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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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川接連死了兩名弟子的事被傳得神乎其神,引得眾人聯想紛紛。

然而不管他們的猜測是對是錯,眼下最重要的還是平息此事。

二長老和三長老不顧大長老的反對,心急火燎地上了屏翳峰,站在門外洪聲道:“掌門,如今屏川人人自危,不管真相如何,他們需要一個結果。”

門外的兩名白衣弟子發髻高束,貼門而立,右手緊壓劍柄,神色肅然,作阻攔狀。

房中,沈落對著一張空白的宣紙,手裏摩挲著一支狼毫小筆,飽蘸濃墨,卻懸在空中,遲遲不肯下筆,對門外的聲音充耳不聞。

二長老編的整齊的胡須在衣襟前晃來晃去,見裏面沒有動靜,又道:“掌門,那日我們已確認在季桐房中找到字條確屬淩孤月的筆跡,若掌門不信,可親自前往季桐房中驗證,總之,季氏兄弟的死與他逃不了幹系!”

未及沈落開口,守在門前的一名白衣童子揚眉斥道:“二長老、三長老,昨日在知過堂,青竹師兄已為師叔做過證,況且筆跡別人可以模仿,證據著實不足,現在說師叔是兇手言之過早。”

三長老眉角高挑,嗤笑道:“你說字條上的筆跡是假的,那青竹說的話就一定是真的?人人皆知青竹素來崇敬淩孤月,視他為榜樣,常在眾人面前讚他。是以,青竹故意替他隱瞞那晚的真相也未可知。”

童子一時被他的話噎住,抿了抿唇,皺眉不語。

房間內,滴墨無聲,一滴濃墨自筆尖落在雪白的紙上,飛濺出一朵極黑的小花,很像昔日落英潭邊燒焦了的紅梅。

執筆的人似有所覺,側耳聽門外的人繼續說道:“現在屏川上下所有的人都懷疑他是兇手,如果不作回應,恐難以服眾!”

沈落將筆放置於筆架上,幽幽道:“誰說所有人都懷疑他是兇手?”

二長老一楞,隨即沖著緊閉的門反駁道:“飛葉峰二百名弟子……”

門‘吱呀’一聲被人從裏面打開,沈落緩步而出,負手立在門前,神情睥睨,“我從未懷疑過他。”

二長老急躁地將胡須甩到脖頸後,沖到門前,卻被兩名童子攔住,“掌門,我知道你念及同門師兄弟之情,可現在平定人心最重要,不管淩孤月是不是真兇,眼下還是先將他關押起來比較妥當!”

三長老點頭讚同。

沈落目如鷹隼,不知是盯著兩大長老還是在看著遠處,良久,只聽他沈吟道:“也好……此事我自有分寸。”

此刻,淩孤月卻在落英潭邊,靠在一處陰涼的山背處指揮著小童,“左邊兩棵,隔兩尺再栽一棵。”

小童的褲腿挽得高高的,抱著一只盛滿蓮藕的竹簍站在水中。潭水已沒過膝蓋,潭底除了一些淤泥還散布著石子,他一邊走著一邊伸腳探索,生怕踩到硬物硌著腳。

“主人,再種就沒了,要不要留點做藕羹?”

淩孤月嘆道:“無知!今年我們栽下這些,你可知明年會收獲多少?不說蓮藕能一截變五截,長出來的荷葉還可以燒雞,和山裏你最愛的珍珠錦雞是絕配;蓮子也是好東西,清熱去火,經常吃,你的嘴角就不會長火癤子了。”

小童面露向往,“哇,寶貝蓮藕,我剛剛栽了有十九棵,明年可以收獲……好多好多,咱們都吃不完啦!”

淩孤月懶懶看他一眼,“照我說的做就行了。”

“主人請吩咐!”小童捋了捋袖子,幹勁十足起來。

“往前二尺栽一棵。”淩孤月迷眼仰首,透過濃密的竹梢只能看到點點蒼穹。

倏忽間,一陣風吹過,伴隨著遠處細碎的腳步聲掠過他的耳旁,淩孤月的眉眼間染上了一絲異樣,忙喚了一聲:“停!”

小童功力不深,沒有察覺到有人在靠近,驚訝地“啊”了一聲,呆呆立在水中。

淩孤月掩嘴咳了一聲,“先上來休息一會。”

小童以為是師父憐惜他,抹了把汗,憨笑道:“我不累!”

淩孤月無奈扼腕,“快上來,有人來了,不要讓別人知道我們這裏種了東西。”

小童抱著半竹簍蓮藕,一邊蹚水往岸上走,一邊疑惑問道:“為什麽啊?”

“你想,咱們屏川從來不產蓮藕,要是讓別人知道了……”

“哦!原來主人是怕別人來討啊!”小童咯咯笑著,拍了拍胸膛,“放心吧主人,這事我一定保密!”

“什麽保密?”一道冷淡的聲音傳來,黑衣烈烈,沈落自竹林深處走來,先是看了眼淩孤月,又將目光落在岸邊的竹簍裏,仿佛在用眼神詢問怎麽回事。

淩孤月搶道:“蓮藕上有好些泥土,我叫他來洗洗。”

沈落神情似笑非笑,“清洗蓮藕還要保密嗎?”

淩孤月眸光流轉,“洗蓮藕是小事,就怕被人知道這蓮藕的來歷,倒不好說明了。”

沈落也不知相沒相信,收回探究的目光,“我這次來,是因為一件事。”

仿佛意料之中,淩孤月並不錯愕,“是三大長老讓你來的?飛葉峰的事我已經知道了。”

“誰告訴你的?”沈落皺眉道。

淩孤月轉身小踱數步,“是青竹師侄,他今天來找我下棋,閑談間我知道了些許。”

“他如何說的?”

“數百名弟子湧到天玄峰山腳,請三大長老追查兇手……”淩孤月轉身看著沈落,“不過我倒納悶,他們為何不直接不找你呢?”

沈落不語,過了片刻才答非所問道:“青竹怎麽樣?”

淩孤月不解地瞥了他一眼,“嗯,挺好的。”

沈落語氣微變,“怪不得你找他通氣。”

淩孤月一驚,“通什麽氣?”

“在知過堂,青竹所說的皆是假話,”沈落註視著他,見他額間滲出了一滴冷汗,稍稍放緩了點語氣,“其實那晚他根本沒有來找過你,你也未跟任何人下棋,而是在通宵讀話本。”

淩孤月斜眼看向立在一邊的小童,見他心虛地低著頭,臉色漲得通紅,便什麽都明白了。而後點點頭,自嘲道:“沒錯,看來我在幹什麽你都一清二楚。那日青竹確實下了拜帖,約我共破連環殘局,只怪前日偶得了一本白頭燈客的新作《金陵十三世家》,實在令人欲罷不能,不忍卒讀。所以拒絕了青竹的邀約。”

沈落皺眉道:“那種坊間雜書,多是寫男歡女愛……少看為妙。”

淩孤月道:“你口中的雜書,人物個個有血有肉,說不盡的恩怨情仇,在我看來倒也是種不錯的消遣,有朝一日,我或許會去山下的茶館酒肆中聽一回說書人說他的書。”

沈落沈吟一會道:“既然你沒離開沈冬榭,實話實說便是,為何要拉上青竹?”

“你以為我說出實情眾人會信?簡單的方法往往最有效。怎麽?你打算將此事告知三大長老?”

沈落的喉結緊了緊,“當然不是,只不過……”他的目光變幻了幾番,最終只是捏了捏手心精巧的天機鎖,“以防萬一,近期你還是不要出去了。”

淩孤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這是對殺人兇手的處罰?”

“只是權宜之計。”

淩孤月輕笑一聲,“那就聽掌門的。”說罷擡步便走,也不理會抱著竹簍慌亂追他的小童。

“師兄……”

淩孤月聽到身後的一聲嘆息,回頭看了沈落一眼,只覺得那眼神隱晦又冰涼,令人毛骨悚然。

淩孤月在夢裏好似被那眼神蜇了一下,忙睜開眼。

只見自己正處於破廟之中,擡眼往門外看去,天色已經昏暗,陰雲翻騰,好像要下雨。

淩孤月抖了抖衣擺,站起身,只覺脖子酸痛不已。回望了一眼剛剛被他當枕頭用的供臺,四只支腿幾乎全部腐朽,桌身搖搖欲墜。

他嘖嘖兩聲,翻出連一為他準備的包袱。那塊明黃色的包袱皮被水泡得皺巴巴的,打結處也松動了。裏面裹著的東西多數不能再用,瓷瓶裏的薄荷清涼露全灑了,香膏散開,桂花糕餅也碎成了渣。從地上撿了一根枯枝將渣屑挑開,淩孤月吃了一驚,只見裏面竟藏著幾十枚金葉子,還有些許碎銀子、兩吊銅錢、一支玉簪以及金絲盒裝著的許多金珠。

“連一師侄竟如此大方……”淩孤月用玉簪挽住了散發,又盯著那堆金葉子看了半天,“看來屏川的待遇著實不錯,怪不得每年有好些人擠破了腦袋想進來。”

將能用的東西納入懷中,其餘的丟置在地。剛要離開,淩孤月看著腳下的包袱皮,想了想又把它撿了起來,取下背後的流光劍,用布一層一層地包裹纏繞,直到劍身的光彩被完全掩蓋住,才重新背上。

淩孤月站在門前翹首看向眼前的河,河水在烏雲的映襯下顯得灰白刺目,風挾著浪潮拍打著河岸,卷起泡沫如雪。

淩孤月愁眉不展,“要是有人經過就好了,可以向他打聽一下金陵怎麽走……不過這種地方怎麽可能有人來往呢?”

似乎是老天爺聽到了他的心聲,眼前竟出現了一行人。

這是七八個穿著短衣的健壯大漢,中間兩人擡著一乘不起眼的青簾轎子,沿著河疾步向前走去。

淩孤月忙上前問道:“幾位兄臺,請問你們要到何處去?”

幾名大漢被突然冒出來的人嚇了一跳,待停下腳步打量了淩孤月一眼,見他雖紅衣染塵,但面容卻十分出眾,皆露出驚艷的目光,“我……我們到金陵去。”

淩孤月心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便問可否同行。

幾名大漢互相看了一眼,出奇一致的搖頭,“這恐怕不太方便。”

淩孤月納悶道:“為何?”

“我們是送……我家小姐去金陵,途中奔波,要轉幾次水路,加上你的話……”為首的大漢面露難色。

淩孤月了然,從懷中掏出一片金葉子遞了過去,“不敢讓兄臺為難,這是在下準備的盤纏,不知夠不夠這幾日的花銷?”

大漢眼中精光一閃,給身後幾人使了個眼色,忙接過金葉子道:“夠了、夠了,”當下伸手邀道:“公子請。”

淩孤月心滿意足地跟著他們,一路走,一路交談,倒也不覺得無趣。

“不知公子如何稱呼?” 為首的大漢也是耐不住寂寞的,不像其他人只管悶聲趕路,有意與淩孤月攀談起來。

“在下姓樂,名孤翎。”淩孤月隨意地顛倒了自己的姓名。

“樂公子去金陵有何事?”

“去找人。”

“哦?不知找何人?我在金陵倒也認識幾個人,公子不妨說出來,看看我有沒有印象。”

“呃……”淩孤月一時語塞,試探性地問道:“不知兄臺可聽說過金陵杜王爺?”

“杜王爺?原來公子是去找他啊……”大漢面露異色。

“怎麽?”淩孤月心道:杜王爺是《金陵十三世家》中的人物,莫非真有這個人?

“那人是個瘋子,姓杜,家住前朝王爺府,可前朝的天子王爺早都上了斷頭臺,根都斷了,他哪裏是什麽王爺?可那瘋子非說自己是,時間一長,人們都不知道他的真名是什麽,索性就叫他杜王爺了。”大漢側首問道:“樂公子找那個瘋子做什麽?”

淩孤月忙搖頭,“沒什麽,只是聽人家說金陵有個杜王爺,好奇而已……兄臺又是去金陵做什麽?”

大漢目光閃爍,“也就是受主人所托,回鄉下接小姐……”

淩孤月猜測這家人定是個大戶人家,不知算不算金陵城中的名門世家,於是問道:“不知主人高姓?”

“家主姓林。”

林?《金陵十三世家》中倒是也有個姓林的劍客……淩孤月又問道:“不知貴府主人可是武林中人?”

大漢想了想道:“從前是……不過老爺去世後,便開始做生意了。”

淩孤月暗道:看來白頭燈客書中所寫並不完全是憑空杜撰,既有杜王爺,又有林劍客,那女扮男裝的邱承姑或許也真有其人。不知結局金陵郊外的那一場夜會,杜王爺與邱承姑人到底和解了沒有……白頭燈客也真怪,結尾只講那晚的月色如何清亮、梅影如何倩麗,只字不提兩人之間如隔紗繞霧般的情愫,叫人心裏生出一股莫名的悵然。

“不知樂公子背後的東西是什麽?細長細長的,莫不是根燒火棍?”大漢狐疑的目光落在淩孤月的背上。

淩孤月笑道:“兄臺說笑了,這是我在山上采的山藥,是屏川特產,又叫做鐵如意,對治療咳嗽有奇效,特意帶去金陵,看看能不能買個好價錢。”

大漢大笑,“什麽鐵如意金如意玉如意!要我說,有病就去找大夫醫治,信這些偏方有的沒的,那天底下的大夫豈不是吃白飯的了?”

淩孤月拱手微笑道:“兄臺說的是,樂某受教。”

又說了會話,大漢望了望愈發黑沈沈的天,“只怕過不得一刻便會下大雨,我知道前面有處驛館,咱們今天先去那裏落腳吧。”

淩孤月也覺得烏雲沈沈,好似要壓到地面上,點頭應道:“也好。”

快步趕了半裏路,眼前果然出現了一處茅草院落,門口的旗招上寫著“屏川驛”幾個大字。老板見來了人,忙招呼眾人進裏面歇息。

剛一進門,外面豆大的雨劈裏啪啦地砸在地上,濺起一地煙塵。

“幾位客官,這雨勢如此大,一時半會也停不了,天色也不早了,幹脆今晚就在小店住下吧。”

大漢與淩孤月對望了一眼,朝老板點點頭,“先上兩桌酒菜,再給我們安排一個單間,一間大通鋪。”

老板連聲應下,便下去準備飯食。不過片刻,便端著幾盤牛肉、兩壇燒酒擺上了桌。

淩孤月與眾人坐下,環顧四周,自始自終都沒見林家小姐從轎子裏出來過,便問大漢:“你家小姐呢?不出來吃飯嗎?”

大漢笑呵呵道:“姑娘家家的不方便拋頭露面,待會叫店家送點飯菜到她房裏就好。”

淩孤月點點頭,心知大戶人家講究這個,也不跟他們客氣,拿起筷子吃起來。

三杯燒酒下肚,大漢的眼神有點迷糊,張口道:“樂老弟,這驛站雖然破,但這店家的酒確實釀得不錯,比起我們店裏的三十年陳釀女兒紅竟也差不了多少!來來來,你也來嘗嘗,我給你滿上!”

淩孤月忙推辭,“不用了,在下不會喝酒。”

“哎!男人不喝酒跟那花樓唱小曲的姑娘有什麽不同!兄弟我提醒你一句,咱們男人就要有男人該有的樣子,不要整天塗脂抹粉的,跟兔兒爺似的。”說著大漢斜瞥了他一眼。

淩孤月苦笑一聲,自覺幾分委屈,在河裏泡了半天,什麽香粉還能留的下來?

大漢不由分說給他倒了一碗酒,“幹了!”

淩孤月只好與他碰杯,放在嘴邊輕輕抿了一口,初咽下去,如烈火燒心,後來倒覺得有幾分說不出的暢快,推杯換盞間,不覺已將那碗燒酒飲下大半。

大漢眉開眼笑道:“這就對了!”

待到酒足飯飽,淩孤月已是微醺,紅著臉說了許多醉話,一會說自己師出名門,一會又說自己是武林大俠。

眾人只當他不勝酒力說胡話,拉著他一起到大通鋪裏休息。

淩孤月見房間內只有一張占了半間屋子的土炕,也不介意,找了個角落抱著流光劍,合衣臥倒,不一會兒就睡去。

睡到半夜,悶熱難耐,淩孤月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正準備喚小童問是怎麽回事,轉身一看,身邊睡著好幾個打著呼嚕的男人,這才想起來自己正在屏川驛的大通鋪裏。只好仰面合上眼,怎奈鼾聲如雷,加之窗外風雨不止,樹影婆娑,嗚咽作響,怎麽也睡不著。

淩孤月在炕上翻來覆去,半晌,好似聽到隱隱約約的哭聲。

那聲音如同嬰兒啼哭不止,又像狐鬼悲鳴,尖細如絲,斷斷續續,伴著雨打門窗的蕭索,令人心驚肉跳。

淩孤月此刻全無睡意,心頭湧上一股好奇,心道:這荒郊野嶺,莫非有鬼?借著三分酒意,也不害怕,當即套上靴子,推開老舊的木門,尋著那時隱時現的哭聲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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