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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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孤月往回走,路過一座橋時,在一陣叫賣聲中停住了腳步。

他走到一家掛著‘橋頭糕點’招子的糕點鋪前,目光留連在一尺來寬的櫃臺上。

掌櫃的見有人來,忙停下吆喝,臉上掛著笑介紹道:“這位公子,我家祖祖輩輩都在這橋頭賣糕點,已經是金陵的老字號了,不敢說是手藝一絕,但只要客人想吃,什麽糕點我都能做的出來!”

淩孤月見鋪子裏擺著一種形狀似梅花的糕點,花瓣點染得通紅,看起來十分精致,便問道:“這是什麽?”

掌櫃道:“這是梅花糕,口感綿軟細膩,吃過後口齒留香,很多小姑娘都喜歡吃這個。”

淩孤月咳了咳,目光又落在另一種金燦燦的糕點上,問道:“這個呢?”

掌櫃帶著自豪道:“這可是我們店的活招牌--金子糕,你看它通體金黃,又是馬蹄形,像不像金錠子?”

淩孤月點點頭,“是有些像。”

掌櫃又道:“說起這金子糕,還有個故事,我太爺爺那會兒,曾有個赴京趕考的窮書生到我家門口歇腳,我太爺爺見他面色疲憊,便好心給他端了壺水,又贈了他幾塊糕點。那書生當場便吃了一個金子糕,邊吃邊道:‘此去不掙個功名回來,愧對掌櫃的金子糕!’後來他到了京城,沒想到竟一舉奪魁,在瓊林宴上大放異彩,贏得了皇上的賞識。所以這金子糕啊,也就有了個別名叫狀元糕。”掌櫃的說罷打量了眼淩孤月,“我看公子年紀輕輕又十分面生,難不成也是個趕考的讀書人?”

淩孤月忙搖頭道:“只是來金陵游玩幾日。”

掌櫃呵呵笑道:“可曾定親?”

淩孤月道:“尚未。”

掌櫃一副了然於胸的樣子道:“想必也有了意中人罷?”還不待淩孤月否定又道:“那就買點梅花糕帶回去好了,姑娘家都喜愛香甜鮮艷,送這個保準不會出錯。”

淩孤月忙擺手道:“不用不用,我買些糖桂花便可。”

掌櫃恍然大悟道:“可不是?都已經入秋了,是吃糖桂花的時候了……行,公子稍等一會,我去給你裝點。”說罷轉身到櫃臺後拿了兩張油紙,包了幾塊糖桂花遞給淩孤月。

淩孤月從錢袋裏掏出錢來付賬,見掌櫃的又用另一張油紙包了幾塊梅花糕,沖他擠眉弄眼道:“公子,再送你幾塊梅花糕,拿回去給意中人嘗嘗。”

淩孤月見掌櫃不由分說得將兩包糕點塞入自己手中,還不待道謝,就被推出了門,熱情喊道:“下次再來啊!”

淩孤月只好點點頭,“一定!”便提著兩包糕點往疏影樓走。

“見著嫻花姑娘了嗎?”淩孤月剛一回到疏影樓,便向眾人打聽起那名替他放東西的姑娘。

“不知道……”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紛紛搖頭。

淩孤月只好先回房把兩包糕點都放下。

見桌上擺著從屏川帶過來的糖桂花,淩孤月心中一動,把那包梅花糕拆開,頓時香氣撲鼻,一股甜滋滋的梅香襲來,剛想拈起一片嘗嘗,便聽到敲門聲。

“緋衣公子,聽說你在找嫻花?”青蟬在門口問道。

淩孤月只好起身,打開門道:“是啊,答應給嫻花姑娘的東西還未給她,正想去找她,青蟬姑娘知道她在何處嗎?”

青蟬道:“剛剛瞧見她往後園去了,公子可以去看看。”

淩孤月點頭道:“多謝,我這就去找她。”

回房提著那包糖桂花,淩孤月朝後園走去。

遠遠望見一位女子在湖邊站著,端著一只小木盒,纖手微揚,正往水裏撒著魚食,一團金白錦鯉正擁簇在她腳邊。

淩孤月走近道:“嫻花姑娘,我給你帶了糖桂花。”

嫻花回頭,見他果真提著一包糕點,微笑道:“多謝公子。”便放下魚食,用袖中的手帕擦了擦手,接過油紙包道:“公子費心了。”

淩孤月道:“沒什麽,”目光越過她看向湖中,問道,“姑娘在這裏餵魚?”

嫻花點點頭,“往日都是綠鳶餵的,今天她有事,便沒來,我來幫她餵一次。”

淩孤月走到水邊,見那群錦鯉又肥又亮,也不怕人,見到他十分歡快地甩著尾巴擠作一團。

嫻花見他很感興趣,便將魚食盒遞給他,“公子來試試?”

淩孤月也不推辭,接過盒子就撒了一大把。

嫻花忙攔住他,“緋衣公子,魚食要一點點投,魚兒不像人知道饑和飽,有食就會搶著吃,餵得多會撐死的。”

淩孤月一臉歉意地看著她,“不好意思……”

嫻花紅了臉道:“不礙事,公子再試試。”

淩孤月咬了咬唇,強行按捺住想徒手捉魚的沖動,將魚食一點點的撒到魚群中,不久,盒子就見了底。

嫻花道:“公子又給我買了糖桂花,又幫我餵魚,嫻花真不知道怎麽謝公子。”

淩孤月笑道:“不必客氣,只是小事而已。”

嫻花收好魚盒,輕聲問道:“公子現在忙嗎?”

淩孤月想了想道:“不忙,姑娘有事?”

嫻花低下頭,“若是不忙,可否隨我一起去綠鳶那裏還魚盒?順便再向公子打聽幾件事情。”

淩孤月點點頭,“我正好閑來無事,跟你走一趟也沒什麽,有事嫻花姑娘問便是。”

兩人便擡步往後園深處走去。

“公子可曾去過嶺南?”

淩孤月道:“未曾去過。”

“公子可知嶺南的現況?”

淩孤月道:“聽說那裏仍是藩王割據之地,戰伐不斷。”

嫻花苦笑道:“我從十三歲開始流落他鄉,雙親皆病死在途中,印象最深的便是小時候阿娘做的糖桂花。嶺南的桂花粒粒飽滿香甜,做出來的糕點也分外好吃,今日見公子收到了家中寄來的糖桂花,一時想到了死去的爹娘,提出了唐突的請求,還請公子不要怪嫻花。”

淩孤月道:“哪裏,倒是我有些不近人情了。”

嫻花捧著那包糖桂花,拆開嘗了一口道:“沒想到金陵的糖桂花也這般香甜,原來天底下所有的桂花都是一個味……”她嘆了口氣。

淩孤月道:“也不盡然,要不別人為何總說家鄉的月亮分外圓?你仔細嘗嘗,肯定是嶺南的糖桂花要好吃些。”

嫻花又咬了一口,轉笑道:“公子說的是,要說桂花,哪裏的都是一樣的,至於糕點的做法,翻來覆去總歸也就那幾種,只是做糕點的人不同罷了。金陵糕點鋪子的掌櫃,與我們無親無故,我們用錢買他的東西,吃的也就是個味道。而親人做的,則是包含著千萬般關心與愛護,吃的是他們的心意,這兩者確實有很大的不同。”

淩孤月聽她說了一大串,只當她的難過都消散了,這才點點頭。

兩人來到綠鳶的院子,淩孤月知道她喜愛紅藥,沒想到她的院子裏更是種滿了紅藥,除了中間一條僅供一人通行的小徑,幾乎再沒有立足之地。

嫻花道:“綠鳶就是這樣,永遠只喜歡這一種花。以前我還以為她是因為白石道人的那句‘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才對此花情有獨鐘,後來有一次,她無意間提到在她家中遍植此花,才知道她也是個念家的人。”

提到綠鳶,淩孤月又想到了她曾說的紅藥的別名,便問道:“她又是為什麽才來到疏影樓的呢?”

嫻花搖頭道:“這我就不知道了……她向來寡言,在樓中沒什麽聊得來的朋友,也就我有時會來看看她,她也只是笑笑,並不曾聊什麽閑話。”

淩孤月四顧一番這座小院,見院中除了碩大鮮紅的花朵外,倒也十分整潔,綠鳶的房門緊閉,門口的木架子上擺著種植花草的工具。

嫻花將魚食盒放在木架子上,轉身道:“緋衣公子,我們走吧。”

淩孤月點點頭,與她一起走出紅藥院落,邊走邊問:“這後園中只有綠鳶姑娘一人住著?”

嫻花道:“後園中有三人,樓主住在清雨軒,綠鳶住在此處,還有三爺,三爺住在東邊的小院裏。”

淩孤月目光微動,佯裝疑惑道:“聽你們天天喊三爺,三爺到底是什麽人?”

嫻花道:“三爺是老樓主的管家,老樓主過世後是他把樓主養大的。”

“哦……”淩孤月點點頭,“怪不得你們對他這般尊敬。”

嫻花笑道:“也不光是因為這層關系,據說當年三爺跟老樓主走江湖的時候,兩人便親如兄弟,江湖人稱‘鴻影雙俠’,疏影樓的建立也有三爺的一份功勞。說起來,三爺也有資格算得上是疏影樓的半個主人。”

淩孤月突然頓住腳步,呆呆問道:“三爺跟你們老樓主走江湖?”

嫻花疑惑地看著他,道:“是啊,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也是聽別人說的,我來的時候三爺就在這裏了。”

淩孤月道:“那……這二十多年來三爺一直都待在疏影樓?”

嫻花笑道:“三爺曾離開過五六年,那幾年誰也不知道他做什麽去了,只是回來的時候嗓子突然壞了,還是樓主四處尋求名醫,找到了神醫方予疇才算為他治好。”

淩孤月抿了抿唇,心中五味陳雜,“啊……是這樣。”

嫻花見他有些失神,自覺說錯了什麽話,也不敢再聊下去,低下頭悶聲走起路來。

淩孤月只覺步履沈重,沈聲道:“我想在後園中走走,姑娘先去忙吧。”

嫻花應了一聲,不太放心地看了他一眼才回頭走了。

淩孤月在花間的石凳上坐下,心中想著葛三叔前些日子對自己說的話,暗道:難不成他又在騙我?葛三叔明明一直都是疏影樓的人,他為何要隱藏身份到屏川去?所以後來是因為被人識破了身份才一走了之?那麽說來……他自始自終都在說謊。

淩孤月看向不遠處,目光中滿是沮喪,搖頭道:“還說什麽為我好,都是假的。”

就在此時,一道黑影自紅藥叢中走過。

淩孤月皺了皺眉,差點懷疑是自己看錯了,起身凝眸細看,那人身影挺拔,一頭烏發高束,面如寒雪,薄唇緊抿,手中握著寒光劍,的確是沈落。

他來這裏幹什麽?是來找葛三叔的嗎?

“糟了,”淩孤月暗道,“現在還不知道葛三叔有什麽目的,他要我約師弟至此,不知是不是有什麽陰謀?”想罷便追了上去,可沈落步履匆匆,阻擋不及,只能遙遙看見他在重重花影裏穿行。

淩孤月緊追不舍,最後眼見那道黑影一閃而過,下一刻便消失在了水面上。

淩孤月足下一頓,擡眼望去,眼前水波蕩漾,一座小樓如孤島一般立在水中,投下清澈的倒影。當下便心生疑惑,為何師弟來了清雨軒?難道葛三叔約他到這裏見面?這豈不是意味著不用避諱林玨?若此二人聯合起來算計師弟,不知他能否全身而退……

淩孤月心中疑問層層,踏波而去,不一會便攀上梁柱,像上次一樣進入了清雨軒。

從房頂往下看去,奇怪的是房中只有沈落與林玨二人,葛三叔卻不見人影。

“不知我師兄在這裏的幾日,閣下的待客之道怎樣?”沈落抱著劍立在房間中央,冷冷問道。

林玨半臥在榻上,一臉憔悴,“林某以真心待之,並無半點不妥。”

沈落冷笑道:“在我師兄面前,你也裝成這樣?”

林玨虛弱一笑,道:“沈兄說笑了,在下自幼體弱,何談裝字?”

沈落道:“有些事你我二人心知肚明,林樓主,我不管你平時如何裝模作樣,只要不把主意打到師兄身上,我自然不會為難你。”

林玨咳了兩聲道:“我與緋衣公子有約在先,公平得很,沈兄嚴重了。”

沈落道:“我知道我問你你也不會說,但倘若你還想要天殊草,最好老實點。”

“答應沈兄的事林某自然不敢忘,”林玨笑了笑,只是那笑意並未到達眼底,“不知沈兄什麽時候可以把天殊草帶來?”

沈落神色睥睨,寒光劍在他懷中反射出幽幽冷光,“你說呢?”

“是了,”林玨眉眼彎成一鉤新月,“自然要等緋衣公子完好無缺地回到屏川。”

沈落掃了他一眼,“但願你的動作能快點。”說罷擡步便往外走。

林玨躺在榻上,懶懶道:“恕在下不便遠送。”

待沈落走遠,林玨悠然坐起,雙手撐在幾上支著下巴,目光盯著他離去的方向神色晦暗,忽又自嘲似的笑出了聲,“你們這些人,仗著有幾分天資,便目中無人,遲早有一天我要你們承認我的地位……”

淩孤月將這一切盡收眼底,見林玨從床頭的茶幾上拿起那只玲瓏剔透的琉璃杯仔細看了起來,便起身離去。

路上再沒看見沈落,也不知道他到哪裏去了。

淩孤月帶著一腔疑惑回了房,大概是想得太入神,一時並未察覺到房間裏的動靜,等他推開門,擡眼便見沈落正坐在桌前,皺眉吃著他從橋頭帶回來的梅花糕。

兩人目光相對,沈落道:“師兄,原來你喜歡吃這個。”

淩孤月走到他身邊坐下,疑惑道:“你怎麽來了?”

沈落面色不改道:“我收到師兄的傳書後處理了些事就過來了。”

淩孤月試探問道:“今天剛到金陵?”

沈落嗯了一聲,又道:“還未來得及見葛三叔一面,什麽時候我們一起去?”

淩孤月心事重重,心中疑惑沈落為何要瞞著自己跟林玨見面,他們所說的天殊草又是怎麽回事。

沈落見淩孤月沈默不語,拈了塊梅花糕放到他嘴邊,“聽聞金陵的梅花糕是一絕,今日一嘗,果然名不虛傳。”

淩孤月回過神來,順從地張開嘴咬了上去。

沈落盯著他眼尾的朱砂痣,像是一朵灼灼盛開的紅梅,手不經意地一抖,便不小心觸碰到了他的唇,軟綿綿的,還有些濕潤……

淩孤月往後縮了縮,只覺得口中甜津津的,入口即化,突然又想到糕點鋪老板說的話,促狹笑道:“掌櫃的說女孩子會喜歡這個,沒想到師弟也喜歡,早知道就多買點了。”

沈落也不介意,就著淩孤月剩下的那塊咬了一口,又問道:“他還說了什麽?”

淩孤月想了想,笑道:“他叫我把梅花糕帶回來送給意中人吃,我在屏川待了快二十年,女孩子都沒見到幾個,哪來的意中人?”

“是麽?”沈落直勾勾地盯著他,“這裏的女孩子多,師兄心動了嗎?”

“怎麽會?”淩孤月掃了他一眼,“不要胡說。”

沈落不再言語,拈起梅花糕一塊接著一塊地吃了起來。

淩孤月見他吃個不停,怕他噎著了,倒了杯水遞到他面前,“師弟,師父的事可有眉目?”

沈落搖搖頭,“暫時還沒有。”

“三大長老有其它動作嗎?”

沈落咽下最後一口梅花糕,道:“尚無,只是殺害那幾名弟子的兇手有著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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