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使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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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七夕那日,已是過了五日,朝堂上平靜的很,只聽聞太師宇文護前幾日受了風寒,臥病在床。

“這大夏天的,怎麽會得風寒?”伽羅托腮,細細思索。

旁側曼陀瞥了她一眼,手上毫筆不曾停下,依舊畫梅成形,良久,才呼出一口氣,這梅骨朵兒,才是成了,“你怎麽天天嘟囔著那位太師,怎麽,春心萌動了?”

“哎呀,二姐……”伽羅嬌嗔一句,伸手就要撓她,曼陀躲得極快,連帶著把那畫也給護在懷裏,“我只是,只是……”只是想起七夕那日,看見哥舒的事情,總隱隱覺得,那個宇文護,與阿姐,有什麽關系。

若不然……

“說來也怪,阿姐這幾天魂不守舍的,你瞧,給我房裏的人撥喝綠豆湯的消暑銀兩都給算錯了,往日,可沒這樣的。”曼陀揚起那畫,盛夏時分的臘梅,栩栩如生,旁側秋詞連忙接了過去,待那墨跡幹了,就要拿出去裱了。

這樣一來,伽羅更是滿腦子的胡思。

“估計是高興昏頭了吧?”曼陀嘆了嘆氣,仰頭看著這萬裏無雲的天空,沒好氣的來了一句,“也不知道皇後娘娘為何如此看重她,就連去避暑山莊,也只要她一個陪同。”

驪山行宮沿山而建,旁側更是茂林百裏,自然是比長安城要涼爽許多,亭臺樓閣雖比不得大明宮恢宏大氣,但也有別樣的小巧風情,快至驪山之時,已快要傍晚,可依舊暑氣難耐,般若微靠在車中,輕搖團扇,卻越發舉得悶熱。

隨手撩開車簾,想著還不如也策馬跑上一跑,也好比在裏頭憋悶,才隨意望著,正是竹林翠青,乍間那透過竹葉的陽光下,他坐在駿馬之上,紫棠色的衣衫上繡著瑞錦紋,腰間佩著寒劍,手中捎帶著嵌著紅穗的馬鞭。

他竟好了?

般若抿抿唇,不知心裏頭是何等感受,她這幾日,夜夜都睡不安穩,只想著那天說的話,竟後悔不疊,可後悔二字從未出現過在她的人生中。

不自覺的,望了許久。

直到宇文護回頭,正撞上她的目光,她驚慌間正想把簾子拉上,卻又覺得自己正大光明的,為何要怕他,於是更與他對視起來,見他臉色很是不好,幾日不見,竟有些消瘦了,也不知過了多久。

他竟笑了,笑起來的時候,那雙藍眸中,仿佛蘊著星辰,明亮至極。

“般若。”宇文毓催馬上前,將手上水囊往那車邊遞,“是冰鎮過的,你喝些,免得中暑。”

般若微偏過頭,非要透過宇文毓去看宇文護,耳邊卻又聽得宇文毓擔憂聲音,“般若,你怎麽臉紅這樣,莫不是真的中暑了?”

“無妨。”般若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臉頰,滾燙的可怕。接過宇文毓遞過的水囊,只得道謝,聲音依儂好聽,“阿毓,還有多久才到?”

“還有半個時辰就到驪山行宮了,你身子可撐得住嗎,待會兒上山馬車許會更顛簸。”宇文毓雖知曉般若也是個善騎射的,可也怕她身子不適。

這是這麽多天,宇文護第一次見到般若,她像個沒事兒人一樣,雪青的襦裙陪著水色批帛,那束腰小矜上頭似乎繡著聯珠簇花,又斜斜的綰著墜馬髻,錦帶從發間而下,無珠釵點綴,卻還是那樣讓人移不開視線,女為悅己者容,卻不知這容色是為他,還是為宇文毓。

果真是欠她的了。

上了山,那風漸漸變的涼爽,又是日落時候,倒有些秋高氣爽的意味來了。

晚宴設在行宮東南角九龍橋旁的青松園,月朗星稀,明日又是個好天氣,宇文覺正說著明日可以出去跑跑馬,也不知這驪山還有熊沒有,正聊得興起,宇文護如入無人之境的來了,他笑意剎時收斂,神色有些慌亂。

他換了身往日穿的玄色常服,那腰間掛著不知哪個女子予他的香囊,竟與他這通身殺氣,不相匹配的人,環顧四周,絲竹悅耳,舞姬曼舞,竟沒找到那個雪青色的身影,冷哼一聲,竟轉身離去,理也不理這園中諸人。

才走出青松園沒多久,就撞上個人,可他覺著並非自己撞上的,而是那個小丫頭往他身上撞,“太師饒命。”那小丫頭連忙跪俯於地,身子顫抖,不住的求饒。

“無妨。”宇文護拍了拍身上沾染到的粉末,那粉末比般若往日用的胭脂還要香甜,垂眸,見那小丫頭正是捧著香粉,此刻灑了一地。

他心下有些警覺,蹲下身去,正要細細打量那香粉。

“可真是香。”

宇文護擡頭,循聲看去,正見前頭徐徐而來一女子,盈盈一腰,緋紅衣衫襯出容色秀麗,見著他,緩緩一拜,“可是誤了太師的佳人之約?”她任由碎發被暑風吹起,拂過耳垂,輕笑著,竟是般若。

那小丫頭見狀,連忙就低頭逃走了,往青松園裏頭去了。

宇文護緩緩站起身來,腳步卻忽有些踉蹌,險些有些站不穩,般若下意識伸手扶住了他,想他病了幾日,恐怕身子無力,卻正好握在他腕間,聽得宇文護吃痛一聲,“嘶。”

她這才想起,她那匕首傷了宇文護那傷口,竟還沒好透。

般若心頭萬般滋味,一雙明媚的眸中,竟亮堂似有股濕意,眨巴眨巴眼睛,才小聲道,“還疼嗎?”

她這話還沒說完,莫明一股力道將她拽住,她驚呼一聲,瞬時卻已入了宇文護懷中,正束縛著在他懷中上,她才對上宇文護目光,那炙熱的唇猛然壓著她的,他的五指,拂著般若頰邊。他的手尚還有往昔習武留下的繭子,粗糙的摩挲在她臉上。

她想推開,卻推不動剛才那個明明站都站不穩的宇文護。

般若慌了神,那舌尖勾過她的唇間,才剎時,宇文護連忙松了,那腥味自他唇邊而出,他伸手抹了那殷紅,那瞳孔幽藍,襯出詭異,卻也不惱,“還是這般喜歡咬人。”

還是?

般若卻不想細問他那麽多,下意識伸手,才剛伸手,卻被宇文護抓個正好,“還是這個樣子。”他笑的戲謔,手上力道卻不肯放松些許。

“疼。”卻見般若眉頭緊蹙,那皓腕泛著紅痕,他心一軟,松了松手,那一巴掌,卻又打在他臉上了。

“般若呀般若,你這是使詐。”他無可奈何的搖搖頭,嘆了嘆氣,只看著般若,“以前你可從不使詐的。”只因他的獨孤般若,從來不會示弱,疼這個字眼,從未在般若唇中溢出。

驪山的夜,就算在盛夏,也有些涼爽

這是第一次,他們兩個人能這麽平靜的坐下來。

“我們並非同路人。”般若第一句話,仿佛就扼住了所有的路。

安靜的能聽到風聲,宇文護耳邊卻回響起了,當初,她懷著身孕,唱的那曲童謠,仿佛與此刻的風聲最相合,他只當般若這句話,是玩笑。

“我與你不是同路人……”他玩味了許久這話,再擡眼看向般若。

般若說不上來是什麽感覺,只覺得面前這個男子仿佛將她看的通透,她害怕,這是第一次她覺著害怕。

“你相信,這世上有鬼神嗎?”莫名的,他說出了一句,與此刻境遇不相契合的話。般若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仿佛透過他的眼眸,想再看清一些,這個人。“我曾經愛上一個女子,那個女子心心念念的,就是成為母儀天下的皇後……”

般若心下一怔,只見宇文護嘴角微揚,仿佛在說著一個,最動聽的故事,“皇後而已,她想做就做吧,於是我一再縱著她,直到,她嫁給了別人。”他的笑意戛然而止,“她和我說,我與她,不是同路人。”

他一直盯著般若看,可只在片刻間,覺得臉頰滾燙至極,不知何時,眼眶的一滴淚劃了下來,灼的生疼,又在瞬時,冰涼徹骨。

“我想著,我怕是太縱著她了,後來,她又眼巴巴的來了,似是求我些什麽,她那個無用的男人,膽小怕事,什麽也做不了。”他的確今日有些魔怔了,夢境與現實都糾結不清,他腦海中一遍一遍浮現著的,是那日,般若哀求他的樣子,似乎,是救她的妹妹。

“我要了她的身子。”他說這話的時候,眸間萬般璀璨,卻還在看著般若,看著她的身子因他這話打了個寒顫,“可我也不見有多歡喜,只因她不情願的很,那時,我真的惱了。”他握緊手中杯盞,茶早涼了。

般若有些害怕,害怕面前這個人,她猛然站起身來,想要離開,宇文護的聲音卻還傳來,“般若,你說,你與我不是同路人。”他聲音漸漸有些嘶啞。

是了,他的般若,曾與宇文毓是至親夫妻,那時,她也是如此決絕,說著不是同路人的話語,轉身,嫁給了宇文毓。

“卻與宇文毓,是同路人了?”他猛地站起身來,手上杯盞砸碎於地,尚還染著他腕上覆起的舊傷鮮紅,一滴一滴,隨那杯盞落在青石板上。

他承認,他嫉妒,嫉妒的要發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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