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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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水輕泛,紅影蕩漾。

室內熱汽迷蒙一片,模糊了兩人的眉眼。

淩孤月坐在水中,仰頭看向沈落,見他眼下帶著淡淡淤青,似乎有些疲憊,便問道:“你怎麽來了?”

沈落眉頭微展,“分別數十日,師兄過得如何?”

“還好,”淩孤月見他袖口的金絲繡邊劃破了數道口子,衣衫也略有些淩亂,便知他此行匆匆,“你是來找我回屏川的?”

沈落反問道:“師兄願意回去嗎?”

淩孤月搖頭不語。

沈落靜靜地看著他,眼中似風過漣漪,輕聲道:“那我也不願勉強,只是師兄一人在外,千萬要小心。”

淩孤月心中一松,見他流露出的關懷十分真切,看來是真心掛念自己,之前對他的懷疑都煙消雲散地蕩去,笑道:“師弟放心,我不會有事的。”

沈落又問道:“師兄為何會來疏影樓?”

淩孤月道:“我在途中遇到了一名女子……她要我代她來此。”

“師兄,你是被人騙了,”沈落搖頭道,“這裏不是什麽好地方。”

一想到這裏是座青樓,淩孤月不自在地咳了一聲,解釋道:“你想多了,我也只是剛到而已,後來便見到了疏影樓樓主,他說他想讓我幫他做一件事。”

“疏影樓樓主……林玨?他要師兄做什麽事?”沈落眼中閃過一絲異樣。

淩孤月想了想道:“他似乎患了什麽不治之癥,需要趙秋山的暖煙玉方可緩解,便找我跟他演一場戲……”

“演什麽戲?”

淩孤月低下頭刻意地回避了沈落的目光,掩飾道:“也不是什麽難事,也就是騙趙秋山把暖煙玉交出來……”

沈落苦笑道:“師兄,你又被人騙了。”

淩孤月不解地擡頭看他。

沈落冷見淩孤月眼中一片澄澈,緩聲道:“鴻影雙俠林青鋒的兒子雖然年紀不大,卻不是純良之輩。此人常年以弱示人,但我卻不相信他果真患有重病。”

“你是說他是裝的?”淩孤月詫異道。

“師兄沒發現嗎?他雖外表文弱,心脈卻十分有力。”

淩孤月不語,在清雨軒,他把註意力都放在了林玨布置的機關上,倒是忘了號一號他的脈門。

沈落提醒道:“師兄還是小心為上。”

淩孤月點點頭,想到林玨那張面無血色的臉,心道:雖說我也有求於他,但他這樣遮遮掩掩,難免有什麽目的,還是要找個機會去探探。

沈落突然嘆了口氣,面色凝重起來。

淩孤月皺眉問道:“是不是屏川又出事了?”

沈落沒有回答,只是看著沒有熱氣的浴桶道:“師兄,水涼了。”

淩孤月撥了撥浮滿花瓣的水,果然熱度漸消,於是道:“師弟,幫我把床上的衣服拿來。”

沈落應了一聲,轉身到床邊拿起那疊整齊的衣服看了看,絲綃紅衣,巧的是跟淩孤月在屏川的衣服頗為相似。

沈落拿著衣服回到木桶前。

淩孤月見他托著衣服,便伸手去接。

沈落卻沒有松手的意思,眼睛盯著淩孤月,一聲不吭。

淩孤月笑道:“我自己來就好。”

沈落搖頭沈默。

“好吧,那就有勞師弟。”淩孤月無奈地從水中站起,細白的長腿跨出木桶沿,帶出細碎的水珠與濕氣,在沈落身前站定。

沈落看著他光滑的肌膚上濕漉漉的水光,一言不發地拿起棉巾替他擦幹身體,又動作輕柔地為他披上衣服。

淩孤月張開手臂,順從地任他從背後為自己整理腰帶。

倘若有第三人在場,定會覺得那姿勢過於親密,兩人雙臂交纏,就像是在耳鬢廝磨一般。

淩孤月見沈落系個衣帶系了半天,微微側過臉問道:“好了沒?”

沈落一陣心晃神移,此刻,兩人相距不過兩寸,淩孤月的臉就在他眼前,近得連他眼睛上的每一根睫毛都能輕易地數清,還能聞到自他肌膚傳來的若有若無的花香。

“還是我來吧……”淩孤月嘴唇微動。

沈落很快回過神來,手上動作加快,“好了。”

兩人到桌邊坐下,淩孤月為他倒了杯水,“到底怎麽回事?”

沈落沈思片刻道:“又有人出事了。”

“這次是誰?”

沈落指尖輕點桌面,“大長老的小弟子,連一。”

淩孤月一怔,“連一師侄?”

沈落道:“你離開的第二天,他的屍體被人在屏川山腳找到。”

淩孤月突然想起那天為他送行的小童,圓圓的臉上稚氣未脫,總是把師叔兩個字掛在嘴邊,還問自己什麽時候回來。

那時候他是怎麽回的?

很快。

他記得自己這樣說。只是還沒等到他回去,連一就死了。

“兇手到底是誰?”淩孤月直視沈落問道。

然而沈落只是別開目光,看著屏風上眉如遠黛的仕女圖,輕聲道:“沒有查到。”

淩孤月有些失望,他將杯子輕輕往前推去,在水中看到了沈落的倒影,面龐冷硬,微帶倦色,隱約能看到小時候的一絲影子。“沒事,總有一天會水落石出的。”

“還有一件事……”沈落難得地吞吞吐吐起來。

“什麽?”

“來此地之前,我無意中發現……”沈落似是有些猶豫。

“怎麽了?”淩孤月見他神色不似平常,不由得也嚴肅起來。

“我發現,二長老和三長老或許與師父的失蹤有關。”

提到古化松,淩孤月心裏一沈,“這個‘有關’是什麽意思?”

沈落指尖敲在桌上,發出嘀嘀嗒嗒的響聲,“前幾日的夜裏,我從天玄峰下經過,忽然聽到有人交談的聲音,就隱在一邊聽了一會……”

六日前,天玄峰山腳,草木陰陰,夜靜山空。

沈落聽到不遠處傳來人語,似有所感,便轉身隱在樹後。

不多時,兩道熟悉的人影便自月光下從那條上山的小道深處走來。

只聽笑聲粲粲,三長老森森道:“都過了這麽多年了,古化松就算沒有死,想必也已經被魔功反噬,你說他又何須擔心?”

二長老拈了拈那根編的整齊的胡子,搖頭道:“不一定,誰知他會不會找個地方躲起來養傷呢?”

三長老嘖了一聲,又道:“當年我們聯手才勉強與他打成了平手,出手時都是拼盡全力,不留餘地,最後落得兩敗俱傷,為此我們休養了數年才算痊愈……他受了如此嚴重的傷,若沒有療養聖品天殊草,不可能再活過十日。”

二長老挑眉道:“你說會不會有人暗中救他?”

三長老沈吟片刻,嗓中發出葛葛之聲,“我看沈落不像是知情之人,他若知曉,我們也不會好過,倒是那淩孤月,總覺得他隱約知道些什麽,我們還是要小心吶……”

兩人漸行漸遠,沈落看到他們的背影淹沒在沈沈夜色中,最終消失不見,他擡首看了看天,不知從何處已飄來了一片烏雲,遮天蔽月,似要籠罩住整個屏川。

沈落道:“我就聽到這些,他們便往山上去了,為了不打草驚蛇,我不好跟上去。”

淩孤月心中早已掀起驚濤駭浪,“難道師父……”他突然想起古化松那張慈愛的臉,在梨花樹下,在屏翳峰前……他總是對師弟要求嚴格,對自己卻一再寬容,可自從五年前,他卻留下一紙傳位書,便杳然沒了音信。眾人猜測他是退出江湖下山游山玩水去了。一晃數年,就在他們快要淡忘此事的時候,這個消息又將過去的記憶重新喚醒。

沈落搖頭,“尚不清楚事情的真相,還需繼續查下去。”

淩孤月腦中一片空白,呆呆道:“可是……可是三大長老與師父是同門師兄弟,怎麽會下此狠手?”

沈落站起來按住他的肩頭,“師兄,也許另有隱情……”

淩孤月搖頭冷笑道:“怪不得他們想致我於死地,原來是以為我知道當年的真相……”

沈落目光微變,“嫁禍師兄的人還未查出,尚不確定是不是三大長老所為。”

淩孤月嘆了口氣。

沈落輕輕捏著他的肩膀,為他放松,“不如師兄先跟我回去?”

淩孤月思索一陣,搖頭道:“我暫時還不能走,等我查清一件事便立刻回去找你。”

“是什麽事?”

淩孤月道:“目前還不確定,如果有什麽消息,我會通知你的。”

沈落見他不願多說,也不再追問,只是道:“師兄,保重。”

“保重。”淩孤月也站起來送他。

來到門前,沈落突然停下腳步,淡淡道:“師兄,你還沒說青蟬姑娘是誰呢?”

淩孤月一頓,咳了幾聲道:“天色不早,師弟趕緊回去吧。”

沈落眸中晦暗,足下輕點,向門外掠去,片刻便消失不見了身影。

淩孤月回房站在窗前立了許久,滿心想著古化松的事。直到樓外的喧囂將他驚醒,擡頭一看,梢頭已是銀月滿盤。

樓下街上花燈隨著人潮湧動,錦衣少年游蕩其間,偷嗅少女袖中暗香。

有人敲門道:“緋衣公子,你歇下了嗎?”

聽聲音,仿佛是青蟬。

淩孤月回道:“已經歇了。”

青蟬又道:“今夜十五,我們樓主想邀請公子到街上共賞花燈,公子可願同游?”

淩孤月本不想出去,轉念一想,這或許是個暗探林玨的好時機,便答應了下來。

微風拂面,夜涼如水。

淩孤月不露痕跡地打量著燈下的林玨,見他面色蒼白依舊,便問道:“樓主身體如何?”

林玨裹著披風,放下掩唇輕咳的手微笑道:“不礙事,公子初到此地,還不知金陵的風土人情,林某應當略盡地主之誼。”

淩孤月從他手中接過一盞花燈,聽他道:“公子手裏的這盞是同心燈,是求姻緣的,而我手中的則是葫蘆燈,是用來保平安的。”

淩孤月一邊聽他說起燕子坊放花燈的由來,一邊放慢了腳步,與他並肩同行。

燕子坊間高臺聳立,流水繞街,千人萬燈。不時從沿街的樓閣中傳來嗚咽笛聲,月色天影,燈火傳情。

“不知公子為何要找那兩個人?”林玨微微側首,看向淩孤月表示詢問之意。

淩孤月道:“也沒什麽,就是曾看過一本書,看到最後沒個結局好沒意思,便想找作者問個明白。”

林玨點點頭,“想不到公子還是性情之人。”

“林樓主呢?”淩孤月問道,“不知以後有什麽打算?”

林玨笑道:“希望趕在我死之前盡快娶妻,能延續我們林家的香火。”

淩孤月道:“也是,疏影樓百年基業,若是後繼無人,未免有些可惜。只是若林樓主不在了,一個失去父親的孩子,恐怕也不會快樂。”

林玨坦然道:“這個我倒不擔心,我自幼喪父,甚至連母親都沒有,是由三叔撫養長大的,三叔待我如父如母,我若不在了,他也定會將我的孩子養育成人。”

淩孤月點點頭,心中一動,“林樓主是由你的三叔看著長大的?”

“正是,不過……”話未說完,林玨的目光卻被其它東西吸引住,“這是……美人燈?”

林玨從路旁撿起一盞似是被人遺棄的花燈,讚道:“這個燈倒是別致,只是不知被誰丟在了這裏?”

淩孤月站在他身後,只見他托著一盞紙糊的燈,做成了美人的形狀,彩筆描面,黛眉櫻唇,的確十分生動。

正在玩賞時,突然有人一把推開林玨,奪過花燈,怒道:“不許碰爺的燈!”

淩孤月忙抓住林玨的手腕,不至於讓他摔倒。

“沒事吧?”淩孤月借機搭上他的脈門,暗中探去,入手確實是一片雜亂的脈象,並且內力空空,不像習過武。

“多謝公子。”林玨被嚇得喘了幾聲,沖他勉強一笑。

淩孤月暗道:林玨果然脈象有異,看來師弟想多了。

松開手,兩人擡眼看去,只見奪燈的是一個胖乎乎的年輕公子,身著紫錦綢衣,頭戴金珠抹額,身後還跟著兩名氣勢洶洶的仆人。這人生的倒是十分白凈,只是因為太胖,眼睛被擠得只剩下兩道縫,面上極力擠出的兇惡表情也變得有些可笑起來。

林玨道:“這位公子,這盞花燈明明是在下撿到的,你為何要搶我的東西?”

胖公子托著那盞精巧的花燈,看也不看林玨道:“這本來就是我的東西!我都找了它半個時辰了,還沒問你我的的燈為何在你手裏呢!”

“你說這是你的,可有證據?”林玨皺眉道。

胖公子沒說話,跟在他身後的兩名下人一臉蠻橫地瞪著林玨,“我們少爺說了是他的就是他的!你再問,老子就對你不客氣了!”

林玨道:“公子,空口無憑,沒有證據就不能說是你的。”說罷伸手就去奪。

胖公子一沒留神,花燈已落入林玨手中,便生氣地沖他喊道:“還給我!”

林玨搖頭道:“公子若是有證據證明這是你的,林某自會還給你。”

胖公子跺了幾次腳,“你……你!”

那兩個仆人揉了揉手腕,“病秧子,你知道我們公子是什麽人嗎?”

林玨道:“金陵趙府的小公子,誰人不知?”

身後的淩孤月一楞,看了一眼林玨的背影,隱約知道了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既然知道我是誰,還不趕快把燈還給我!”胖公子的胖臉氣得通紅。

“不是我不想給你,只因我的朋友也確實喜歡這盞燈,若是趙小公子不介意,可否把燈讓給我的這位朋友?”

胖公子氣呼呼道:“憑什麽我的燈要給他!我就不給!”

“緋衣,你說怎麽辦?趙公子不願意呢。”林玨嘆了口氣,往旁邊站了一步,將美人燈送到淩孤月的手中。

月影中,花燈下,身後的笑語闌珊,眼前的千般嬌顏,頓時都失了聲,沒了色。

可謂是一眼蕩魂。

淩孤月無奈地迎著眾人的視線,只好道:“既然別人不願,緋衣也不能強求。”便要將花燈還給胖公子。

“等……等等!”胖公子也不接過來,目光像是被釘住一般,緊緊地黏在淩孤月身上,“你……你是仙子嗎?”

林玨忍笑道:“他便是我的朋友。”

“我為什麽從來沒見過你?你是金陵人嗎?”胖公子呆呆地看著他。

淩孤月道:“我剛到金陵。”

“你叫緋衣嗎?真好聽……那……你現在住哪裏?”那兩名仆人見他家公子這樣,心下了然,收起兇神惡煞的神情,低頭裝起烏龜來。

淩孤月皺眉道:“暫居疏影樓中。”

“那我可以去看你嗎?”

淩孤月抿抿唇,向林玨投去警示性的一眼。

林玨接道:“疏影樓歡迎四方來客。”

胖公子如夢方醒,“疏影樓……”

一旁的仆人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小聲道:“公子,已經是二更天了,我們該回去了,不然被老爺知道,您又要挨罵了……”

胖公子戀戀不舍道:“這盞燈你喜歡就送你了,我會去找你的。”說罷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淩孤月將那盞燈往林玨手中一塞,嘲道:“林樓主真是料事如神。”

林玨咳了幾聲,辯解道:“我也不知會那麽巧,竟然會在這裏遇到趙公子……不過也好,這是一個接近趙府的契機。”

淩孤月對他的話保留幾分懷疑,也不願過多追究。看著這繁華的街市,頓時沒了玩賞的興致,“林樓主,我們回去吧。”

林玨在後面費力地追著,不一會兒就滿頭大汗,喘息不已。

淩孤月冷笑一聲,也不等他,率先回了疏影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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