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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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起季陽死時的慘狀,白竟將臉撇到一邊,不忍心再說下去。

廳中弟子眉頭緊鎖,紛紛向淩孤月投去窺測的目光。

三長老喉中發出‘咕咚咕咚’的怪聲,笑道:“淩孤月,那慘死的小弟子全身兩百零六塊骨頭無一完好,奇經八脈更是全數被毀,如此狠厲的手法,除了練到了屏川心法的第六層,還有誰能做到?而今掌門外出,屏川內只有你與我們三人有可能,你又恰恰殺害了他的兄長,這般巧合,你可還有話要說?”那笑容分明不懷好意。

淩孤月亦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他擡眼掃過廳中的眾人,冷靜問道:“季陽師侄是昨日何時遇害的?”

大長老嘆氣,“今日白竟來通知時,是我親自去查看的,我見他身上布滿了紫色屍斑,肢體也已僵化,就此推測,應是昨夜子時遇的害。”

淩孤月聞言松了口氣,“昨夜我一直都在沈冬榭,寸步未離,談何去眾弟子的飛葉峰殺害季陽呢?”

“你說你半步未離就寸步未離?可有人證?”二長老憤憤道。

“自然有,”淩孤月自信道,“昨夜青竹師侄來找我下棋,我們從日落一直下到今日辰時尚且未分勝負,他可以作證我確實未曾離開過沈冬榭。而我的小童也在一旁伺候著茶水,這樣一來,有兩個證人。”

“小童是你的人,他如何算得證人?要說青竹嘛……”二長老沈吟一下,點頭道:“青竹是掌門的嫡傳弟子,我倒信他不會偏頗你。”

“既是如此,青竹何在?”大長老喚道。

“弟子在。”一名白衣弟子輕飄飄地往中間站了一步,對三大長老和淩孤月行了禮,而後板直了腰,神色淡然。

“青竹,你師叔說昨夜他一直在與你下棋,可有此事?”大長老露出威嚴問道。

青竹微微點頭,托手稟告道:“確有此事。聽聞淩師叔棋術造詣頗高,弟子一時技癢,便於昨夜攜著棋具冒昧拜訪。沒想到經過一夜切磋,直到天亮時黑子白子竟成了‘連環’殘局,青竹這才告退。是以,弟子可以證明淩師叔昨夜並沒有出去過。”

大長老點點頭,揮手示意青竹退下。

二長老與三長老對視一眼,眼中寫滿了詫異,“奇怪……難道真不是他?”

淩孤月此時上前一步道:“屏川今日出此大事,兇手不明,且似乎有意嫁禍於我,恐怕另有隱情。三位長老可否讓我先看看季陽師侄的屍首?”

二長老拈著胡子冷哼一聲,別過臉去不再看他。三長老闔著眼,似乎在小憩,然而從睫下細縫裏射出的兩道精光,卻無時無刻不在盯著淩孤月,試圖窺探出他的破綻。

大長老依舊是一張平和的臉,思忖了一陣,還是答應了。

“淩師侄隨我來,季桐、季陽的屍首暫時放置在這留青堂,等掌門回來後再做處置。”大長老推開知過堂後一座院落的木門,裏面是處天井結構的小院。

山中本就多古木,樹蔭蔽日,這院墻高達數丈,僅一扇木門,別無門窗,是以光線昏暗,頓覺狹仄逼人。

季陽死狀可怖,不便被其他弟子看到,因此前來查看的只有三大長老及淩孤月四人。

淩孤月隨著長老們往裏走,一不留神,腳下一絆險些就要摔倒,多虧有人扶了他一把。

他忙道了聲謝,擡頭一看,三長老瞇著眼意味深長地對他道:“淩師侄,可得當心,這一尺高的門檻可不是留著絆你的。”

淩孤月還想問他這話是什麽意思,三長老已經佝僂著背走了。他只好小心地跨過那道厚重的石門檻。剛走進去,還未見到季氏兄弟的屍體,只覺一陣陰風拂面,卷挾著一股陳腐味,撲面而來。

“這裏又沒有通風的路,哪來的穿堂風?”大長老皺眉道。

“這有什麽稀奇的?”三長老低啞的聲音回蕩在天井裏,層層蕩開,愈發滲人,“亡魂冤死,他自然不會甘心,說不定已經變成什麽臟東西,在門後面看著他的仇人呢……”

“老三!”二長老跺了跺腳,“你這老家夥吃飽了撐的說什麽呢!”

三長老對他的膽小嗤笑一聲,不再言語,抱著胳膊走進了大堂。

淩孤月心裏也有點發怵,他雖不是殺人兇手,不過季陽可一直認為是他害了自己的兄長,萬一有什麽誤會,他二人化作厲鬼報錯仇了也說不定。

默念幾遍“人死如燈滅”,又掐了掐手心,壯起膽子往堂中去了。

大堂內列著一排黃銅燭臺,上面插著整齊的白燭,照得這間陰暗的房間燈火通明。正中央擺著兩張木板,板上蓋著一層白布,布下隆起。左邊的那具尚且能看出是一具完整的屍首,而右邊的屍首破碎,白布下還往外滲著血。

“這就是季氏兄弟的屍首了,”大長老指了指那兩塊白布,“淩師侄,你過來看看吧。”

淩孤月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手揭開了左邊的那張。只見白布下露出季桐那張青黃的臉,面無血色,嘴唇緊抿。繼續掀開,果然見到他後頸上有一道深達數寸的傷口,那傷痕薄如紅線,明顯是用劍所致,只差前頸上一層薄薄的皮肉便可將整個頭顱削下,除此之外,全身再無創口。

季桐師侄這是與誰結了那麽大的怨……竟用了如此深的功力?要說是屏川心法,憑我這點功力,想要把人殺得這般利落,還真是有些困難……淩孤月搖搖頭,重新蓋上白布,又轉身看向右邊的那具屍體。

剛揭開這片帶血的白布,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四周的燭光似乎抖動了一下,然而僅是一瞬,當他用目光逐一掃過燭臺,卻又是一片正常。

淩孤月低頭對著季陽的屍體查看起來。“這……”他看到那具血肉模糊的屍體時不禁吃了一驚,心中隱隱有了一個猜測,又覺得不大可能。這時,餘光忽然瞥見殘肢中有一團肉塊上似乎沾著些什麽東西。

“絲線?”他捏住那幾縷細如發絲一般的線,借著燭火仔細看了起來。那些絲線在昏黃的燭光下閃爍著幽幽光澤,一時竟也辨認不出是什麽顏色。

“三位長老,你們看這是何物?”淩孤月舉起線朝身後看去,但後面除了來時開啟的半扇門,露出門口的幽幽天井,竟是空空如也,大堂內僅餘他一人!

三大長老是何時離開的?

淩孤月微白了臉,不巧又是一陣風吹來,屋內蠟燭的火焰被風拉得老長,明滅不定,最後冒出一縷縷青煙,紛紛熄滅。

那風還是沒有停下的趨勢,將院子裏細碎的砂石、草葉,一股腦地吹向屋子裏,直把那兩具屍首上的白布吹落在地,暴露出季桐,季陽的慘狀。

“莫非這陰風真有問題?”淩孤月咬了咬唇,也不想再看季氏兄弟的屍首,擡步就要往外走,不料本來半闔的木門“啪嗒”一聲,搶在他前面關上了!

他苦惱地晃了晃門,沒有上鎖的木門竟如同鋼金鐵石做的一般,不能撼動絲毫。

淩孤月本也不信鬼神之說,孩提時期便是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王,直把家附近所有的孩子欺負遍了才停手。後來到了屏川,也是喜歡捉弄師弟,常常帶沈落去林子裏玩,沾了一身的泥才肯回來。照顧他起居的葛三叔嫌他頑皮,晚上總是講一些山精野鬼吃不聽話孩子的故事嚇唬他,而且說起故事來表情很是生動,時而臉龐猙獰作惡鬼狀,時而雙眼迷離作失魂狀。

饒是一個膽大的孩子被這樣接二連三地嚇唬,也難免心生怯意。

每當淩孤月害怕時,就鉆進比他小了兩歲的師弟的懷裏。他心想:還是師弟好,那麽聽話,也不怕鬼。葛三叔呢?又老又醜,還老是嚇唬他!

後來葛三叔有次進林子裏捕鹿,這一去,就再也沒出來。

淩孤月時常想起葛三叔背著捕獸網進林子前對他們說的最後一句話,“小落乖,看著孤月不要亂跑,三叔去給你們抓小肥鹿吃!鹿皮還要留著給你們一人做雙靴子,這樣你們的小腳在冬天就不會被凍傷了……”

有時候他也會悵然,要是葛三叔能回來再給他講一次鬼故事該多好。

淩孤月手無寸鐵,望著房間內的兩具屍體不知如何是好,這時,一陣令人頭皮炸開的聲音在他耳邊吹起:“師叔……納命來……”

淩孤月猛然回頭,身邊卻依舊一個人也沒有,昏暗的室內寂靜地只能聽見他一個人的心跳。

“師叔……我好疼……”又是一陣呢喃。

淩孤月的手心裏冒出一陣冷汗,但仍強作鎮定,朗聲道:“你們既然已經死去,就應該塵歸塵土歸土,不要再心生留戀。就算你們要報仇,也該去找真正的殺人兇手,冤有頭債有主,何故纏著我不放?”

“師叔!分明是你……害的我……”那聲音顫如細絲,突然又急劇降下,直如驚雷一般炸在他耳邊,過後又杳然漸遠,短短幾個字,竟轉了三四個彎。

淩孤月循著聲音往房梁處瞟了好幾眼,只覺得那聲音忽上忽下,忽裏忽外,叫人琢磨不定。

就在他試圖聽聲辨位時,偶然聽到一陣細密的異響,常年習武的直覺令他往旁邊閃了一下。衣袂飄揚間,他回頭看去,幾點閃著寒芒的銀針如疾雨一般射入他剛剛站過的位置。若不是躲避得及時,恐怕他已被毒針刺中,要與黃泉路上的季氏兄弟做伴了。

“師叔……納命來!”那聲音越發狠厲,銀針聲不絕於耳,‘嗖嗖’地向他飛射而來。

淩孤月靈活躲閃,他將長袖甩成一個圓,護在身前,猶如一只軟盾,雖不太牢固,對付這些銀針卻十分有成效。

“呵呵……”詭異的笑聲自他身後響起,“師叔,我在這裏……”

淩孤月回頭,卻見身後空無一物,此時一股寒意從背上襲來。他自知不妙,急忙下腰,躲過了一擊,卻也已累得喘息不止。

淩孤月靠著柱子松了口氣,而大堂中央放置著季氏兄弟屍體的木板卻沒這麽好運,頓時被那股力道打得四分五裂,殘肢散落一地,令人不忍直視。

“閣下到底是人是鬼?”淩孤月隱隱有些動怒,擡頭對著黝黑的椽梁問道。

“呵呵……師叔,你說我是人--還是鬼!”那聲音挾著一股強悍的內力,仿佛從數丈之外一下子躥到淩孤月跟前,實在令人猝不及防,眼見就要擊中,突然一聲巨響打斷了這次襲擊。

“裝神弄鬼!”那門剛剛在淩孤月手裏還如銅墻鐵壁般不可撼動,此刻被人從外用內力震得粉碎,塊塊殘片猶如飛葉,皆避開了淩孤月,飛射入大堂的墻上,沒入墻壁三寸許。

淩孤月擡頭望去,只見一人逆著光走進來,在他面前停住了步子,接著彎腰將他攙扶起來,面上隱隱帶著擔憂,正是剛剛趕到的沈落。

“師兄,沒事吧?”

淩孤月勉強一笑,“沒事。”

“三大長老呢?我聽說是他們帶你來的。”沈落將手扣在他脈門上仔細地查探了一番,發現並無大礙後才面色稍霽。

“剛剛三位長老還在的,不知怎麽--”淩孤月話還未說完,只見沈落目光一凜,猛地揚手朝幽暗的梁柱上放出幾枚袖劍。

淩孤月忙回頭向屋內看去。

“唰唰”,似是衣袂飄揚之聲,待那聲音遠去,室內終於恢覆了一片寂靜。

沈落悶聲道:“別看了,那人已經走了。”

“那人?”淩孤月看了看地面的殘肢,“不是鬼麽?”

沈落挽起他的手,細心地為他擦去上面的汙痕,“師兄,我說過的,世界上沒有鬼,只有裝神弄鬼的人。”

淩孤月不自在地咳了一聲,“我……我的手方才摸過季桐和季陽的屍體……”

沈落楞了楞,不在意地道:“無事。”

淩孤月調息了片刻很快便恢覆了,沈落便要送他回沈冬榭。

淩孤月看了看一地的狼藉,知道不可能再找到什麽線索,也就不打算再待下去。

剛一出留青堂,迎面就遇上幾個人。

“掌門?你何時回來的?”大長老見到沈落一臉的驚訝。

沈落冷聲道:“你們何時離開的留青堂?”

大長老疑惑地看向淩孤月,又與身後的兩位長老對視了一眼,答道:“大約半個時辰前,我們見淩師侄先走了,所以便出來了,掌門這是--”

沈落臉色變了變,沒有說話。

淩孤月奇道:“大長老,我剛剛一直都在留青堂,只是一轉眼就不見了你們,還以為三位長老先行離開了。”

二長老不耐煩道:“胡說!明明是我們在留青堂發覺你不見了,找遍了整個院子也不見你,只道是你害怕,先走了,所以就出來找你,你怎麽反倒說是我們先走了?”

淩孤月一時語塞,看眼前三人神色,也不像是說謊,一時也倍感迷惑,喃喃道:“難道真的有鬼……”

沈落瞥了三大長老一眼,拉著淩孤月轉身走了。

“掌門,季氏兄弟的屍首如何處置?”大長老追問道。

沈落頭也不回道:“找個地方埋了便是。”

淩孤月想了半天也不知道為何好端端的四個人會神不知鬼不覺地分開,而且雙方都不知道對方是如何不見的。

沈落見他皺眉不語,主動問道:“季桐死了?”

“嗯,季桐師侄死了。”淩孤月漫不經心地答道。

“季陽也死了?”

“嗯,季陽師侄也死了。”

“他們懷疑是你殺的?”

“嗯,他們懷疑--”淩孤月收住了話,停住腳步盯著沈落,“你知道的,憑我的武功,不可能是殺人兇手。”

沈落低聲笑道:“我知道,就算兇手是我,也不可能是師兄。”

淩孤月舒了口氣,“我先回沈冬榭,出來了一天,也有些累了。”

“好,我送你。”

“不用,你剛從回來,一路風塵,也該回去歇歇了。”淩孤月拒絕了他的好意,獨自慢悠悠地朝竹林深處走去。

沈落站在那裏,目送他漸漸地走出自己的視線。

青峰渺渺,翠竹重重,直到月滿霜華,他仍佇立在原處望著路口,感受到僵直的手指尖傳來的涼意,才似不舍地轉身離開。

剛走沒幾步,只聽見身後傳來一聲熟悉的呼喊:“師弟,忘了問你,我的蓮藕帶回來了嗎?”

沈落的嘴角不自覺地噙了一抹笑,很快又壓下去,只回頭應道:“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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