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絳唇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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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太子的懷抱中掙脫開,阮清秋一退十丈遠,唇齒的溫度猶在,她抿了抿唇。

遠處李蕭的沈默,他的表情神態,遠遠出乎她的設想。

他這是怎麽了?阮清秋心中疑惑,為何他會如此激動又如此冷漠?

真要說起來,她與李蕭也不過是一天的緣分,她的確說過要嫁,可是這也太……快了,太快了……

難道是他把她給忘了,只是把她當做宮娥,所以隨意輕薄?

不,不對,他要真的忘了,又怎會用這樣的眼神看著她?

他這樣看著她,好像透著她看到了什麽難以忘懷的過去。

他的眼裏有流水,也有堅冰。

他比她記憶裏的男孩成長的更加俊朗,氣質清冽,如松竹朗月,這樣的人會是個輕薄子?她不信。

阮清秋抹去臉頰殘存的淚痕。

“殿下還記得自己說過的話嗎?”阮清秋一腳跺在假山之上,隨即縱身一躍,穩穩落地,其後,她又踏在更低的石山上。

李蕭的的目光始終追逐著她,眼裏是藏不住的關切。

阮清秋笑得開懷,卻沒註意到腳下碎石,撲棱一下,把腳一崴,瞬間的劇痛讓她哀嚎一聲,隨即以五體投地式摔了下去。

……

李蕭只看見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竄的一下爬了起來,搖了搖頭隨即又坐了回去。這一切發生的太快,以至於他沒反應過來,卻把他從久遠的的回憶給拉了回來。

阮清秋沒有著急起來,她只是看著不遠處的男子,“我摔著了,請殿下扶我一把。”

少女看著他,似嗔又笑,一點絳唇,兩行碎玉,溫潤唇瓣,勾動他的心魂。

不用她說,他也是要來扶她的。

李蕭看她裙邊沾染汙泥,眉頭一皺,這樣一摔,但願沒事才好。

“你……還是老樣子。”李蕭無可奈何的朝她走來。

“欸,慢著!”阮清秋見他走來,偏偏又伸手阻攔,她笑吟吟說:“雨早就停了,殿下還帶著鬥笠做甚,快取下來,不然我怕紮著。”

她的話毫不客氣,但到了李蕭耳中卻變成了對自己的關切與愛憐。

“你提醒我了。”李蕭頷首,他迅速解開蓑衣,取下鬥笠,隨手放下。

阮清秋見他伸手來扶自己,她先道謝,而後抓住李蕭的手,被扶著站起的瞬間,她整個人朝他的懷中躺去。

嘩的一下,裙擺相碰,汙水淤泥染上他的身,李蕭微微一怔。等他回神,阮清秋已經拉開身子,欠身行禮:“久別重逢,唯有道聲好。”

“見你一切安好我便心安。”李蕭回禮作揖。

阮清秋凝視她半天,決定不追問他方才為何輕薄。

放眼四周,此處雖然雖然被屏退宮人隨從,又有心腹在四處守著,但他仍然不放心。

他蹲下身彎下腰用帕子幫她擦了擦裙子,隨即起身說:“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清秋你跟我來。”

“好。”阮清秋雖然欣然允之,但她腳卻不動,李蕭疑惑間就聽見她笑嘻嘻的說:“殿下,我腳給崴了,走不動了。”

李蕭看她一眼,開懷一笑,說罷他也不問,徑直將她攔腰抱起。

誰料還未走兩步,懷中少女已經蹬腳鬧騰起來,“不行,不行!殿下這樣抱,我不舒服,快放我下來!”

李蕭無可奈何,只能輕輕放她下來。她的腳並沒有事,方才他為她擦拭汙水的時候就檢查了,不然他早去請醫師,也不會在這裏耽擱,只是她這樣折騰……

罷了,眼下他只想多看看她。

見李蕭只是看著自己,阮清秋不解其意,以為他又發癡了,她便拍拍裙邊,“我不能走路,只能請太子殿下屈尊降貴背我一程。”

“為小娘子效勞乃孤的榮幸。”李蕭點頭,隨即他轉過身來彎下腰,阮清秋高興的抱住他的脖子,李蕭抱住她的雙腿。

“抱緊了。”李蕭站起來,阮清秋夾緊雙腿。

李蕭抱著她往前,阮清秋看他就這樣帶著自己往長廊上走去,隨即又下了臺階,之後又繞過花叢,出了柳林,一路上不見一人。

阮清秋摟著他的脖子,吹著他的耳背,輕輕問:“方才殿下是在想糟心的事?說與我聽聽吧。”

“好端端的,這話又從何而來呢?能與你重逢乃是第一喜事,又何談糟心呢。”李蕭背著她繼續往前。

見李蕭沒有正面回答,阮清秋有些失望,她腦袋耷拉在李蕭的肩膀上,輕聲細語:“能與殿下再見,於我而言也是欣喜萬分,可方才急雨,若是無事,殿下怎麽不在屋裏坐著,反而去雨裏亂走?若要有什麽煩心的事,不妨告訴我,我願你與殿下一起分擔。”

李蕭不答反問:“清秋,你是怎麽來的?”就是尋常富貴人家也有守備,更何況這裏是東宮,是皇城所在,戒備森嚴,她怎麽能孤身前來?

早早料定他會問起,阮清秋笑道:“我且問你,當年殿下指著湖中交頸鴛鴦說,願做鶼鰈,當時我不明白,卻也答應了,現在殿下大了,這話可還作數?”

“自然,”李蕭毫不猶豫的點頭,被她點出,又讓他想起從前,當年他們都還年少,但他十分舍不得清秋,常聽祖父低吟只羨鴛鴦不羨仙,於是那時他見水上鴛鴦交頸親密可愛,他想起鶼鰈情深,竟然指著許下諾言。

再活一世,他對清秋的愛戀只增不減,只是如今他仍舊受制於父君,計劃臨近,只怕累及清秋。

“清秋,我真心愛你,只是……”李蕭不禁想要吐露心聲。

“誒,別只是了,”猜測李蕭會說淑妃和太子妃的事,阮清秋搶先說:“不必只是了,你既然允諾,我便定心,旁的不必多說,你的心就是我的心。只有一點,不許去探查我為何而來,不許去查我!”

皇宮難入,機緣巧合,她借著母親的緣故跟著淑妃進了宮。可皇後與淑妃不對付,她與淑妃有舊,皇後必定會不待見她這個兒媳。

她與李蕭有從前的情誼,李蕭此刻對她還是有情的,可皇後與她全然陌生,她要先博得皇後好感,再坦言自己就是太子妃的事,只有把太子妃這個位子坐穩,她才有機會接近皇帝,才有機會替母親報仇。

很多事說起來簡單,但處理起來卻很棘手。比如,她究竟要如何,才能讓皇帝如她們一家一樣的感受切膚之痛。

皇帝已經忘了,他掌權多年,富有四海。於他而言,她們一家不過是螻蟻一般的小人物,可當年只因為他的疑心之舉,害得她母親這輩子都要靠藥續命。

見背後的阮清秋不肯說話了,李蕭也不再追問,他立刻承諾:“你放心,孤答應你,孤以性命起誓,絕不違背諾言,你愛怎樣就如何。”前世他虧欠太多,如今她不過提了個小小的願望,他怎能不答應呢。

“但有一點,一旦我有令,你不可抗拒。”李蕭背著她,低沈的聲音是不能反抗的執著。

阮清秋一楞,隨即她痛快點頭,“好我信你,你總不至於害我的。”

“這是自然,無論何時,孤都要護你周全。”李蕭肯定的說。

阮清秋得了承諾,感覺事情一如從前一般順利,心情舒暢,她看見李蕭帶著她穿過一排修竹,離開竹塢,乍現水榭,樓臺亭閣錯落有致。

阮清秋看風景秀麗,心中歡愉,她連拍著李蕭肩膀,大喊:“放我下來!”

李蕭見她這就把自己剛才說過腳崴的事給忘了,不由一笑。他也不點破,只是把她放下。

阮清秋跑上木板,一溜煙小跑已經到了門前,她走進去,只見深處有桌椅床榻裏面一應俱全,外面是書桌座椅。裏面鋪陳皆是半舊,桌椅凳腳大多竹制,不如別處一般富貴華麗,卻是雅致清幽。

阮清秋還在四處張望,就見裏面走來兩位女子,二人相同服飾,身量相仿,胖瘦相近,就連容貌都極其相似。

這就是所謂的雙生子吧?阮清秋驚嘆。

二女見了她,臉上也是同樣的驚嘆。

“殿下……”二人下意識去看走進來的太子。

目光在這三人身上流連,阮清秋皺眉,這服飾不是宮女,這模樣氣度年齡也不像女官……

難道?阮清秋霍然回頭:“這是你的姬妾?”

二女身在宮中多年,最會察言觀色,見這陌生女子如此放肆,可太子卻沒有絲毫不快,可見這女子不是普通人,就算不是太子心愛,也是身份尊貴,得罪不得。

況且太子表情與尋常不同,他似笑非笑看著眼前女子,眉宇舒展,看來很是開心。

眨眼間,二女已經領會,她們齊齊朝阮清秋拜倒:“奴等不敢心存妄想。”

阮清秋心中稍安,臉上的表情也跟著好看了些。李蕭倒是忍不住笑了,記得前世清秋也是這樣小心眼,時常因為其他女子的親近與他置氣。

“殿下,這身衣……”二女皺眉,小心翼翼的提醒。

李蕭自行除去外衣,往內走去,留聲道:“先給清秋換吧。”

阮清秋搖頭:“不麻煩了,只是臟了表面,裏面沒濕,我稍後就回,這裏也沒有合身的。”

知道她們肯定要服侍李蕭換身幹凈衣裳,阮清秋笑道:“殿下,我來吧。”說罷她追著李蕭走入屏風後。

二女相視一眼,低笑一聲,輕輕關上門,退了出去。

李蕭脫去外衣,見少女紋絲不動,反而翹著腳坐在一旁,他取下小冠,解開衣領,一邊笑道:“不是說你來嗎?”

阮清秋閉著眼:“穿衣我幫你,脫衣就免了吧,你自己又不是不行。”

“行,我當然行,”李蕭輕聲笑道,“……罷了,來日方長。”

阮清秋聽見衣料聲索索,她半睜開眼看見鴉黑長發蓋在白皙的背上,光潔的背流暢的曲線,吸住了她的目光。

“清秋,你有什麽想要的嗎?”李蕭突如其來的一問候嚇得阮清秋又閉上了眼。

“沒有,什麽都沒有!”對,她什麽罪惡的念頭都沒有。

心跳加速,阮清秋只覺得心跳太吵了,她捂著心口跑出去,只留下一句:“我看殿下也用不著我了,我出去喝茶。”

她慌慌張張的跑出來,呼吸再呼吸,心跳這才漸漸平靜下來。

她掃了一眼屋內,滿架子的書,看起來是個書房,桌上放著四寶香爐,然而吸引她走過去的是桌案上擺著的一對古樸典雅的青花花觚,一個喇叭口裏露出新鮮的白海棠,中間的鼓腹裏應該裝有清水,另一個花觚裏卻只單單放著一朵花,確切的說是一朵假花,是一朵白中帶紅的蓮花。因為精心的護理了,所以即便多年過去,色彩如新。

李蕭穿戴整齊後走出來,就看見阮清秋正拿著蓮花細看,她英氣秀美的臉上露出寧靜與溫柔。

註意到李蕭的到來,阮清秋手持蓮花輕輕搖晃,笑道:“這花你還留著,我真高興。”

李蕭輕咳一聲,“當初你贈與我的時候,我也很高興。”

當年……當年她若是知道他便是嘉興帝的兒子,或許她不會送上此物,可正是這份聯系,讓她有機會為母報仇,心中感慨萬千,阮清秋許久無言。

回頭見窗外天色暗沈,猛然間想起秋月閣裏青橘還在等她,她連忙道:“今日暫且聊到這裏,天色已晚,我該走了。”

這,怎會?李蕭愕然:“你就要走了?”

阮清秋點頭,再不走,她會很難受的。

雖然心有不舍,但李蕭還是點頭:“好,你放心去吧。”因為答應了她,所以李蕭即便有些擔心,卻也沒有說出要派人跟隨相送的話。

二人到了門外,阮清秋回頭問:“對了,有什麽我不該做的事嗎?就是那種做了會惹殿下生氣的事?”

阮清秋看著他笑,她身在東宮,自由散漫,又好管閑事,李蕭為東宮太子,只怕身上幹系不小,不如現在問清免得出錯。

李蕭搖頭:“若是你,那便百無禁忌。”只要是清秋想做的事,那便是沒錯的,就算出了麻煩他也自然有能力補救。

“只要小娘子舒心自在,便足以。”李蕭笑道。

阮清秋心中動容,卻表達不出,她只好道:“那我去了,你多保重,有機會我還會再來的。”

李蕭把她送到門外,目送她遠處,見她下了臺階,他又忍不住追下,拉住她的衣袖:“你真的要走了,不如留下來用膳吧?”

阮清秋拉出袖子,“這飯給我留著,下次再來。”

二女看著那陌生女子走遠,可殿下卻遲遲沒有動身,二人相視一眼,並不敢下去打擾。

夕陽西下,少女的背影也完全消失,李蕭終於收回目光。

久久不動,此刻手足冰冷,他身上卻是熱的,氣血翻騰,再遇故人,前世種種仿佛歷歷在目。

不管怎樣,他回來了。

還記得他再一次睜開眼時,發現自己竟然重回十三歲,這時魏氏進宮不久,卻很得寵愛,因為她喜歡小孩,皇帝特地將皇九子抱來交於她撫養。

而他會從昏迷中醒來也是因為這次落水,他與皇九子起了沖突,而一向柔弱的九皇子竟然能將他推落水中。

魏氏出身江南,善水,是她把他救起。

事後,他昏迷三日不醒,等醒來睜開眼,對上母親哀泣的面容,母親容顏如故,只是對他而言,已經是隔世。

數年光陰,彈指而過。

他熬過了十五歲的生死劫,過了十六歲的生日,今年他十七歲,清秋居然找到了他!

淑妃依舊得寵,甚至又有了孩子,父皇還是緊緊相逼。

東宮依舊侈麗,他依舊是東宮之主,今生他誓言稱帝,扭轉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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