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淩淺心情尚好幫著顧叔貼春聯，紅紙展開細白的指尖染上一層細細的紅色，紅白相映，顏色反差太大，她一時間楞楞看著手指，許久才顫巍巍用大拇指靠近拇指，小心翼翼摩挲著，臉色忽白忽青。

顧叔見到淩淺的不對勁，有些慌亂走進屋告訴端著茶看報紙的唐峰。

當唐峰焦急走出來，手貼在淩淺背上，輕聲問了句：“淺淺？怎麽了？”

淩淺聞聲轉過頭去，把手攤在舅舅面前，很不解看著他：“舅舅，為什麽我手上會有血？”

唐峰輕柔握上她的手：“傻孩子，怎麽會是血呢！那是春聯，代表著新的一年來了，還記得你九歲那年舅舅送你的蓬蓬裙嗎？鮮艷的紅色，你可喜歡了，你說你最喜歡紅色了，看起來很漂亮很喜慶，有一次你穿著裙子摔了一跤，裙子摔破了你還哭了好久呢。記得嗎？”

淩淺捏著舅舅的手，似乎在認真回想，好一會兒才點點頭：“記得。”

“那淺淺現在還喜歡紅色嗎？”唐峰揉揉淩淺的頭發，循循善誘。

淩淺輕輕一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舅舅幹嘛當我小孩子哄？”

唐峰摸著淩淺的鬢角，隱在眼皮裏的雙眼皮延長了皺紋，竟顯得格外滄桑。削尖的唇邊，暗色的唇抿緊，過了許久才娓娓道來：“淺淺，你要好好的，舅舅樂意一直把你當孩子寵著。”

“媽媽會生氣的……”淩淺垂著瞼，低聲說著，“媽媽說，過多的寵愛是傷害；媽媽說，任誰寵著我，她都不會寵我。”

“淺淺？”唐峰難以抑制的激動，兩手擱在淩淺的肩上，輕聲問道，“你記得你……媽媽？”

淩淺低著頭想了想，搖搖頭：“她長什麽樣的？讓我想想……我真的不記得了……”

突然，淩淺變得暴躁，掐著舅舅的手：“我媽媽長什麽樣？我為什麽不記得！我連媽媽長什麽樣子都不記得？！我媽媽是誰！！”

淩淺瞪著一雙紅眼，死勁掐著舅舅，像瀕臨死亡的野獸，一面不得不接受死亡的訊號，一面又不甘心嘶吼著。

唐峰見淩淺陷入死胡同，痛心不已，顧不得手上鉆心的疼痛：“淺淺，是舅舅，我是舅舅……”

淩淺看著眼前的臉忽明忽暗，他的聲音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她張口想說話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淩淺著急張著嘴想要發出聲音，卻都是徒勞。突然，她恨恨得咬上自己的手，直至撕裂的痛蔓延到心臟，口腔品嘗到腥甜的血液，她才松口，直直向後倒去。

她聽不到家裏亂成一遍的呼聲，自然也看不到她如鐵一般的舅舅會蹲在地上，哭得像個被拋棄的孩子。

“汪！汪！汪！！”土豆吼得一聲比一聲嚴厲，灰亮濕潤的大眼珠瞪著醫生，似乎只要他過來，它就會不顧性命咬死他一樣。

“土豆乖，醫生要給淺淺看病，看過淺淺才能好起來陪你玩呀。”淩母試圖跟護著淩淺的土豆溝通，但怎麽樣都是徒勞。

土豆是自己來到淩家的，那時候它出生沒多久，受著傷，拖著一只血腿氣喘籲籲停在淩家門口，保安攆過一次，怎麽樣都不肯走。正好回家的淩淺看到土豆可憐巴巴望著她，還爬過去咬著淩淺的褲管，精疲力盡搖著尾巴示好。

淩淺心軟的一塌糊塗，抱著土豆去獸醫，也帶回家養著，剛開始一直乖乖呆在淩淺房間不出來，混熟了後就開始搗蛋，咬壞了淩淺的書，只要可憐巴巴咬著淩淺的褲管準沒事。

土豆根本不管淩母，依舊兇巴巴瞪著醫生。

醫生摸兩把虛汗：“確定這是金毛？不是藏獒？”

唐峰冷了眼：“你回去吧，你能治心病嗎？讓你來也沒什麽用！”

醫生看書記臉色不好，連忙道歉離開。

土豆見醫生灰溜溜的走了，這才坐在淩淺床邊，一雙眼睛靜靜看著淩淺，時不時“嗚嗚”兩聲，讓人聽了心疼。

淩淺醒過來的時候，土豆著急吼叫著，因為醒過來的淩淺木訥呆坐在床上，額角不知怎麽被磕出個小紅包，而她也不知道疼一樣。

唐峰等人著急呼喚著，可淩淺沒有半點反應，依舊眼神空洞看著窗外，整個世界安靜的只剩下自己。

“這應該是PTSD的偏激反應，這個孩子的病癥比較特殊，首先她所經歷的災難遠遠超過當時她的年齡承受範圍；其次是她無論是身體上還是心理上都排斥心理醫生，；這是因為也是我所說的第三點她是自己的心理醫生。我們所適用的治療方式她都知道，她的意識是處於極度清醒狀態的，我們能叫醒一個沈睡的人，卻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這是同一個道理。”

“那……”淩儲適有些不知所措，他已經不知道該如何做好一個父親的角色。

“解鈴還須系鈴人。因為有些事情她還不能釋懷，她才會這麽自虐型的折磨自己。”

唐峰抿了抿唇，垂在褲管的手緊著，好一會才松弛，周身縈繞的陰霾讓旁邊的心理醫生不禁顫抖，“如果沒什麽事，我、我先回去了。”

淩淺像是沒聽見一樣，連她最愛的土豆一直舔她的手都沒反應，整個人活像一個SD娃娃，精致，卻又毫無生氣。

“淩儲適，你當初如何反抗你家老爺子我不管；你當初如何日夜兼程建立你的事業我不管；你當初……當初如何使軟軟失去母親的我不管；但你現在！”唐峰噙著一筐無源之泉直視淩儲適，多少憤怒，多少無奈，多少惋惜滿滿的一筐，仿佛要裝不下，隨時都有可能噴湧而出，“你現在！能不能像一個父親，哪怕是裝你也要裝的像一個父親一樣，好好對你的親生女兒！”

“她們母女倆推著笨重的三輪沿街叫賣時，你在哪？！她們母女倆坐在地攤前分吃一碗沒有菜的飯時，你在哪？她們母女倆被城管沒收了三輪都偷偷躲起來哭時，你在哪？！她們母女倆賣東西通宵被地頭蛇騷擾時，你在哪？！你在創你該死的事業！因為傷人被抓到派出所，都不敢打電話讓你保釋！你知道我在派出所看到我那可憐的妹妹，看到那個被當成公主寵的軟軟變成什麽樣嗎！你根本就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你的事業！你的成就！犧牲了你最親的人！你失去了唐溪！你也要失去淩淺了！”

“麻煩你，在為了所謂的夢想時，能不能想想你身邊的人？我從來不認為，一個人的成就，是可以以犧牲身邊的人為代價的。如果能夠犧牲，那這個人的成就也不算是什麽成就了。”

淩家一直低壓至元宵，這個年過得沒滋沒味，老爺子不回來已經是常事，因為唐峰那天的發洩，淩儲適整整三天沒出過書房，淩淺一直悶在房間，要握著她的手淩淺才知道要吃飯。

元宵這天是個大晴天，雪也化了，第一抹陽光落到淩淺眼裏，她這才模模糊糊看清這個世界，也模模糊糊聽見外界的聲音。

當一只陌生的手撫上淩淺的手時，淩淺極其厭惡甩開：“你別碰我！”

而那個人也不惱，反而歡喜走出去，“儲適，淺淺說話了！”

比淩儲適更快的，是唐峰，他喜出望外走向淩淺的房間，推門進去的時候淩淺正盯著手機發呆。

“淺淺？”

淩淺聞言轉頭，嫣然一笑：“舅舅！”手機丟在一邊，奔過去，一把撲到唐峰懷裏，喜形於色，“舅舅什麽時候來的？我好久都沒見過你了！”

唐峰將一抹詫異掩於眼底，笑著摸摸淩淺的頭：“舅舅剛來，淺淺給舅舅拜年，舅舅給你個大紅包！”

“舅舅，我都二十了。“想起自己的行為好像有些不妥，淩淺不好意思松開舅舅，憨笑著把耳邊的長發撩到腦後。

“淺淺~”淩儲適快步走來，大半個月的愁色一掃而空。

“爸。”淩淺輕巧躲開淩儲適的手，有些冷淡看著他。

“淺淺”

“我不想跟你說話。”淩淺退回房間，“你們走，讓我冷靜一下。”就把房門給關了。

唐峰見淩淺截然不同的態度，不由幸災樂禍：“真是大快人心。”

淩儲適瞥了眼唐峰，什麽也不說就走了。

唐峰看淩儲適的腳步走的格外沈重，頭上也難得見到好幾縷白發，也沒嘲笑的心思，換做是任何一個父親，也會很難過吧。他嘆了口氣：“妹夫，只要你是淺淺的父親，你就是我的妹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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