才發現,他並沒有雙眼泛著血紅,而是深邃得如深海般道:“放開她!”

假柒染林君哼了一聲,雙手開始不安分地向著姈歌身上不停摩挲,“不就是一個女人嗎?你我兄弟同根同源,九十九個靈魂,卻只能有這麽一個身體,我享用不也就等同於你了嗎?”說著將姈歌綁在一個空的柱子上,一邊解著她的衣帶,一邊道:“你小心謹慎這麽多年,卻為了這個女人,偏愛幹些舞文弄墨的蠢事。鬼母嫌你不爭氣,特助我取而代之。從今以後,就只有我一個柒染林君了,我才是魔君!”

“我讓你放開她!”真正的柒染林君一聲大喝,雖撐開了部分鎖鏈,左手卻仍被牢牢束縛在柱子上。眼見掙脫不得,他眼見旁邊有一處寶劍,憑法力取得,一劍砍斷了他的左手,又一劍將假的柒染林君重新捆綁到柱子上,是他和眾多靈魂一樣,哀嚎著,像是方才失去的也是他們的左手吧。他帶姈歌離開了離魂殿,為她披好衣服。

姈歌像是還沒從方才的震驚中緩回來,卻看見他鮮血欲滴的左臂,道:“你的手!”說著抓起他的左臂,像是郎中見了哪種疑難雜癥般,一時竟不知道如何診治。

“你沒事就好!”他的聲音很緩卻很渾厚。他一把攬住姈歌,在反應到此舉不合時宜的時候仍是沒有放手。他是真心喜歡姈歌,他生來就在魔界,和他九十八個兄弟爭取你死我亡的生存,而後,他發現無論他打敗他們多少次,他們仍然好好地活著,後來他才知道,他和他們本是一體,只是不知何人將他們的靈魂分成了九十九份,他只是九十九分之一。他出於對生存的渴望,日日過著不能忤逆瑤蓮鬼母,不能走錯一步,擔驚受怕的日子。行錯一招,就會被打入冰冷的離魂殿。他從沒見過那麽明朗的姈歌,她就像是寒冷的冬天射進來的一抹陽光。如果他也有前世的話,他想他們一定見過。他知道鬼母在暗中籌謀,也知道南國出了內鬼,只不過他沒查清出是誰?他擔心姈歌有恙,便化身了齋先生,時常為她出謀劃策。卻在最後一刻,功虧一簣,被瑤蓮鬼母算計,致身陷囹圄。

姈歌並沒有反抗他的擁抱,後聽到一個聲音從頭頂懸來,道:“我派人送你回去吧。對不起,終是沒能保護你。”他從如此猖狂的假柒染林君推掉道瑤蓮鬼母定是已經魂飛魄散了。“南北大戰,南國必定有損,他們肯定在等著你回去,主持大政。”

姈歌擡起頭,見他手臂已經止了血,但是左手卻沒了,“南國有淩兒在,她做的肯定會比我好。比起這個,你又為何如此待我。”

“幾封書信而已,終是沒能幫你,反而害你被他們利用。玉黛的七殺羅水獄甚為厲害,你還是速速回去看看吧。”

盡管姈歌不忍心拋開他,但還是看著他虛弱的身影,離開了楓林宮。當她來到堂庭山時,發現血染的樹葉像是還在滴血般,渲染著肅殺的氛圍,層疊的屍體正在被運送、處理。她慌了,沒想到戰爭會如此殘酷。“淩兒,淩兒在哪裏?”她懷揣著這一思想,趕忙來到了棲霞宮,卻不見她的身影。後來才知道她正在赤霄殿議事。

赤霄殿上一襲素白衣服的南山淩,垂頭不語,臉上看不到一點血色。她第一次來赤霄殿待這麽久,聽著臣公們討論著戰後事宜。南國經此大創,大傷元氣,沈重悲痛的氣氛環繞著赤霄殿久久不能散去,與之相伴的則是報仇雪恨、秋後算賬的怨氣。

殿閣之臣呂仁之道:“上天庇護,我主尚在世間。臣願領兵北上,滅了魔軍,以報血海深仇。”成排的殿臣紛紛跪倒,紛紛請命。

南山淩緩緩開口道:“姈歌呢?”

申屠羽跪下回道:“公主被魔界所挾,至今下落不明。”

“去救!傳信給楓林宮,安全地把她送回來,我留他們具全屍。”南山淩此時的殺氣怕是能飛至九天之上。

申屠羽接著道:“尊上!有句話微臣不知當不當講!”申屠羽因前線奮勇殺敵,頗受將兵敬重,先前其率大軍東征,又培養了不少親信之臣。如今大將軍姜珂已死,南國怕是要以他馬首是瞻了。

“講!”

“瑤蓮鬼母雖死,但北境仍有柒染林君坐鎮,況且魔族勢大,還請尊上從長計議,事情宜緩不宜急!”

南山淩掙開剛才微閉的雙眼,起身道“收拾他,還需要什麽計劃?吩咐下去,臣民向南退避五十裏,北地酷寒,我要讓他們嘗嘗流火灼燒的滋味。火燒了楓林宮,祭我七萬將士的英靈!”

“淩兒!且慢!”趕來赤霄殿的姈歌,聽到的第一句話即是南山淩要火燒楓林宮。“淩兒,不可!”

南山淩看著姈歌,“回來了?可有受傷?”

姈歌搖頭。申屠羽向前行了個禮道:“公主無事便好,只不過北境守衛森嚴,向來是易進不易出,請問公主是如何脫困的?”

姈歌白了他一眼道:“他送我回來的。”然後轉頭看向南山淩道:“淩兒,鬼母已死,柒染林君沒有半點侵犯之意。請你看在死傷無數的份上,不要再平添殺戮了。”

申屠羽截話道:“公主此言何意?是他們犯我族在先,豈是我皇肆意殺戮。”

“你不用挑撥離間。”姈歌憤然道,而後道:“淩兒,柒染……”

“多說無益,他的命我要定了!我要讓整個魔族的人血債血償!”

“淩兒,仙魔大戰是他算不得母親的瑤蓮鬼母一手發動的,與他何幹?”

“與他何幹?母債子償的道理沒聽過嗎?怪只怪他是她的兒子,他母親造的孽,一條命不夠還!天不收,我收!”即便是南山淩之前不信什麽父債子償、母債子償的道理,現在也不得不信了。就從天下都知道她是晟和的女兒,連番詭計欲取她性命開始。她慢慢意識到一個人的生存發展是不能和他的家族完全剝離開的。既然每個人都有使命,每個人都有他要走的路,就只有把自己修煉的堅強不催,保護自己,保護身邊的人,還有,就是滅了這些敵人。

“你為何變得如此偏執?就不能放他一條生路?”姈歌哭腔道。

“我偏執?七萬將兵的屍體能圍著繞堂庭山好幾圈了,你說我偏執?”她轉頭望向眾臣道:“下令臣民後撤,退五十裏後告訴我,我要沈了楓林宮。吩咐下去,任何人不得插手,不得阻礙,我不會再眼睜睜看著任何一個人因我枉死。若我力不能及,命斃當場,不必收屍、不必哀嚎。扶姈歌順及大位,若她不配,則公選之!”

姈歌怕是永遠也忘不了南山淩離去時看她的眼神,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嗎?是憤恨,還是悲涼大於心死的哀痛?

棲霞宮上靜坐的南山淩像是上天安排守護仙界的神,遺世獨立,不近人煙,清冷地好像比月亮還要清明。呂仁之來到棲霞宮,跪倒在屏障外道:“稟尊上,申屠羽像是搜集了好多姈歌公主通敵叛國的證據。”

“我知道!不過是欲加之罪罷了。”當她那夜晚靜坐守著七萬遺骸時,就已經發現,玉黛的七殺羅水獄雖然厲害,但要發揮地如此極致,定是有內鬼給她提供了南國境內地圖,將地下暗河都一一標露,讓她再引海水時能毫無顧忌,如同信手拈來般容易。大將軍姜珂戰死,申屠羽又拼命殺敵,戰功赫赫。朝堂眾臣皆奮勇殺敵,只有姈歌一人不知所蹤。偏偏昨夜又傳出,姈歌和魔界的柒染林君早有嫁娶的消息,這樣就將嫌疑潑在了姈歌的身上。如果不是姈歌在朝堂上處處袒護柒染林君,南山淩大可以證據不足為由,死活也不會定姈歌的罪。可也不知道姈歌是中了什麽邪,像是被柒染林君迷得五迷三道般,接連為他求情。如此狀況,南山淩更要滅了魔界了,她要讓他們死無對證,不能定姈歌的罪。

“不管尊上出於什麽目的,要滅了楓林宮,都請準許老朽身先士卒。”呂仁之信誓旦旦地說道。

南山淩扶起了他道:“先生不可。先生是謀臣,不是戰士。我南國還仰仗著你發揚光大的。”她屏退了他。突然會心一笑,看來自己還是不是塊當皇的料,太任性了。

姈歌並不知風流暗湧下矛頭早已對準了自己,她翻開與“了齋先生”的信,林林總總繞著寢殿圍成一圈圈,像是漫天星河。她一張張地重新翻閱,仿佛看得再也不是權謀術數,而是甜言蜜語。突然,風動,她趕忙收起信劄,望向門外,見有一黑影緩緩而至。“申屠羽”姈歌默念,後道:“放肆,本宮的寢殿豈是你說來就來的。”

申屠羽笑道,滿臉皆是狡黠,“你現在是公主,過不了多久就淪為階下囚了。”

“你這是抽得哪陣妖風,敢如此放肆。再不退下,我就治你輕薄無禮之罪。”

“哼!輕薄無禮?公主這也不是第一次被人輕薄了吧,我還以為已經習以為常了。”

姈歌的寒玉劍,直直地指向申屠羽的脖間,道:“別以為打了場勝仗,就可以無法無天。信不信我殺了你。”

申屠羽緩緩撥開姈歌的劍,“那趁著屬下將死之前,給公主幾句忠言。”

姈歌並未放下舉起劍的右手,但想他這麽有恃無恐,肯定是早有防備,不如看看他葫蘆裏到底賣得什麽藥。

申屠羽見她似有松動,道:“公主英明。第一,奉勸公主認了通敵叛國之罪!”

“通敵叛國?”

“正是,是公主你交給玉黛王城地圖,致使死傷無數。也是公主夥同柒染林君,伺機謀圖南山淩的皇位!”

“你是瘋了嗎?敢直呼她的名誨!”

申屠羽聞之大笑:“不過是塊兒北極玄冰,冒充什麽皇族後裔?”

“你胡說!”

“你就不用替她隱瞞了,玉黛投誠,什麽都說了。不就是笈澤打磨的一塊兒冰雕嗎?”

姈歌直接拿劍刺向他,誰曾想他深藏不漏,打掉了姈歌的劍,“公主,這就受不了了,急於殺人滅口,這才哪跟哪啊。第二,給公主個選擇,如果不願承認通敵叛國,那就和我一起滅了南山淩,我輔你正位。”

“你就不怕她宰了你嗎?我拿你沒辦法,她可以。就你這點功力,怕是連她一招都經不住吧?”

申屠羽狡黠一笑,“別拿緋雲流火壓我。是,只有姜氏嫡傳後裔才配用緋雲流火。不過也得這個後裔根正苗紅才行。公主還不知道吧?她的娘親是西國大公主芊玥。”

“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公主真是年少貪玩,怎麽不記得先帝即便再寵你,也不讓你去五方城了。”

“你到底想說什麽?”姈歌怒道。

“西國大公主芊玥是桑谷的女兒,其生母是南國正宮皇後南宮鳳容。”

“什麽?”姈歌大吃一驚。

“看來公主有點印象。就是那個害你父親,攝政王蒙煜枉死的那位太後。她可是你爺爺的正宮妻子,你伯父晟和的親生母親。還用再說的明白一點嗎?南山淩是同母異父的兄妹所生,所以以你伯父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卻只能金屋藏嬌;所以西皇桑谷要屢次三番地取了她的性命。這世間最不齒的就是兄妹亂倫。”

“你信口開河!”

“你現在還以為會幾招緋雲流火,就能坐穩皇位嗎?一個兄妹通奸出生的孩子,連一個下等屬民都不如。”

“我殺了你!”姈歌的法力根本不能奈申屠羽如何。她被申屠羽逼困至墻角,“順便告訴你,那個孽種對你還算有情有義,自大到要憑一己之力滅了魔族,不讓你落人予口實。離天亮還有幾個時辰了,公主好好思量,是承認通敵叛國,認了這個罪。還是眼睜睜地看著我一層層地撥掉她的皮,讓她後悔曾厚顏無恥地重回這個虎狼盤踞的世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