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身的血，豈是井水能洗得幹凈的？”想到一直以來追查的兇手竟然是他，淩孤月只覺得心中五味雜陳，最後轉身，頭也不回地離去。

已是桂子飄香時節，清雨軒湖畔桂花零落，水面鋪黃。

林玨罕見地沒有悶在房中，反而倚在臨水的美人靠上握著支釣竿垂釣，時而往水中拋撒些魚食，吸引魚兒來此。

水裏的魚群皆是環繞在釣線左右，層層疊密，擺尾爭食，可過去了許久，他竟連一條魚也沒有釣上來。

綠鳶捧著盤魚食立在他身後。她已經站了幾個時辰了，也看了林玨釣了幾個時辰的魚。她知道林玨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在等人，但眼見黃昏臨近，也不得不著急起來。

“樓主……”

林玨豎起食指靠近嘴邊，“噓……勿驚擾了魚。”

綠鳶只好閉口不言。

片刻之後，一道腳步聲緩緩靠近。

林玨沒有回頭，他愜意地拈起瓷盤裏的魚食往水中撒去，“綠鳶，你先下去吧。”

綠鳶點點頭，轉身時看見淩孤月走了過來，神情冷淡，臉上還沾染著血跡。

兩人交錯間微微頷首，打了個招呼便背道而去。

“給你。”待綠鳶離開了清雨軒，淩孤月站定，將暖煙玉遞去。

林玨放下魚竿，勾唇一笑，“有勞。”伸手要接時，淩孤月的手卻又扣著玉縮了回去。

“你這是什麽意思？”林玨挑眉。

淩孤月問道：“大赦四方是什麽意思？”

“大赦四方？”林玨面上滿是不解，“我從未聽說過。”

淩孤月與他對視了一會兒，見他不像是裝的，便將暖煙玉拋了過去。

林玨忙伸手接住，那一瞬間，那張往日蒼白的臉竟奇跡般的紅潤起來。“它……真是暖煙玉？”

淩孤月道：“真假我不知道，是我從趙秋山身上搜到的。”

林玨雙手捧著玉，湊在鼻尖聞了聞，俄而睜大了雙眼，滿含笑意道：“不錯，是它！”大概是過於激動，聞了兩下便不住地喘起來。

淩孤月見他如此，皺眉道：“趙秋山死了。”

林玨將玉緊握在手裏，稍稍平覆了氣息，滿不在乎地道：“死就死了，死不足惜。”

淩孤月見他把玩著暖煙玉，左看右看，不知滿足，便道：“既然答應你的事我已做到，那我就告辭了。”

“等等……”林玨喊住他，“接下來你有什麽打算？”

淩孤月背過身，對著一湖波光蕩漾，淡淡道：“與你無關。”

林玨輕笑一聲：“莫非你還要回屏川？”

淩孤月目光微閃，仰頭看了看昏黃晦暗的天際，也不回答，擡步要走。

只聽身後又傳來林玨的聲音，“我要去一個地方，你若有興趣，可隨我一起去。”

淩孤月腳步未停，興致缺缺道：“我沒興趣。”

林玨又高聲道：“你就不想知道我要暖煙玉做什麽？”

淩孤月終於止步，想到趙秋山所提到的那件事，不由得生出幾分好奇，“你要做什麽？”

“我要去一個地方。”林玨道。

淩孤月回頭看他，見他眼中帶著莫名的癲狂，又問道：“你要去哪裏？”

林玨道：“平南。”

“平南？”淩孤月心中一動，“你到那裏做什麽？”

平南在蜀地，常言道：武林英傑多平南，半分江湖半分山。那裏山勢險要，有不少武林中人盤踞，除了峨眉、姣塵閣外，更有不少不為人知的隱密門派。而今年的武林大會也會在平南舉辦，不止如此，巧的是黎城也在平南……

林玨見他感興趣，反倒賣起關子來，“你若肯隨我一同去……我就告訴你。”

淩孤月知道此人不可再信，叫自己同行不過是利用自己罷了，冷笑道：“不必了。”說罷便離開了清雨軒。

林玨看著他的背影，漸漸浮起一絲笑意，手中掂著黑如墨錠的暖煙玉，不知在想些什麽。

淩孤月回到房間，從櫃中取出流光劍，拔劍出鞘，只見劍身光芒分毫不減，映照著他的臉亮如白雪。

屈指彈劍，劍鋒錚鳴。想到昔日流光與寒光兩把名劍同出自鑄劍世家徐家，本是同根同門，而今相煎相欺。

淩孤月苦嘆一聲，將劍握在手裏，整理好包袱便推門而出。

樓裏的幾個姑娘見他目光淩厲，手持長劍，皆是一臉驚異。

“緋衣公子……”青蟬從樓上打量著他，只覺得今日的他像是變了一個人。

恰逢有風拂過紗帳，淩孤月擡頭遠遠地對她一笑，似是風掃竹林般清朗的聲音，“我不叫緋衣，我叫淩孤月。”說罷毫不留戀地走出了疏影樓，留下一幹人面面相覷。

淩孤月站在燕子坊的大道上，展望前路，車馬如川，歡聲笑語不絕於耳。他悵然想道：金陵是不能再待了，屏川也不想回去，這天下還有什麽地方值得去呢？

忽而想到杜王爺的那句“天煞孤星”，淩孤月眉頭一皺，算了，還是回家看看吧……

雖說是回黎城，淩孤月卻也不打算與林玨同行，反正時間充裕，一路游山玩水，慢慢悠悠地也就到家了。

他先到東街買了匹膘壯的馬，又置備了些途中的必需品，才在日落前出了城。

誰料天氣無常，剛出了城門不到二十裏，烏雲壓低，竟飄起雨來。

眼見雨勢沒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淩孤月不得不下馬打算找個地方避雨。

幸而不遠就有座廟宇，淩孤月趕在大雨落地之前牽著馬進了廟。

這座廟也是個廢棄已久的破廟，灰塵遍處，游絲滿壁。跟屏川山腳的那座河神殿不同，這兒雖然寬敞些，墻壁也算完整，只是廟中央的神像卻不見了，唯有滿地的土屑，似是神像傾倒的碎渣。

淩孤月拂落蛛絲，將馬兒拴在檐下的立柱上，自己提步進了廟。

這場雨下得格外地久，一直未曾停歇，夜色煎人，寒意漸漸侵來。

淩孤月從角落中找了一些薪草，還有幾張殘破的桌椅，將它們堆在一起用火招子點燃，生起一堆火，盤腿坐在火堆旁烘起衣裳來。

翻包袱欲找條幹凈的布巾時，他卻發現裏面不知何時出被人塞了一塊油紙包著的糕點。

這是……

淩孤月徐徐展開油紙包，只見裏面露出幾塊金黃的糖桂花，熟悉的香氣令他想到了屏川的深秋。

往日種種，一一浮現。

淩孤月被娘親送到屏川時只有七歲。那年他乘著船，一路沿江從蜀地到了屏川。一個傍晚，途徑廬陵，船上又上來了一對母女，那女孩看著比他稍小，生的實在過於珠圓玉潤，紅唇齒白。淩孤月見她可愛，便跑過去牽起她的手，奶聲奶氣道：“妹妹，你叫什麽名字？要到哪裏去？”

誰知那女孩面薄，立刻羞紅了臉，憤憤地瞪了他一眼，扭過頭不肯與他說話。

淩孤月小孩心性，在船上悶了許多天，好不容易遇到個年紀相仿的孩子，便將她拉到甲板上，“我們一起玩吧！”

只聽女孩用軟糯糯的聲音說道：“我要找娘親……”

淩孤月撅著嘴不肯放手，“先跟哥哥玩……”

“我要娘親……”女孩的眼裏迅速蒙上了一層水霧，就像沿岸青山半腰繚繞的雲彩。

淩孤月悶悶不樂地松開手，委屈道：“那我自己玩，你去找你娘親吧！”轉身趴在欄桿上捧著臉看起江景來。

女孩看著他單薄的背影湮沒在斜陽中，半天都沒說話，抹了抹眼睛，上前拉著他的衣角小聲道：“我叫沈落……”

“沈落妹妹，”淩孤月回頭展唇一笑，就在他想告訴她自己的名字時，只見女孩的娘親滿臉焦急地從船艙中跑出，“落落！”

淩孤月見勢不妙，踮起腳尖‘啪嘰’一口親在她額頭上。

女孩楞住了，那粒鮮紅的朱砂痣在她眼前晃了晃，很快一閃而過。

此刻，晚霞燦爛，灘上蒲葦飛鴻，江風卷挾著清涼和潮意撲面而來。

淩孤月笑道：“你真可愛！”說罷哼著歌蹦蹦跳跳地跑走了。

前來找孩子的婦人見到女孩孤身一人呆呆地站在甲板上，一把抱住她，“落落，你怎麽跑到這裏來了？叫娘親好找！”

沈落順從地伏在她肩頭，紅著臉道：“我剛剛……碰到了一個很好看的哥哥……”

一個月後，正值金秋，屏翳峰頂數百名小童站得整齊，古化松將要在他們中間挑選出自己的嫡傳弟子。

最終塵埃落定，只有兩人被留了下來。

等到淩孤月被帶到古化松的書房時，裏面早已有另一個小孩在等候著。

“孤月，這是你師弟，今後你們就是同門。”

淩孤月悄悄擡眼看去，眼前的人也在偷偷看他，眉眼相接，兩人俱是一臉愕然。

誰承想，船上那個水靈靈的妹妹居然成了他的師弟？

遞了拜師茶，吃了糖桂花，兩人跪下對拜。

古化松端坐高堂，拈須而笑，“你們二人既已成為同門師兄弟，須得互幫互助，戮力同心，將來我可是要將屏川交到你們手上的……”

小時候的沈落確實長得雌雄莫辨，若穿上裙子，簡直就是個秀氣的小姑娘。反而是淩孤月，雖然精致，卻叫人一眼能認出是個男孩。後來隨著年歲愈長，沈落漸漸長開，棱角變得分明，個子也如竹木般迅速拔起，高出淩孤月一個頭不止。以至於在沈落閉關的那三年，淩孤月一直註重平日裏的飲食，才總算追上了他。

回想初見，淩孤月唏噓不已，若是現在再有人叫他一聲“沈落妹妹”，估計那人會黑著臉使出一招貫徹黃泉來吧。

將油紙包包好，糖桂花的清香被掩蓋住。淩孤月靠著墻沈思起來，也許回黎城之後可以順便看看林玨到底在搞什麽鬼……

夜半郊外，依舊是風雨不停，樹影摧折，古廟中卻是一片寧靜，只能聽到稻草燃燒盡時的劈啪之聲。就在暖烘烘的火苗幾乎要將淩孤月催入睡時，門口響起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有人推門跑了進來。

淩孤月下意識地擡頭看去，卻見是一個渾身濕透的小孩，他一身是水，腳下穿著破爛的草鞋，縮了縮脖子閃進了火光照不到的暗處。

那小孩看到他時也是明顯一楞，卻是那日在街上遇到的小乞丐。

“你怎麽會在這裏？”淩孤月看著他在對面的墻角下抱臂蹲著，疑惑問道。

小乞丐穿著一層單衣，此刻盡數被大雨打濕，濕漉漉地纏在身上，顯出極為細瘦的四肢。小聲回道：“外面在下雨……”

淩孤月聽他聲音低細，跟那日所展露的兇狠神態大不相同，“你出城做什麽？”

小乞丐將頭埋在膝蓋裏，蓬亂的頭發中露出一對明亮的眼睛，帶著打量與怯意， “找你……”

“找我？”淩孤月眨眨眼，笑道：“你認識我嗎？”

小乞丐搖搖頭。

“那為什麽要找我？”

小乞丐摳了摳裸露在外的臟兮兮的腳踝，低頭不語。

淩孤月沈吟片刻，道：“你似乎對趙意歡有很大的敵意？”

小乞丐偷偷看他，“趙意歡是誰？”

淩孤月扶額，“你既然不認識他，那日為何要傷他？”

小乞丐眼露迷茫，想了想，隨後明白過來，“他是那天和你走在一起的人麽？”

淩孤月點點頭，手中拿著一只腐朽的木頭往火堆中送去，肯定地說道：“你想置他於死地。”

小乞丐偷瞄了他一眼，又低下頭，“我沒想傷害他的……”

“那你是想搶他的東西？”

“不是！”小乞丐連連搖頭，“我……我是認錯人了……我以為他是我的仇人！”

淩孤月“哦”了一聲，“那我呢？你為什麽要找我？”

小乞丐赧然道：“你……你很像我的一個親人。”

淩孤月摸了摸自己的臉，“我很久沒回家了，你的親人肯定不是我……”

“我知道……”小乞丐摟緊雙膝，“我的親人早都死的一個不剩了。”

淩孤月見他身體發抖，以為他是凍的，便喊道：“到這邊坐坐吧，這邊暖和。”

小乞丐也沒拒絕，躡手躡腳地走了過來，在火堆邊蹲下。

淩孤月透過火光看他，那張消瘦的臉上滿是汙痕，幹涸的水跡黏著頭發粘在額頭，顯得十分骯臟，但那雙烏黑的眼睛卻是分外清亮。

小乞丐也在直勾勾地盯著他，像是看著一塊肉。

淩孤月覺得這種感覺很奇怪，一邊用流光劍捅了捅火堆，試圖把火燒的更旺一些，一邊“你能不能別看著我？”

小乞丐羞澀地低下頭，但過了一會兒又擡起頭來直視他。

淩孤月只好抱著劍靠在墻上將臉扭到一邊，“早點睡吧。”

第二天一早，小乞丐正窩在他身邊，蜷縮成嬰兒的模樣睡得正香。

淩孤月趁著大亮的天色往他臉上看去，小乞丐其實長得挺幹凈，挺直的鼻梁，緊閉的眼瞼上長長的睫毛，只是整個人太過於纖瘦，膚色蠟黃，顯得很沒精神。

淩孤月輕輕在他身邊丟下一枚金葉子，走出了破廟。

大雨已停，空氣格外新鮮，只是門口的路已被雨水洗刷地泥濘不堪。

淩孤月將包袱甩上馬背，而後翻身上馬。

“古道長長，白雲深深。若問歸處，看那山間……古道長長，草木蔭蔭。若問歸處，看那炊煙……”

淩孤月哼起了小調，身下馬蹄聲噠噠，在泥地上踩出細碎的腳印，載著他一路西去。

沒過多久，他正坐在馬上悠閑地欣賞著路旁的古樹丹楓，只聽身後傳來一道喊聲：“等……等等！”

扭頭一看，小乞丐臉憋得通紅，大步追來。

淩孤月勒住馬，回頭問道：“怎麽了？”

小乞丐跑到馬下，喘著氣仰頭看他，“可不可以讓我跟著你？”

淩孤月看著他一臉的期待，想了想，搖頭拒絕道：“不可以。”抖抖韁繩，轉身欲走。

小乞丐忙沖到馬前攔住了他的去路，“讓我跟著你好不好……”

淩孤月道：“我給了你一些錢，你看到了嗎？”

小乞丐點點頭，從懷裏掏出那片金葉子寶貝似的舉到他眼前。

“你拿去吧，不要跟著我。”淩孤月提了提韁繩，準備繞開他，卻聽小乞丐焦急地喊道：“我不要錢，只要讓我跟著你就行……”

淩孤月只得朗聲又重覆了一遍，“不可以。”調轉馬頭，疾馳而去。

小乞丐落寞地盯著他的背影，咬了咬牙，又跑著追了上去。

傍晚時分，淩孤月來到一座小鎮，打算在這裏找間客棧暫時落腳。

“來間客房。”

掌櫃站在櫃臺後，一邊寫賬本一邊擡頭掃了一眼，“客觀要一間還是兩間？”

淩孤月疑惑道：“我一個人，自然是要一間。”

“咦？”掌櫃停筆，指了指他身後，“你們不是一起的嗎？”

淩孤月回頭看去，不知何時，小乞丐又跟在他身後，一副做錯了事的樣子，低頭不語。

淩孤月抱手悶聲道：“我不認識他。”

掌櫃點點頭，“我說嘛，這孩子一身破爛衣服，也不像是客官帶來的……”

未等掌櫃說完，小乞丐上前拉了拉淩孤月的衣角，弱弱地叫了聲：“哥哥……”

掌櫃的目光立刻變了。

淩孤月後退一步，疑惑地道：“誰是你哥哥？”

小乞丐立刻變得一副泫然泣下的樣子，“哥哥，都是我不好……你不要丟下我……”

掌櫃咳了一聲，貌似無心實則有意道：“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淩孤月抿抿唇，扣著桌面淡淡道：“一間客房。”

掌櫃搖搖頭，從櫃中拿了一把鑰匙，嘆氣道：“二樓左轉第一間。”

淩孤月拿了鑰匙轉身上樓，只聽身後掌櫃悠悠道：“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淩孤月頭也不回，進門放下包袱，伸了個懶腰。

一陣敲門聲響起，小乞丐在門口道：“對不起……”

淩孤月倒了杯熱茶，倚在臨街的窗前，“不要再跟著我了。”

門口寂靜下來，但那道瘦小身影依舊佇立在那裏，過了會才道：“我可以進去嗎？”

“不可以。”淩孤月果斷拒絕道。

可房門還是被推開，小乞丐走了進來。

淩孤月放下杯子直視他，“你到底有什麽目的？”

小乞丐委屈道：“我只是想跟著你……”

淩孤月有些不耐煩道：“這街上人那麽多你為何要跟著我？”

“我……”小乞丐垂下腦袋，“我覺得你很像我一個親人……”

淩孤月盯著他，半晌，忽然出手一把握住他的脖子，將他淩空提起，彎起好看的嘴角，微笑道：“這樣還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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