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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異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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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七那日,正是京城內外繁華時分,北周女子素來比南朝女子更多幾分大氣從容,因而拜了織女娘娘乞巧之後皆可以上街游玩,偌大京都,多有結伴而行的良家美眷,又或是已有鴛盟訂親的男女。

宇文邕已在獨孤府後門等了許久,想著伽羅這性子,恐怕穿針引線這事兒,整個獨孤府也獨她不會,可想到此,又不免一笑,想他好歹是皇族中人,難不成娶妻是娶回去做針線活的,會不會女紅其實也無妨。

“阿邕。”獨孤伽羅雖是偷溜出來的,卻是得了般若的默許,因她年紀還小,加之過幾個月獨孤信就要回府,恐怕再沒有這等好日子與她,於是撒了手,讓她再胡鬧一日,只是交代巳時是一定要歸家的。

悄無聲息的把門給關上,伽羅笑的前仰後合,頓著腳,“啊,我要去放燈,去猜謎,不不不,去買糖人吃!”

她尚還是個孩子樣,宇文邕也沒法子,只能隨她走,可才剛走了兩步,他連忙拉住伽羅,“怎麽了?”伽羅順著他目光看去,青苔墻側,四下無人,竟有個佩劍男子來回踱步,似是瞧見無人,腳步輕踮,翻墻入了獨孤府。

伽羅頓時就要大喊出來,宇文邕連忙捂住她的嘴,“那是宇文護的人。”

素來跟在宇文護身邊的哥舒,宇文邕自然認得,打狗也得看主人,只怕伽羅這一喊,倒把宇文護給得罪了,“宇文護。”伽羅連忙推開宇文邕捂住她的手,聲音卻放低了些,“他派人偷偷摸摸的這是做什麽?”

宇文邕隱隱覺著,這事情不能聲張,今日正是七夕,獨孤府上下都在忙碌乞巧,待會兒還要送巧,人多嘈雜,料想哥舒混進去也不是做壞事的,可他卻不知,宇文護何時與獨孤府也有牽扯了,“你們家是不是得罪太師了?”

“沒有啊。”伽羅連連搖頭,忽想起五哥那天被阿姐斥罵,“前幾日,太師還為我五哥謀了差事呢。”

宇文邕據著伽羅所說,想著這幾日在朝上,宇文護似乎是挺奇怪的,脾氣好許多不說,也不動不動就要砍要殺,偶爾提到獨孤家的事情,封賞提拔,他無不駁回,都隨著聖上去了。

“好了你別擔心了,我讓人給你阿姐報個信。”話畢,宇文邕吩咐隨從入府去稟報。

伽羅知曉她阿姐,必然不會出大事,難得偷溜出來,便把適才事情拋諸腦後,又歡歡喜喜的要上街去了。

如宇文邕所料,哥舒的確不是來幹壞事的,只是,來送信。

他來回徘徊,覺得好沒意思,是因這種給閨閣女子送香箋的事,實在不適合他這種提刀拿劍的人來做。

只是今日的獨孤般若,哥舒覺得,似乎有些奇怪,明明是七夕佳節,結伴相邀的美事,她卻好像神色微慍,良久才道,“知道了。”隨即手一揚,那香箋隨著那燭火落在剪芯物件的旁側,化為灰燼。

這香箋,還是他家主子今天,特地選了玉簪花薄瓣,磨成粉,浸泡許久,才染成的沁鼻香味。

竟這麽燒了?

哥舒再不多言,轉身就走,心想他家主子,也不知是著了什麽魔。

長安街道繁華自不必說,城隍廟更是熱鬧,就連夜裏素來少人煙的灃河也多有放燈的佳人,宇文護相邀之地,卻是空無一人的三橋蘆葦蕩,雖偏城郊些,可夜間景色卻是恬雅靜謐。

月牙彎彎,河水湍流聲響也那麽明晰,一陣暑風而來,卷起蘆葦蕩些許。

般若已等了半盞茶的功夫了,她只覺今日或是被宇文護給戲耍了,剛要離去,忽然有人從後頭攬腰擁住了她,溫熱氣息蕩在她頸邊,她還來不及說話,那人又偏過身子,吻在她頰邊,“般若……”

宇文護已在這兒許久了,早看著般若過來,見她只穿著了件櫻草色的清雅襦裙,她本膚白,這般顏色托襯,還是閨中女子模樣,更何況那青絲徐徐落在肩頭,少了婦人綰起的珠釵,只別了長安城中時下最受豆蔻女子喜愛的蝴蝶簪,流蘇落在鬢發間,格外好看。

這樣的般若,還是待嫁的閨閣小姐,讓他再想不起來,大周的皇後是個什麽樣子?

“你到底要做什麽!”半晌,般若已推開了他,他正覺詫異,不知怎的得罪了這位大小姐,“你處處擡高我獨孤家,又一反常態的因我族中之人得罪宇文覺,你是想置我獨孤家於死地嗎?”

宇文護瞇了瞇眼,順著般若這話想起確有這事,無非是般若的一個遠方堂兄,因第一次入京城,失了分寸,縱馬傷了一個紈絝子弟,那紈絝子弟正好是宇文覺後宮正得寵的張婕妤的奶兄弟。

宇文覺雖顧念獨孤信的面子,卻又拗不過張婕妤哭鬧,只說讓般若那堂兄去京兆衙門領二十板子就結了,這事傳到宇文護那裏,便成了讓那張婕妤的奶兄弟去領二十板子,理由是,白日酗酒鬧事,沖撞了獨孤家裏頭的馬,害得獨孤家的子弟墜馬,後來還賠了不少銀錢。

“你獨孤家的人,縱然是無理傷人,卻也不能被宇文覺欺辱了去,我這麽做,可全是為了你……”宇文護還未覺出有什麽,還笑著,懷中取出玉簪花樣式的發簪,正要俯身為般若帶上。

“你這是在逼我。”般若卻步子往後推了些許,離他一臂之遙,“你如此做,只讓柱國世家,甚至聖上,皆以為你與我阿爹有利益協同,你在逼我爹,與世家,與聖上為敵,是嗎?”

“我怎麽就在***了。”宇文護知曉般若所思,也的確知道近日來自己行事確實過於急躁了。

“太師樹敵無數,全靠權柄把持才讓眾人不敢言語,可把我獨孤家拉到你的營帳去了,便是讓我獨孤家為你宇文護遭這明槍暗箭,是也不是?”

宇文護並未想這麽多,更沒有思慮這般周全,他自然知道世家權勢雖不在朝堂上,但若聯合起來對付他,他定然會被束手束腳,難以大展宏圖,可將獨孤家拉到他這邊來,卻又有什麽不妥呢,“般若,你既應承了我,就要與我站在一處,獨孤家怎麽就不能為我謀劃,為我所用?”

般若冷笑一聲,月下,微仰起頭,乃是她與生俱來的世家風度,“你讓我獨孤家為你所用?”她神色冷冽,“你出身卑微,天生異瞳,縱然能力出眾,也未能成為天下之主,一旦我獨孤家真的明面上幫你,世家該如何看我獨孤氏!”

她終究還是說出口了……

宇文護終於知曉了,般若究竟在顧念些什麽,前世裏,他二人情投意合,般若自然願意賭上一把,而如今,只是他自作多情,自以為般若會助他而已,可如今的他,在般若面前,這是一個不重要,不相幹的人,與她的獨孤家相比,一分不值……

異瞳,這二字就如一把刀子往他心口上捅。

曾幾何時,獨孤般若也說過這樣的話,那似乎,是在他歡喜至極,只以為般若要為他生下那個孩子,他那時知曉後,開心了好幾天,宮中太醫被他召到府中,一一詢問,只恨不得將般若所有消息都記在心裏。

他冒著風險,深夜潛入般若寢宮,只因他想了好多名字,他不知如何抉擇,想讓般若擇一擇,可未料到,那個大周最尊貴的女子,竟要將那個維系他下半輩子念想的孩子,毀掉。

“這是孽種!”她烏發淩亂,在那夜間,說出最狠毒的話,“是私通的孽種。”

私通……在她的認知中,那是無恥下作,並非是他以為的,二人情意骨血。

“生下他,好不好。”他從未那麽低聲下氣的與人說過話,那天,卻是小心翼翼的,有些討好的模樣,“般若,你要什麽我都給你,只要生下他,好不好?”

那時的般若,眼眶通紅,有些失魂落魄,唇色蒼白,素面朝天,月光清冷,打在她身上,更添淒涼,她竟一點也沒有歡喜,只有無盡的哀傷,“生下他?”她聲音嘶啞的厲害,“就像你一樣,異瞳,被旁人輕視?”

宇文護至今還記得,般若那個眼神,輕蔑至極,卻又蘊著無可奈何的絕望。

今日,她又說出了那個字眼。

異瞳。

他站在那兒,看著般若絕然轉身。

忽然一陣清風刮過,他慢慢地彎下腰,右手捂在心口之處,那裏,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絞痛在吞噬著,好似剎時就讓他喘不過氣來般!

他重重地閉上了雙眼。

“就不該這麽縱著她的……”他薄唇輕啟,低喃著,卻只有他一人能聽見。

夜風蕭瑟,他步履蹣跚,好似這天地間只剩下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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