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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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中人與他相視半晌,半灰半白的發在夜風中蓬亂如枯草,他感嘆道:“小孤月,你都長這麽大了……”

淩孤月沖他一笑,“葛三叔,你沒什麽變化,可講的故事再也嚇不住我了。”

“是啊,一眨眼就是十五年,你已經變成個大人了,”三爺嘆了口氣,而後也笑道,“難得我們還能一眼認出彼此。”

淩孤月眨眨眼道:“事實上我在碼頭就覺得你很熟悉,只不過沒想到……”

“沒想到我還活著?”三爺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就連我自己也沒想到還能在有生之年見到你。”

“葛三叔,當年你說去林子裏捕鹿……”淩孤月迫不及待問道,“後來發生了什麽?既然沒出事為什麽不回來?”

三爺搖搖頭,轉身背對他道:“當初我確實是命懸一線,只不過強撐著逃下了山,才僥幸活了下來。”

“逃?”淩孤月眉頭一皺,“為何要逃?有人追你?”

三爺道:“唉,都是過去的事了,我也不想再提。”

淩孤月直覺此事古怪,但見他不願說,只好壓下不提,又問道:“那後來呢?下山之後為什麽去了疏影樓?”

三爺道:“一切都是因緣巧合,我一下山,便被疏影樓的老樓主所救,他找人醫好了我的傷,我痊愈後便留了下來。”

淩孤月道:“你的喉疾便是那時候落下的?”

“不錯,我差點就變成了個啞巴……”三爺轉身笑道:“小時候你不是最希望葛三叔變成一個啞巴嗎?”

淩孤月低頭小聲道:“還不是因為你總是嚇我……”

三爺哈哈一笑:“那時候你最頑皮,不嚇嚇你怎麽會變乖?怎麽,小孤月,現在還像以前一樣喜歡欺負人嗎?”

“怎麽會?”淩孤月辯解道:“那時候年少無知,現在不同了。”

“是麽?”三爺斜眼覷他,笑道:“我也發現了,樓裏的青蟬姑娘可是跟我念叨了你好幾次呢。”

淩孤月面色微窘,“沒有的事……”

三爺繼續打趣道:“小孤月的面皮也變薄了。”

淩孤月微嗔道:“葛三叔!”

三爺適當地收了笑聲,問道:“小孤月,你又為何會在這裏?”

淩孤月咳了一聲道:“屏川出了些事,我便下山轉轉。”

“什麽事?”三爺好奇道。

“幾名弟子無緣無故地死了,而且似乎還有人想嫁禍給我。”

三爺眉頭一皺,追問道:“那幾名弟子年紀多大?可都是十三四歲的少年?”

淩孤月搖搖頭,想到連一那張稚嫩的臉,低聲道:“只有一名年紀尚小,其餘兩人均已成年。”

三爺道:“是誰下的手?可有眉目?”

淩孤月抿唇道:“尚無。”

三爺沈聲道:“看來又是一場陰謀……”擡頭道:“你為何也來了這裏?”

淩孤月道:“本想到金陵找人,誰知陰差陽錯碰到了疏影樓的人,就跟著他們過來了。”

“前幾日也聽青蟬姑娘說起你,我還以為緋衣公子是誰……”三爺笑出聲,“以前那麽招人疼的小娃娃,長大了也還是這樣討人喜歡。”

淩孤月扭開臉,略不自在道:“葛三叔的樣貌沒什麽變化,我自然能認出,只是你是怎麽認出我來的?”

三爺笑道:“姑娘們都誇你生得如何好,我心道:除了小孤月誰還配?剛剛看到你眼角那顆紅痣,與你小時候的那張臉竟仿佛重合了似的,我就猜的八九不離十了。”

淩孤月賭氣道:“難為三叔還記得我小時候的樣子。”

三爺的目光中滿是包容與憐愛,溫和道:“這些年我一直都在暗中打聽著屏川的事,知道你們師兄弟一切都好,也就放心了,”語氣一頓,問道:“小落呢?你們總是形影不離,這次只有你自己下山?”

淩孤月清了清嗓子道:“他現在身為掌門,事情繁多,自然是留在屏川處理事情。”

三爺目光微變,“掌門……數年前,江湖上傳言古化松歸隱了,從此再無他的音信,就連你們也不知道他的下落嗎?”

淩孤月搖搖頭,想到師父至今生死不明,不禁有些失落。

三爺卻嚴肅道:“在他失蹤之前,你們可曾發現他行為有異?”

淩孤月不解地問道:“葛三叔何出此言?”

“哦……”三爺緩和了神情,“我在想他為何無緣無故突然要退隱……”

淩孤月別開目光,淡淡道:“也許另有隱情。”

“小孤月,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當年的事還未調查清楚,淩孤月不想過早下結論,便搖頭道:“我只是猜測而已。”

三爺沈吟一番,問道:“我走後的那些年,他可曾再收過弟子?”

淩孤月道:“除了我和師弟,師父沒有其他弟子。”

三爺皺眉道:“那他可曾多次下山?”

淩孤月回道:“師父鮮少下山,甚至還在後山閉關了三年。”

“閉關?”三爺瞪大眼道,“什麽時候的事?”

淩孤月暗暗詫異他的神色變化,答道:“我十五歲那年……也就是葛三叔離開後的第三年。”

“你確定那幾年你師父真的在後山?”

淩孤月察覺到他語氣中的異樣,問道:“葛三叔,你是不是懷疑師父……”

“這……我現在還不能說,”三爺一臉猶豫,“你若不想回答便算了。”

淩孤月盯著他,見他真的有難言之隱,便道:“師父的確在後山中待了三年,每日都有弟子去送飯,而且師弟也跟在他身邊。”

“小落跟著他?”三爺沈下臉色,冷聲道:“我明白了……”

“明白什麽?”

三爺不答反問道:“小落現在可在屏川?”

“在。”

“好……”三爺負手在亭中走了幾步,“可否傳書讓他來金陵一趟?我有話對他說。”

“這……”淩孤月遲疑道:“既然葛三叔還活著,他應當來見見你,我會寫信給他。”

三爺嘆道:“本應該我去找他的,只是我曾經發過毒誓,此生絕不踏入屏川半步……”

淩孤月見他始終藏著掖著,忍不住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你為何一定要瞞著我?”

三爺長嘆一聲道:“置之死地而後生……我曾經一只腳踏入鬼門關,以為自己再也沒命活著了,誰知道居然也茍活了這麽久……”他苦笑道,“一個人不能知道太多秘密,背負的秘密越多,也就越痛苦……”

淩孤月觀察到他的神色變換,道:“葛三叔現在很痛苦?”

“不錯,”三爺走到欄前,摘下亭子外枝頭的一片樹葉,用手心揉碎了,“既然是秘密,便不能跟別人說,就要隱瞞,就要欺騙。”

“可如今我既已知道你無事卻又在騙我,我也會痛苦。”淩孤月道。

三爺搖頭道:“你這是小痛,風一吹就消散了,若是哪天你知道了真相,只怕會比現在難受百倍。”

淩孤月越發好奇,“到底是何事?葛三叔您別賣關子了。”

三爺仍是搖頭:“小孤月,小落想必也知道真相,只是現在還不到告訴你的時候,他既然不說,自有他的道理,我也不能跟你透露太多。你要知道,我們是為了你好。”

淩孤月聽到這句‘為了你好’,眉頭一皺,道:“我不想你們因為‘為我好’這三個字便奪去我知道真相的權利。”

三爺看了他良久,見他目中似星光熠熠,嘆道:“再等等吧……等我見到小落,再將來龍去脈告訴你。”

淩孤月頓感失望,“好,葛三叔,我相信你。”

三爺眉頭一挑,問道:“林玨是不是讓你幫他做什麽事?”

淩孤月暗道:方才見林玨與葛三叔那般親近,但似乎林玨並未將事情告訴他,我又是否要告訴葛三叔呢?

三爺道:“林玨是個有城府的……他三四歲的時候就懂得用同情心騙人了,你要小心些他。”

淩孤月狐疑道:“葛三叔,你不是說你是在十五年前才來到疏影樓的嗎?為何會知道林玨三四歲時候的事?”

三爺一時語塞,反應過來忙解釋道:“是聽伺候他的下人說的……”

淩孤月似信非信,點點頭道:“也沒什麽,林玨尚武,他見我身手還可,留我住幾天而已。”

三爺似乎是知道他沒有說實話,也沒有點破的意思,只是囑咐道:“林玨很不喜歡你和小落,切記,不要告訴他你的真實身份。”

淩孤月之前在房梁上聽了許久,大抵也明白他為什麽會討厭自己,點點頭道:“我知道了。”

“小孤月,”三爺暫將不快拋到腦後,笑著走到他面前,“讓我看看,你小時候貪玩從樹上掉下來腦門上磕的一道疤還有沒有了?”

淩孤月抿唇微笑,順從地昂起下巴,露出光潔的額頭,心中卻道:你都離開十五年了,我早都不頑皮了,也已經很久沒爬過樹,那塊疤在不知不覺中就好了,可這些你都不知道。

想到這裏,他不禁有些失落,闊別十五年,曾經親如一家的兩人終是產生了隔閡。

淩孤月給沈落寫了封信,過了幾日便收到了一包糖桂花,打開一看,裏面夾著張字條,上面沈落寫了簡簡單單的幾個字:不日啟程。

淩孤月給了送包裹的老嫗幾枚散碎銀子,拈起一片糖桂花嘗了嘗,正是早秋屏川山中桂花的味道。

老嫗雙手捧著銀子,弓腰道:“謝謝公子,東西已經送到,老身就先告辭了。”

“去吧,有勞了。”淩孤月站在門前,看著老嫗轉身,步履蹣跚地在街道上走著,暗想:從他給我回信便已經過了三四日,按照他的腳程,想必會先一步到才是,為何卻叫別人來給我送這糖桂花?

目光落在老嫗身上,見她慢騰騰地消失在了燕子坊的盡頭,淩孤月勾唇一笑,“我倒要看看你在玩什麽把戲……”將手裏的包裹交給樓裏的一個丫鬟,含笑道:“麻煩姑娘把它送到我的房裏。”

那丫鬟接過包裹,羞怯地道:“公子……奴婢是嶺南人,家鄉盛產糖桂花,剛剛飄來的桂花香令我想起了故鄉,公子可否讓奴婢嘗嘗味道?”

淩孤月微微搖頭道:“非是在下小氣,只因這是家弟托人送來的,在下理應珍惜……而且姑娘是嶺南人,在下卻是山北人,兩地相隔千裏,想必味道也大不相同,姑娘若是想吃糖桂花,待會我到街頭給姑娘買新鮮的。至於家弟的心意,實屬不便分享。”

那丫鬟被知道自己被婉拒了,登時燒紅了臉,低下頭搖首道:“不礙事,公子,那……我先下去了。”

淩孤月離開疏影樓,擡步追上那老嫗,按理老人家的步子應是十分緩慢,誰想剛出了燕子坊,他就發現那老嫗不見了。

“這位小哥,剛剛有看到一個滿頭白發的老人經過這裏嗎?”淩孤月攔住一位挑著擔子的商販,向他打聽那名老嫗的下落。

“哦,她往那邊去了。”商販想了想,往北邊一指。

“多謝。”淩孤月繼續朝北追去,卻走進了一道死胡同裏,前不見人,後不見客,附近又沒有梯子窄道,他在原地查找一番,還是沒有頭緒。

這時,淩孤月突然聽到頭頂傳來鴿子的咕咕聲,他擡頭一看,幾只灰斑鳩正停在眼前屋頂的瓦當上。他心中一動,淩空躍到旁邊三丈來高的房頂上,放眼望去,附近的屋舍行人盡收眼底。

淩孤月四顧一番,見之前給他送信的那名老嫗正站在不遠處的廟門口。

可那老嫗像是換了個人似的,不僅腿腳靈活,還舉止怪異,跟旁邊的兩個白衣少年在爭奪些什麽。

對於那名老嫗,淩孤月確實是十分陌生,可她旁邊的兩名少年他卻認得,他們那一身正是屏川白衣弟子的裝束。

淩孤月放輕步子,在屋頂上施展輕功一點點地靠近那座廟。

“松開!松開!這是師叔給我的銀子!”老嫗嚷道。

旁邊的白衣少年抓著她的手,邊蹦邊道:“我給你十兩銀子,你把它給我!”

“不給不給!”那老嫗換做少年音喊道:“師叔碰過的東西豈能只值十兩?之前他衣角上劃破的一塊碎布都有人出五十兩呢!休要奪我的!”

“那我出二十兩!”另一名少年道。

“不賣不賣!我要自己留著!”‘老嫗’寶貝似的將那幾枚散碎銀子揣入懷中妥帖放好。

“你不給我,我就告訴掌門,被掌門知道了,你又得上交了!”一名少年瞇眼威脅道。

‘老嫗’一聽,氣呼呼地叉著腰,瞪眼道:“你又耍無賴!”

兩名少年嬉皮笑臉道:“我們就無賴!快把銀子交出來!”

‘老嫗’憤憤道:“也罷,我就知道和你們一起出來準沒好事!二十兩銀子拿來,師叔的銀子就是你的了!”

就在幾人達成一致時,淩孤月從天而降,笑道:“你們想要我的錢問我要便是,每人都有,我很公平的。”

幾名少年看見來人,頓時嚇得大驚失色,紛紛喊道:“師叔!”

‘老嫗’道:“師……師叔,您怎麽來了……”他臉上的面具幾乎都要抖落下來。

其餘兩人指著他道:“還不是你!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肯定是你讓師叔起了疑心!”

扮演老嫗的少年一把揪下假發套,哭喪著臉道:“我明明裝得很像!”

淩孤月不知該氣還是該笑,抱著手臂道:“送封信而已,為什麽要鬼鬼祟祟裝神弄鬼?”

少年扁著嘴嘀咕道:“還不是掌門……”

旁邊兩人忙捂住他的嘴,打斷道:“是掌門覺得這樣比較驚喜。”

“驚喜?是嗎?”淩孤月掃了他們一眼,“掌門人呢?”

“唔唔唔!”被捂住嘴的少年不甘心地喊著,卻沒人搭理他。

兩名白衣弟子互相使了個眼色,道:“掌門有很多很多事要處理,怕師叔等得著急,就吩咐我們先來送信了。”

淩孤月點點頭,見他們抱作一團,一臉無辜地看著自己,笑道:“你們都是屏川的天才弟子,現在為了幾分碎銀子鬧成這樣,叫人看見也不怕笑話。來來來,我這裏有錢,掌門不給你們經費師叔給你們發。”說罷從腰間掏出錢袋,竟真要給他們發錢。

幾名少年連連擺手,“師叔,我們不要!我們有錢!”

淩孤月頓手,疑惑道:“那你們方才搶什麽?”

少年們你看我我看你,推推嚷嚷地笑了起來,最後不約而同道:“我們在鬧著玩……師叔不必放在心上。”

淩孤月眨眨眼,拎著錢袋問:“你們真不要?”

“不要。”三名少年一齊搖首。

“那好吧,你們還有其它事嗎?”

“沒有,掌門就要我們給師叔送封信……師叔沒事的話我們就先走了,掌門等我們答覆呢。”說罷一溜煙地跑遠了。

淩孤月望著他們衣袂翻飛的背影搖搖頭,掂了掂手中的錢袋,心道:還好他們沒真要,要不然裏面的金葉子還真不夠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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