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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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斜風細雨,遙遙可見一道碧青蓑影。

青箬笠,綠蓑衣,男子長身玉立,獨自一人立於朦朧煙雨中。

一蓑煙雨,不染凡塵,仿佛山水畫中人。

這便是當朝太子,李蕭。他登上了石階,一步步往前,緩步走上游廊,雨珠沿著箬笠和蓑衣的邊緣,滴滴答答不停地下落,落在他的腳下,隨著他的走動很快就打濕了周圍幹燥的地面。

李蕭的腳步並未停止,猶如漫步般他再下臺階,離開游廊再入雨中,雨水打下落在臉頰,鼻尖驟然侵入了一股寒意。

有風起,樹葉索索,吹得他肌膚緊繃,汗毛豎起,全身寒涼。

地勢更高,從這看去,可見不遠處的鳳凰臺,歌女嬌嫩的嗓音和樂器擊打合奏的曲調,隨風飄來。

弦樂聲聲,他的思緒隨著歌舞聲,悠悠蕩蕩,好像漂浮於天,又沈到了湖底。

春雨綿綿,正是他出生的時候。

他死的時候,也是這樣的雨天。

他的出生,是從母親的苦痛開始的。

母親生產的那日特別艱難,足足煎熬了一夜,好在最終母子平安。

在他剛出生的時候,父親還很年輕,那時母親也還只是個皇子妃。

從他有記憶起,身邊的人都尤為喜歡他,他聽到最多的話,就是誇讚他的容顏,從小他就知道,他容貌不凡,是所有子孫裏模樣最好的一個。

而能有一個眾星拱月般的童年,是因為最疼愛他的人是皇祖父。

祖父自為皇子時便是驍勇善戰,而登基為帝後,更是勤勉國事,廢除酷刑,輕徭薄賦,革新舊弊,虛心納諫,文治武功。

那時他還只是個小皇孫,祖父最喜愛他,即便國事繁忙,也時常把他帶在身邊,無論多麽簡單的問題,祖父都會不厭其煩的為他講解。即便大臣在場,祖父也會把他抱在腿上讚許他的聰慧與機敏,祖父常笑說將來他一定會繼承大統。

祖父最喜愛他,但祖父病重離世。父皇成為了新帝,他的母親成為了皇後,他也成為旁人口中的太子,那時他十二歲。

十二歲的他是個小大人,身為皇儲他需要更加勤勉的學習,他打小記憶極好,學起來自然很快,因此功課雖重卻也不覺得疲憊。但他卻時常感到郁憤,因為魏氏來了。

魏氏入宮,自此以後,父皇就很少踏足中宮,母親雖然淡泊處之,但樹欲靜而風不止,宮中事非總是多。但母後從不抱怨,她依舊是那個最嫻靜端莊的皇後。

只是母親的話越來越少了,好在他還有小舅可以說話。

小舅雖比他大了六歲,但他們打小一塊長大,無話不說,漸漸地他也明白,小舅的艱難處境。蕭家滿門英烈,高祖便是開國將星,人才輩出,聲名赫赫,威名遠播,他的外祖父更是先帝的股肱之臣,大舅二舅都是戰功赫赫。蕭家是勳貴,更是太子母族。

父皇獨寵魏氏,忌憚權重的外戚,明裏暗裏施壓打壓蕭家,只是那時的他並不能完全理解,他自幼容貌出眾,才華出眾,他習慣了眾星捧月的生活,並不知道光彩背後的不堪。

到了十五歲生辰,邊關大捷,父皇難得心情大好,還設了私宴為他慶賀。

母後也來了,一家三口坐在一起,恍若平常百姓,母親舉茶祝賀,父親含笑祝福。

難得的幸福,久違的天倫之樂。

他很久沒有這麽高興過,外面雨聲嘩嘩,他也覺得春雨如油,是上天的恩賜。

自祖父仙逝,他雖為太子,地位尊榮,可能與父親同桌而坐的機會少之又少,而父親這樣慈愛的看著他的時候,更是少有,更何況母親也在。

皇帝厭棄皇後,獨寵淑妃,這是舉世皆知的事情,多年夫妻並沒有讓帝後二人產生深厚的感情,這場婚約原是聽從先帝旨意,又因為蕭氏身世優越,性情溫順端莊美麗,新帝登基是皇後,皇後有子是為太子。

父皇為帝,那樣威嚴,兒臣要跪拜叩首才能仰頭拜見。

坐在禦座上的帝王仿佛不會有一絲感情,男人的剛毅與威嚴刻寫在他的臉上。

直到魏氏到來,他才知道原來父皇也是個會做荒唐事的人。

母後難得喝了酒,動了情,她古井無波的臉上露出了罕見的表情,她甚至說起來曾經閉口不談的往事。

她說到了祖父與一位蕭氏女的生死愛戀,說到自己痛失愛女,也說到了淑妃,她說了好多,她從未說過那麽多話,她哭了。

是釋懷的淚水,這些年,母後雖然從不發出怨言,可同樣她的臉上也鮮有笑容,今天她溫柔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她的兒子舉杯祝父親福壽延年,父親臉上是慈愛的笑。

隨後父親接過酒杯,輕輕一搖,銀杯滑落,擲地有聲,杯中有毒!

太子謀逆,大逆不道,弒君殺父,其心可誅!

逆子!該死!

太子被當胸一刀,拔劍聲此起彼伏。

事發突然,連一旁的母後都沒有反應過來。而他被利刃刺心,又被用力抽出,剜心之痛,無以言表。

刀一拔,劇痛使他瞬間就倒了下去,劇痛難當,讓他大腦一片空白。

“太子狼子野心,犯上作亂,圖謀造反!”他聽到這句話,模糊的視野裏沖來一人,是母親,她打翻凳子沖過來,摟住他,抱緊他,拼命地捂住他的流血的心口,血還是從她的指間滲出,染紅整個手掌。

一向端莊的皇後,此刻狀若癲狂。

刀貫心口,他能感到鮮血直流,不說動彈,連喘息都費力起來。

撕心裂肺的疼,他疼得幾乎睜不開眼,但他不敢閉眼。

刀刃鏗鏘撞擊聲不絕於耳,他看見母後撿起地上掉落的長劍,長袖卷風,呼呼作響。

皇後本就出身將門自幼習武,臨近瘋狂之際更爆發出驚人的力氣,竟然生生將皇帝持刀的右手砍下。

斷手與匕首齊齊跌落滾到太子身旁,他來不及想,已經看見母親的身體被鋒利的刀刃貫穿……她臉上的怒氣,眼中的恨意,至死不散。

父子相殘,夫妻相殺,短短半日。

……

“都說太子殿下風華絕代,今日一見才知竟是個呆子。”一個笑嘻嘻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打破寧靜,更打斷了他的澎湃心潮,把沈溺於過往的男人驚醒。

“誰?”心中警醒,李蕭差點就要呼喚暗處影衛,他忍住驚訝,豁然回頭,尋找聲音的源頭。

一個少女站在假山上,假山上青苔絨絨,水滴滴答答的落下,她拎著裙子,正穩穩當當的站在青青石上,居高臨下的看著他。

“日頭都出來了,殿下怎麽還穿著蓑衣呆站著?”

“果然呆了,小郎君,你不會不記得我了吧?”

少女提裙,從高高低低的假山綠石上跳下,朝他走來。女子年少,削肩細腰,雲鬢翠鳳,桃花粉面,眉如翠羽,膚若霜雪,眉目含笑。

李蕭看呆了,他好像分不清自己身處何方。

“清秋……”他低聲呢喃,他怎會忘呢。她的聲音清脆嘹亮,也只有她有如此美麗的笑眼。

他當然沒忘,他怎會忘了呢……

祖父在世時最偏愛他,即便出游也不曾忘了他,當年他隨同祖父游歷途經一個水鄉,十裏八鄉正值慶典,熱鬧非凡,百姓們見游人身份尊貴,無不俯首下拜,唯有少女清秋,站在無數跪拜的人群中,她手持荷花,身著小衫羅裙,一身嫩綠,在陽光下,在黑壓壓的人群中格外耀眼。

她遠遠地站著看著他,她的眼睛有笑,歡喜的表情滿的好些溢出來一般。

少女越過人群朝他跑來,她的動作太快,又太過靈活,像一個小鹿一樣歡快,以至於侍衛都不曾來得及阻攔。

她跑上了馬車,到他的身邊來。

見聖駕不拜本是重罪,可先帝年高,愈發慈愛。

祖父非但沒有責怪,反而問她父母何在,少女不羞不怯,對答如流。

那一天,她們都在一起,祖父甚至笑著問她願不願意跟隨離開。

少女的聲音脆生生,她說父母在不能遠游,又說,等長大了一定會來找他。祖父笑而允諾,並給了她一個半塊玉佩。

就這樣一面之緣,一天的情誼,他們再度分離。

前世他特地遠游四海,終於找到了她,信物合二為一,清秋成為了他的未婚妻子,那時的他正值韶華,喜得佳偶,春風得意,風光無限。

……

“你看這個,這個你總還有印象吧,你說過要娶我的。”疑惑於李蕭的遲遲不語,眉頭一皺阮清秋連忙取出頸上信物。

白嫩掌心上靜靜躺著半塊玉佩,李蕭望著她細眉蹙起,情不自禁的捂住胸口,好像又有血從這裏流出。

前世……

他被父親當胸一刀,殷紅的血不停地從他的胸前流出,耳邊全是兵刃相交的聲音,母親死不瞑目,不知道哪來的力量使他爬了起來,他抓起地上短劍刺向遠處皇帝。

他沖破重重武士,他要弒君殺父,可他的清秋,不知她是從何得知的消息,讓她居然在這種時機趕到。

四目相對,他一楞,下一刻就是無數的刀劍貫穿他的身體。

他噴湧的鮮血和未婚妻的淚一起混合雨中。

太子瀕死,皇後殞命,剩下的便是目擊者。當事者本就不多,殺光居然也不要一刻,血流滿地,腥氣沖天,然而大雨很快地將血腥味稀釋沖刷。

皇帝斷臂,哀聲連連,魏淑妃早領著太醫急匆匆趕來,那個平常看見指蓋大小的蟲子都要嬌滴滴叫喚的女人,如今大著肚子,可看見滿地鮮血居然沒有尖叫暈厥,她哭得梨花帶雨卻還能安慰受傷的帝王。

皇帝離開,魏淑妃卻留下了,她的臉上很是放松,嘴角翹起,露出笑容。她似乎很是感慨,她的聲音沒有喜也沒有驚懼,她只是淡淡的說:“可惜了……”

他顧不上想別的,恐懼占據了他最後的意志——清秋會如何?

他的肉身死去,意志卻沒有消失,他附著在她的那塊玉佩上,他能感受到外界,清秋逃脫了追趕。

她立誓報仇,跨過無數山河,逃脫無數追兵,歷時多年,她終於替他報了仇,可她也失去了太多太多。

……

遲遲沒有等到回應,阮清秋忍不住了,“是我,太子殿下,你難道不記得我了嗎?”她伸出手掌在他的面前搖晃。

李蕭看著她修長的手指在自己眼前晃動,心潮起伏翻騰,他猛然間抓住這雙雪白柔荑,反手鉗住在後,隨即對著一點朱唇輕吻而下,轉瞬加重,揉撚,加深。

對於她而言,那是幾年前的事,可對他來說,這是上輩子的事了。

他當然沒忘,前一世,他們陰陽兩隔,終究沒能結為夫妻,他死了。

這輩子,他大仇未報,壯志未酬,他沒去找她。

可她還是來了,她兌現諾言,這樣俏生生的站在他的面前。

……

阮清秋完完全全楞住了,這些年她設想過無數次重逢,但沒想過會如此激烈,激烈的讓她仿佛窒息。

唇齒磕碰,阮清秋忍不住掙紮了一下,隨即感到濕熱的淚從她的臉頰滑下,不是她的淚,是他的。

他哭了……

怎麽了,是為了她?阮清秋心中一軟,但一想到母親,她猛然用力推開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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