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那聲稱呼，淩孤月掩唇咳了一聲，“多年不見，少閣主可還好？”

範詩遙俏生生道：“我很好，阿淩哥哥呢？”

淩孤月點了點頭，也不多寒暄，便說起了正事，“我有兩位朋友尚在羅浮山中，不知道途中出了什麽變故，可否請少閣主派人與我一同去尋找？”

“是什麽人？”範詩遙擡頭看向山頭落日，“這個時辰了，山霧漸生，只怕不好找人。”

淩孤月道：“一個是位十七歲的少年，另一人……”看了她一眼，“另一人卻是與你有關。”

範詩遙心頭疑惑，笑道：“我已許久未曾離開過羅浮山，何人會與我有關？”

淩孤月緩緩開口道：“是你妹妹。”

範詩遙柳眉一挑，“阿月？”

淩孤月奇怪她並未露出驚疑的神色，心道事發突然，她不信也是情有可原。“她似乎受過很嚴重的傷，除了知道自己有個姐姐，小時候的事都一概不知。”

範詩遙猶豫地看了他半晌，就在淩孤月覺得她在懷疑自己時，只聽她道：“你知道嗎？有個人也說他找到了阿月。”

淩孤月眼波微動，問道：“那人是誰？”

範詩遙看了一旁的兩位少女一眼，向門內走去，邊走邊回頭招手，“跟我來。”

身後是渺渺重山，山陰處漸漸彌漫開一股白紗般的濃霧。不知小仇和綠鳶此時在何處，但範詩遙口中的那人又像是和林玨有關，淩孤月只好暫且壓上心頭的憂慮，跟了上去。

進了門，避開守門的少女，範詩遙壓低聲音道：“那人是我在山下救的，差點淹死在江裏。”

淩孤月故意問道：“少閣主不是說自己許久未出過山門了嗎？”

範詩遙被戳穿了謊話，也不羞惱，回頭微笑，“並不算出門，那日我只是去後山看看谷中的紅藥。沒想到前些日子雨水多，一些秧苗都被山溪沖走了，我就順著小溪去找。不覺就到了山下的紅石灣，正好看到幾株紅藥卡在江口的石縫裏，我去撿時，才發現浪裏還有著個人……倒也真是有緣，只差一點那人就要被漩渦卷下去了。”

淩孤月心道她的脾性果然多年未變，雖然從外面看上去一本正經，內裏還是個貪玩愛動的。

範詩遙接著道：“他醒來後問我這裏是什麽地方，我說這是是姣塵閣，我是閣中的婢女。他滿臉不耐煩，叫我去喊閣主和少閣主……我心裏好笑，他都這副德性了還在耍公子脾氣，我就問他找閣主有什麽事，不說就不為他通報。他氣得臉上通紅，但又是病怏怏的樣子，無可奈何，只好告訴了我。他說跟他一起的一行人中有個女孩，是少閣主失散多年的妹妹，說完就昏了過去……”

範詩瑤說到妹妹二字時，情緒並無太大波動，只是語調卻不自覺的軟了下來，“我卻不信，畢竟過了那麽多年了，人世間茫茫人海如大海撈針，那還能找到她……”

淩孤月見她篤定，問道：“萬一呢？”

範詩遙只是搖頭。

說話間，兩人穿過了一條冗長的回廊，直走到了一處小院門口。

範詩遙推開門，放輕了步子，“也不知道他醒了沒有。”

撩開簾子走進房中，只見房中的裝飾十分簡潔，只一床、一桌、一櫃，壁上數張古畫而已。

淩孤月一眼望去，紗帳裏正躺著一人，面白如紙，此時雙目緊閉。

範詩遙走到床邊，輕聲喚道：“公子。”

不知是不是那人太過於敏感，只喚了一聲，便睜開了眼，抖了抖睫毛，隨即咳嗽不止。

範詩遙將紗帳掛好，倒了杯水送到他枕邊，“公子覺得怎麽樣？”

林玨只看了範詩遙一眼又很快地闔上雙目，喘著氣道：“你……你還不肯為我通報嗎？我有要緊事。”

範詩遙緩聲道：“你說她是少閣主的妹妹，你可有什麽憑據？”

林玨眉頭緊鎖，似是陷入了回憶中，“我第一次見到她時，她渾身是傷，特別頭上滿是舊痂，不知道原來流了多少血。她走在街上，逢人就攔路問有沒有見過她的姐姐，走到我身前時，我問她家裏還有什麽人，她抱著腦袋說不記得了。後來我便將她帶了回去，請了大夫才知道她的腦子……雖然記憶有限，可她一直記得姐姐喜歡紅藥花。”

範詩遙看著他，依舊含著笑，可眼中卻有些說不出的冷淡，嘆道：“這位公子，姣塵閣產紅藥的事，江湖上人人皆知，你可知每年來這裏認親的人有多少？那麽多人擠破了頭想進來，為的還不是姣塵閣的武功？只是他們編的故事比你高明多了。”

見她似是譏諷自己，林玨又氣又急，咳得欲背過氣去。

範詩遙忙將他攙扶著坐好，順了順他的後背，“這又是何苦？”

林玨擰眉看向她，“我所說句句屬實！”

餘光忽然掃到了一襲紅衣，便循著衣角向上看去，正對上了一張清艷的臉。

林玨眼神閃爍了幾分，“淩孤月？你……咳咳，你來這裏做什麽？”

淩孤月知道他心裏在打什麽算盤，只是還不到拆穿他夫人那一步，便道：“順路來拜訪程一下前輩。”

範詩遙目光在兩人之間徘徊了一會，笑道：“原來你們認識……阿淩哥哥，不向我介紹介紹嗎？”

淩孤月見林玨滿臉寫著戒備，只好道：“這位是金陵疏影樓的樓主，林玨。”

範詩遙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偏過頭看向林玨，問道：“你父親就是鴻影雙俠之一的林青鋒？”

林玨輕哼一聲，也不答應。

淩孤月仍在為小仇和綠鳶擔心，便直言道：“那日你出事後，綠鳶心系你的安危，本想今日上山找人去尋你，結果到現在都沒到。我的一位朋友跟她在一起，我要去找他們，你有什麽打算？”

林玨聽到綠鳶失蹤了，突然覺得一陣頭暈目眩，“你說什麽？”

淩孤月見他的焦急不像是裝的，心道兩人相處了那麽多年，應是有些情分，便緩下語氣，“想來他們二人是在山裏迷了路。”

林玨扶了扶額，嘆了口氣便掀開被子要下床，卻被範詩遙制止，“林公子，你身體不適。”

林玨咳了幾下方搖頭道：“我沒事。”

淩孤月看著他蒼白的面色，一時有些捉摸不透此人。林玨此時尚不知道眼前的女子就是自己要找的範詩遙，怎麽仍舊裝作一副孱弱的樣子？

範詩遙見攔不住他，也只能由他下了床。

三人一同出門，範詩遙喚來了幾名少女，將綠鳶與小仇的形容大致說了一番，便命人分頭找去。

林玨皺著眉立在淩孤月身側，低聲問道：“她到底是什麽人？”

淩孤月瞥了他一眼，“竟還有你不知道的事？”

林玨知道他仍是生自己的氣，抿了抿唇，開口道：“那時我並沒有想……”

“阿淩哥哥，林公子，”範詩遙轉身，“我已經吩咐人到幾處迷沼中找他們，我們再沿著小路看看，說不定他們已經回到路上了。”

林玨只得將未說完的話咽了下去。

出了門，寒風一吹，林玨嘴上說不冷，身上已經發起抖來。

範詩遙道：“林公子，你還是回去吧，有我和阿淩哥哥就夠了。”

林玨強忍著寒意，“綠鳶也是我妹妹，我不能讓她有危險。”

淩孤月見他往日裏在樓閣之中尚且圍著狐裘，蓋著錦被，拿出運籌帷幄、咄咄逼人的氣勢，今日落魄成這樣，身上只一件單衣。實在看不慣他示弱的樣子，便解下了外衣披到林玨身上。

林玨驚愕地擡頭，“不、不用……”

淩孤月淡淡道：“不必客氣，日後還有要樓主幫忙的時候。”

林玨不知道他口中的幫忙是指什麽，緊了緊鮮紅的衣襟，沈聲道：“多謝……”

淩孤月只微微一笑，當先走了去。

眼見天色一點點的暗了下來，山中林木又格外濃密，將霞光也遮得七七八八，叫人看不清東西。

一連找了兩個時辰，幾乎都要找到山下去了，仍是不見綠鳶和小仇的蹤影。

林玨沒有武功，累得腳步虛浮，全憑一口氣撐著。

淩孤月不見二人下落，憂慮愈重，忽而心中一動，回頭問道：“少閣主，你可知路上哪處有溪流？”

話剛出口，只聽旁邊有人開口道：“少閣主？你說……她就是範詩遙？”

林玨扶著一棵樹，邊喘便道：“我說她怎麽不肯給我通報……原來她都一清二楚……”

範詩遙面無愧色，落落大方道：“隱瞞林公子是我的不是，只因救你那日是我背著師父才下的山，她老人家知道了此事定會為我擔憂，才故不向公子說明。”

林玨只是最初驚訝了幾分，回過味後也不在意，點頭道：“無事，還是早點找到綠鳶才好。”回頭看向淩孤月，“方才你問路上何處有溪水？”

淩孤月沈吟道：“我想是不是他們趕路累了，想到溪邊休息休息。我也是在山上長大的，溪邊不只人去，林中的野獸也去汲水，去的多了，踩出來的路也就多了。”

範詩遙眼中一亮，道：“我知道了！”說罷擡步便走，擡手招呼兩人跟上。

不多時，三人眼前出現了一大片石灘，不生野草，也無雜木。中央波光泛冷，卻是一汪深潭，一輪皎皎銀月映照在水中，好似一團雪影。

林玨站在石灘上喊道：“綠鳶！”

回聲蕩在谷中，猶如投石入水，驚起陣陣寒鴉，卻是不聞任何回覆。

“難道他們也不在這裏？”範詩遙疑惑至極。

淩孤月心道：以小仇的聰慧，他們不該遇到什麽不測才是，怎麽會迷失在羅浮山中呢？

正疑惑間，只聽一聲細語從前方的樹梢上傳來。

“師兄……是你嗎？”

“小仇？”淩孤月走上前，仰頭看著黑漆漆的樹冠，“你在哪裏？”

一顆腦袋從枝葉之間探了出來，驚喜道：“師兄，真的是你！”

隨即一道瘦小的身影沿著樹幹利索地爬了下來，“師兄！”

淩孤月見他安然無恙，便放下心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聲道：“沒事吧？”

“沒事！”小仇挺直了胸膛，臉上雖帶著笑，但嘴唇已被凍得烏青。

淩孤月見他只穿著中衣，便問道：“你的衣服呢？”

林玨聽到動靜也忙走了過來，“就是你和綠鳶一起來的，她人在哪？”

“我怎麽把綠鳶姐姐給忘了！”小仇指了指頭頂，“她還在樹上呢。”

“你們怎麽會在樹上？”範詩遙打量著眼前的少年，稀奇地問道。

小仇這才將目光轉到範詩遙身上，初見到這樣明艷的女子，小仇猛地眨了眨眼，又看向淩孤月，瞠目結舌道：“師、師兄，這位難道就是羅浮山上的仙子？”

淩孤月無奈道：“不得無禮，這是姣塵閣的少閣主。”

範詩遙笑道：“你可以叫我詩瑤姐姐。”

小仇腆笑著喚道：“詩瑤姐姐……”又想起範詩遙問的話，解釋道，“本來我和綠鳶姐姐走了半天，都覺得口渴了，就想找個地方喝水。剛喝完水一擡頭，就看到一匹狼正隔著水潭盯著我們……我們便想悄悄地溜走，誰知一起身，它也跟上來了。沒辦法，我們只好爬到了這棵樹上，想等狼走了再下來。一晃好幾個時辰過去，那畜生不僅沒走，還用嘯聲把同伴也引來了。我知道這山上的野獸有靈性，就不敢下來，結果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淩孤月嘆道：“山中這麽冷，萬一今天我們沒……”

小仇信誓旦旦道：“不會的！我知道師兄一定回來找我的！”

淩孤月怔忪了一陣，突然覺得這句話有些耳熟……

彼時年少，淩孤月將沈落忘在了屏川的密林中，三更螢火，蟲鳴喑啞。待找到他時，他只是笑著，清澈的眸中是一如既往的信任。

“師兄一定會回來的。”他對自己說。

可如今，兩人竟到了這般田地。

正恍惚間，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驚呼：“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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