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關燈
淩孤月不由得仔細地打量起眼前這人,只見他穿著明黃色的繡袍,狐裘緊簇,半死不活地躺在榻上,年紀輕輕,身體單薄,頂多是個病弱的公子哥,實在不像是個有能力管事的人,當下懷疑道:“你果真是樓主?”

“不錯,我就是疏影樓的樓主……我叫林玨。”那人面色蒼白,像個久病不治的瀕死之人,然而他語氣篤定,面容又帶著幾分嬌貴,不容人質疑。

“聽青蟬姑娘說,你要過兩日才會見人,今天為何就找我過來?莫非你早有疑心?”

林玨搖搖頭,埋在狐貍毛下的臉顯得分外文弱清秀,“三叔跟我說……他在碼頭接的女子有異,恐是仇家,所以……提醒我小心些。”

淩孤月暗忖:之前那幾名大漢口口聲聲叫車夫三爺,想必那人就是他口中的三叔,看情況,這個三叔的地位果然不低。

淩孤月環顧四周,眼下連一個下人也沒見到,只有無數重素紗簾幕,於是問道:“你三叔說的不無道理,既然我有可能是你的仇家,你還不加以防範?”

林玨掩了掩領口,虛弱的面孔上展露出一抹笑意,“公子,林某平生最仰慕俠士豪傑,也曾想一人一劍四海為家,但可惜天生不足,自小就纏綿病榻,習武更成癡心妄想。也正因如此,為了自保,家中難免要未雨綢繆,不得不下一番功夫。”

淩孤月心中一動,暗想:看來《金陵十三世家》中的劍客並不是此人,而是他已故的爹,不過聽他說未雨綢繆,倒要看看他是如何未雨綢繆,便有意試探一番。

“請賜教!”說話間,手中翻騰做掌,足下踏風,帶起殘影陣陣,向前掠去。

林玨仍是安安穩穩地躺在錦被軟帳中,眼神瞥了一下床角。床角的四個床柱上雕著四大神獸的獸首,狹目低垂,似喜似悲,註視著榻上之人。

眼見掌風逼近,林玨不慌不忙地輕擰了一下朱雀首,在他按下獸首的那一瞬間,自地板傳來一陣顫動,機括運轉,木榻連帶著林玨一眨眼的功夫已是彈到了數層簾幕之後。

淩孤月一凜:有機關?又向前連躍數步,重新向林玨襲去。

這時,頭頂也傳來一陣輕顫,原本靜止不動的紗幔竟按照某種規律移動了起來,遠近交替,方位變幻,加上四面湖風的吹動,有如天魔亂舞。

淩孤月陷入層層詭譎的紗帳中,眼前只有飄拂的素紗,無論向哪方突破,最終仍是置身其間,不得脫身。而那張木榻也已不知迷失在何方。

約有一炷香後,林玨慢悠悠的聲音自耳邊響起,“公子……試探可否結束?”那聲音從東西南北四個方位傳來,忽遠忽近,飄渺得讓人無法聽聲辯位。

淩孤月一聲輕笑,果然停了手。

只聽又是一陣‘咯嘣’撞擊之聲,紗幔緩緩覆位,自動分出了一條道路,木榻便出現在他視線的不遠處。

“公子,”林玨輕咳數聲,臉上泛起潮紅,難掩得意之色,“我這機關如何?”

淩孤月道:“精妙絕倫,”見他笑意盈盈,接著又道:“但不難破解。”

“哦?”林玨眼中現出詫異,“如何解?”

淩孤月輕輕拉住一條紗幔,“機關離不開‘變’字,陣法離不開‘障’字,只要我將這紗幔毀去,任你如何變化,都盡在我眼底,也就沒什麽難的了。”說罷,手中用力,那條紗幔便被他扯下,素紗柔軟,逶迤了一地,頂端還掛著數枚機關上的鐵鉤。

林玨臉色微變,從懷中掏出一方金絲帕掩唇咳了幾聲,笑道:“雕蟲小技難登大雅之堂,果然瞞不過公子……不知公子的身份是……”

淩孤月面不改色道:“在下樂孤翎。”

“適才有幸一見樂公子的武功,不是公子師從何派?”

“呃……”淩孤月語調微頓,接道,“無門無派,不過學些野狐禪罷了。”

林玨知他不願透漏,也不揭穿,只是微微頷首,隨即皺眉道:“樂公子,我派去的人……本是去接一個叫碧珠的女子,為何到了金陵反而成了你?”

淩孤月道:“在下是代碧珠姑娘來此。”

林玨笑道:“樂公子,你可知這裏是什麽地方?”

淩孤月眨眨眼,“這裏是疏影樓。”

林玨嘆道:“這裏是燕子坊,燕子坊裏的疏影樓是一座青樓……”

淩孤月微笑道:“我是男人。”

林玨搖頭,“男人也可以接客。”

淩孤月道:“林老板,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林玨見他面帶薄怒,不緊不慢道:“疏影樓以利益至上,樂公子放走了碧珠……自然是要代替她留在樓裏接客,這是規矩,誰都不能例外。”

淩孤月冷笑道:“要我繼續留下來,要看林老板有沒有那個本事。”

林玨搖頭道:“樂公子若執意要走,疏影樓自然是留不住……不過江湖中人以義為先,公子既然答應了碧珠姑娘,難道要背信棄義嗎?”

淩孤月淡淡道:“當初我在船上要救她離開,是她恩將仇報將銀釵抵在我的喉間以此要挾我,所以來此並不是我的本意,又何須跟她說什麽信義?”

林玨見他不吃這一套,神色微變,面上蒼白了幾分,“其實不用接客也可以……只希望公子能為我做一件事。”

淩孤月搖頭拒道:“恕在下不能答應。”

林玨難掩失望,“那……樂公子有沒有其它要求?倘若能辦到,疏影樓定會全力以助……”似乎是有些過於著急,他喘息不已,大有要喘暈過去之勢。

淩孤月見他在榻上縮作一團,裹著被褥發抖,便軟下心道:“你有什麽事?可以先說來聽聽。”

林玨虛弱一笑,“如公子所見……我活不長了,”他的笑容染上一絲悲寂,“也許還有一個秋天,也許還有一個月,也許還有十天……不過想想死了也沒什麽,人生百年,富貴貧寒,名流高士,都不過須臾而已,只是害得疏影樓那麽多姑娘也無家可歸……”

淩孤月道:“難道不是你死了她們就自由了?”

林玨苦笑,“公子以為什麽人會來青樓?全是被迫的嗎?不,她們中有的人自小就淪落風塵,一不順從就被鴇母打罵;有的是家鄉遭遇饑荒,千裏迢迢逃難到異鄉卻無處安身;有的是被濫賭的丈夫抵債,被賣了還蒙在鼓裏;還有的一身傷痕,只一心尋死……她們都是絕路之人,我把她們帶到疏影樓,對她們來說,這裏就是她們的家。”

淩孤月不讚同,“盡管你給了她們一個遮風避雨的住處,但也許她們並不想留在這裏?”

“我曾給過她們機會,每個人來到這裏時我都會讓她們自己選擇,是想離開還是留下。我原以為會有很多人會走,但是沒想到……竟然有大半姑娘願意留在這。當初我並不知道為什麽,後來見得多了,也就明白了。”

“哦?”淩孤月有些不解。

“因為世界上有很多碧珠這樣的女人,她們像江上的浮萍,來去不由自己,只能隨波逐流。你可以救她們一時,但天下江河湖海,何處不起波瀾?轉眼間她們又沈浮於滾滾浪潮之中。或許只有永遠離開那個環境她們才能新生……說實話,我倒有些欣賞碧珠。”

淩孤月聽了他的一番話,不由得換了一種眼光看他,“你說的都是真的?”

“千真萬確……公子若不信……大可以問問樓裏的姑娘。”林玨眸光閃爍,眼見又要喘不上氣,在榻上痛苦不已。

淩孤月忙問:“林樓主患的到底是何病?可有治愈的方法?”

林玨喘了片刻方回道:“何病?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只記得自小就是如此了,吃飯、走路,甚至是尋常的說話,沒有一刻是消停的……也曾求過不少名醫,卻始終不見效。至於治愈……我更是不敢奢求,後來聽人說,或許只有暖煙玉能幫我延緩一段時日,聊以續命罷了。”

“一塊玉便能續命?”淩孤月疑惑道。

“暖煙玉不是凡品,據說可以疏通經絡,祛除寒氣,對我的喘病倒有些奇效。”

淩孤月問道:“那林樓主是想讓我幫你找到暖煙玉?”

“不錯……暖煙玉世間罕有,不是中原產物,這麽多年來我派了許多人都沒找到過。不過近來得到一個消息,城中富商趙秋山前不久從關外回來,就帶回來了一塊暖煙玉,被他藏在趙府的珍奇閣中。”

淩孤月想了想道:“既然是商人,林樓主何不出價把它買回來?豈不比讓我去盜玉的好……”

林玨搖頭笑道:“並不是要讓樂公子去偷玉,只因趙秋山有個癖好,他喜歡收藏寶物,這些年他得來的珍寶都被藏在珍奇閣,任誰出再多的錢都不肯賣。此人軟硬不吃,偏偏又是個色中餓鬼,為了美人倒是肯出大手筆。我想……若是樂公子肯出面,暖煙玉定是手到擒來。”

淩孤月聽後皺眉不語,心中猶豫不決。

林玨見他為難,勉強一笑,“樂公子若是答應,就當是疏影樓欠了公子一個人情,日後若有需要,林某定不會推辭……若是不願,我也絕不會強求,公子隨時都可以離開。”

“也不是不可以……”淩孤月遲疑道。

林玨眼前一亮,不顧身體孱弱,勉強支撐著坐了起來。

“樓主可否幫在下找兩個人?”淩孤月道。

“什麽人?”

“一個是杜王爺,金陵人士;一個叫白頭燈客,只知他是個寫書的,至於是男是女,姓甚名誰,這個我也不知。”

林玨道:“這個不難,金陵倒也有個杜王爺,不知是不是樂公子要找的人,待我派人調查一番再給公子答覆。那個白頭燈客……既然他是寫書的,只需查查一些書商,想必也會有所收獲。”

淩孤月舒了口氣,“有勞了。”

“樂公子不必客氣,”林玨道:“公子留在樓中,可以男兒身示眾,但不便暴露武功,還得要換個花名,待過兩日,我找個法子引趙秋山見到你。”

淩孤月不在意的點點頭,“樓主安排便好。”

不知是不是因為心事已了,林玨的面色恢覆了稍許紅潤,喘息也不再那麽頻繁。“那林某就為公子起個名字,幹脆就叫緋衣吧,”林玨笑道:“不知為何,看到樂公子時,我眼前就浮現出一位紅衣少俠的模樣。”

淩孤月心中一頓,暗道:莫非他以前見過我?

林玨想了想,繼而搖頭苦笑,“應該是我記錯了,我與公子素未平生,怎麽會有熟悉感呢?”

淩孤月也確定自己從未見過林玨,自兒時隨母親到屏川後,除了那次被靜山老人帶走,他未曾離開過屏川一次,更別說到金陵了。

本以為林玨稍微穩定了些,不料他又掩著唇角接連喘了起來,斷斷續續道:“林某時日無多,這件事就全靠樂公子了……”

淩孤月只好道:“在下盡力而為。”

“那林某就讓人先送樂公子回去……有事青蟬與綠鳶會通知公子的……”林玨神情萎靡,似是極為疲憊,只見他伸手探向另一個角落處的獸首。

淩孤月以為他又要觸動什麽機關,猛然擡頭看向紗幔,雙手暗握,凝神戒備。

室內一時有些靜謐,唯有林玨的喘息聲不絕於耳。

“樂公子……不必擔憂,這是我傳喚人用的小機關。”林玨解釋道。

果然,一陣環佩之聲叮當傳來,之前帶領淩孤月來此的少女款款走近,柳腰婀娜輕擺,向榻上的林玨行禮道:“樓主。”

林玨微不可見得點了點頭,“綠鳶,帶緋衣公子回去休息,記得叫人好生伺候。”

綠鳶聽聞身旁的人已由碧珠姑娘變為緋衣公子,絲毫不見不驚訝,只恭順地低首道:“是。”

倒是淩孤月有些不好意思,拱手向林玨告辭:“林樓主保重。”

林玨無力地倒在榻上,半闔著眼,低聲回道:“公子也保重……”

綠鳶先行數步,掀起半截紗幔,回頭笑著向他招手,“緋衣公子,請跟我來。”

淩孤月跟她向外走去,回望一眼,林玨已是雙眼迷離,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待出了清雨軒,走在石板長堤上,淩孤月想問問林玨的病,“姑娘,你們樓主……”

綠鳶的依舊是雲淡風輕的模樣,只是眸中流露出點點哀傷,搖頭打斷他道:“多謝緋衣公子關懷,樓主會沒事的。”

淩孤月只得咽下了未說出口的半句話。

綠鳶將淩孤月送回房後便告退了,片刻之後,一個提著花籃的丫鬟伴著一個提桶的小廝敲門走了進來。

丫鬟怯生生地道:“緋衣公子,這是綠鳶吩咐奴婢為你準備的洗澡水。”

淩孤月點點頭,看著丫鬟指揮小廝將熱水倒進了屏風後的浴桶裏。

“緋衣公子,讓奴婢伺候你沐浴。”丫鬟紅著臉道。

淩孤月忙搖頭,“不必,你們都出去吧,我自己來就可以了。”

“可是綠鳶姐姐說……”丫鬟為難地低下了頭。

“我會向她解釋的,你們去吧。”

丫鬟這才告退。

淩孤月看向嵌紗雕花的屏風,只見細密的絹紗上畫著一副仕女圖。屏風後則是一只熱氣騰騰的浴桶,水面上還飄著一層鮮紅的花瓣,墻角放置著些洗浴用的凝脂香膏。

淩孤月褪下衣物,躺在熱水中享受似的半瞇著眼。熱氣蒸騰,連他的臉頰上也漸漸地染上了有如鮮花般的緋色。

正泡著澡,突然有人推門而進,就在淩孤月懊惱怎麽又忘了插上門閂的時候,來人柔聲道:“緋衣公子,青蟬來給你送衣服了。”

淩孤月透過屏風上畫著仕女圖的絹紗,隱約看到一個捧著一疊衣物的人影,那人正是青蟬。

“青蟬姑娘,把東西放在我床上就行了。”淩孤月將上半身沈到水面下,漂浮的花瓣立刻聚集到他白皙的鎖骨周圍。

青蟬含笑道:“方才聽雪鶯說你不讓她伺候,公子是瞧不上她嗎?”

淩孤月只能瞧見青蟬大概的輪廓,見她走到床前,彎腰將手中的一疊衣物放在床上,待撫平整了才又站起來,“若是公子嫌棄雪鶯,青蟬可親自伺候公子沐浴,不知公子對青蟬可還中意?”

淩孤月臉上一紅,聯想到之前下車時牽住他手的柔荑,忙道:“青蟬姑娘說笑了……”

青蟬掩嘴一笑,“緋衣公子不必見外,樓主已經跟我們解釋過了,公子是客,若是有需要,青蟬定不會推辭。”

淩孤月又向下潛去一截,濕漉漉的發散在水面,下巴沾著花瓣,鼻尖滿是馥郁的花香,“不用勞煩……姑娘還是先去忙吧。”

青蟬笑道:“那青蟬就先退下了,緋衣公子好好休息。”

絹紗上美人窈窕姝靜,紗外的美人已推門而去。

見青蟬離去,淩孤月緩緩坐起,一片雪白的胸膛自花瓣中浮起,帶著水跡淋漓的紅暈,在水霧中朦朧起來。

淩孤月繼續愜意地泡澡,眼中和煙朦朧,再睜開眼時,只見屏風外不知何時竟立著一道人影。

“青蟬姑娘,你還沒走麽?”

那道人影只是靜悄悄地站著,一聲不吭。

“青蟬姑娘?”不聞回覆,淩孤月心中升起一片疑雲,他擦了擦眼,想看得更清楚點,奈何水汽氤氳,隔著絹紗只能隱約看到一抹殘影。

難道沒有人?淩孤月這樣想著,隨即又被自己否決了,那一片暗下去幾分,跟之前明顯不一樣,而且青蟬穿的是青衣,按理來說陰影原不該這麽暗……

這時,一個想法突然跳入淩孤月腦海中,他皺起眉頭,直接扯過掛在衣架上的衣物,旋身而出,趁機又用衣服裹住了身軀。

然而,房中空空,竟然什麽人也沒有。

“是我花了眼?”淩孤月搖搖頭,重新回到浴桶裏,再透過絹紗往外看時,那一片陰影已經消失了。

淩孤月心下了然,此刻除了芳香的花瓣,空氣中似乎多了一股熟悉的寒霜氣。他斷定那人並未離去,朗聲笑道:“師弟,我看到你了,還不出來麽?”

良久,一道聲音才自背後幽幽傳來,“師兄,青蟬姑娘是誰?”

淩孤月回頭一看,沈落一身黑衣,筆直地立自己身後,劍眉緊皺,正欲言又止地看著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大寶貝們的留言支持~MUA~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