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真真假假

關燈
在距青要山還有一座山的距離時,天已經黑了,白清梧找了塊稍平坦的巖石躺下,打算天亮再走。

漫天的星子如同無數雙居心叵測的眼睛,盯著她,嘲笑她。

——看哪,多麽天真!竟會相信一頭狼沒有野心!

——看哪,多麽愚蠢!被騙得團團轉還要送上門去自取其辱!

白清梧閉上眼,兩行晶瑩的液體從眼角溢出,映著點點星光,緩緩沒入雙鬢。

到底什麽是真,什麽是假?為何上一刻還在說著愛你的人,下一刻就能面無表情地把刀子捅進你的胸口?

她曾經那麽猶豫,那麽不敢愛,明明是他讓她相信,讓她變得勇敢,可現在……

難道那一切都是假的麽?難道那些真實存在過的,都是假的麽?

那麽到底什麽才是真的?到底什麽才是可以相信的?

千鋣,你告訴我,如果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先想好,每一個表情都是事先練習好,那麽,到底什麽才是我可以相信的?

白清梧蜷著身子,哭得渾身顫抖。

曾經的過往種種,那些硝煙彌漫的廢墟,那個抱著胳膊渾身是血的小女孩……在腦海中反覆上演。

一個聲音不斷質問——到底什麽是真,什麽是假?

白清梧狠狠咬住自己的手背,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

夜風微涼,拂過樹葉,摩擦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毒蛇吐信時發出的聲音。

蒼白的月光灑下,映出輕輕搖曳的斑駁樹影,如同一只只張牙舞爪的黑色怪物,面目猙獰地靠近,要將這月色一點點吞噬。

萬籟俱寂,誰壓抑痛苦的哭聲格外清晰?

夜色茫茫,誰撕心裂肺的絕望格外明顯?

原來比背叛更讓人難過的是,不曾愛過。

“這不是我們美麗善良、高貴優雅的魔後娘娘麽?”

這聲音,是雲胡。

白清梧睜開眼,平靜地抹去眼角的淚水,站起身,漠然地轉身離開。

“我這麽千裏迢迢趕來,娘娘竟話也不說一句就要走麽?”

白清梧停下腳步,回頭看他:“我不認為我們之間有什麽可說的。”

“當然有可說的,”雲胡在巖石上坐下,“比如說,小戎強。比如說,你的夫君,魔君大人。又比如說,這場戰爭的起因。來,坐這裏。夜還很長,我們慢慢聊。”

“雲胡,我知道你還在記恨我,但適可而止好嗎?胡林的死,我也很難過。但除了難過,又能怎麽辦呢?你殺了我他就能活過來麽?為什麽你要一直活在過去,活在仇恨裏?難道恨一個人不累麽?”

雲胡盯著白清梧,目光惡毒如世間最毒的毒蛇,讓她直覺得自己正在他的目光中一點點被淩遲,身上不禁泛起層層雞皮疙瘩。

她盡量克服著心裏的不舒服,迎著他的目光,不躲不閃,毫不退讓。

可就在她已經做好聽到更嘲諷的話,甚至和雲胡打一架的準備時,雲胡的目光卻變得黯然,其中翻湧的情緒幾乎讓白清梧無法分辨。

白清梧眨眨眼,想著那也許只是自己的錯覺。

然後再一看,雲胡已經收回目光。

他低垂著眼簾,聲音似帶了幾分自嘲:“有的人,生來就是為恨而活的。除了活在黑暗中仰望,他們別無選擇。”

說著又擡眼看向白清梧:“魔後娘娘被捧在手心裏長大,自然是無法理解的。”

白清梧很想故作輕松地回諷他一句“真是可憐哪,我還真不曉得雲胡家主能說出這麽酸的話”,可是看著他的表情,她發現自己說不出來。

然後,雲胡微微一笑:“怎麽樣?娘娘是不是覺得我很可憐?是不是想要聖女地安慰我‘不要氣餒,一定會好起來的’?是呀,你可是神呢,神族不是最善良的麽?哦說錯了,是偽善。”

“你想錯了,”白清梧漠然地說,“我在想,你這種人,永遠待在黑暗裏也是活該。”

“是麽,”雲胡輕笑,“也許吧。”

“娘娘真的不要坐坐麽?若不想提魔君,我們來聊聊胡林如何?聊聊他的身世,他的故事。畢竟,他也許是這世上唯一真心待你的人了。”

白清梧略略躊躇,在另一塊巖石坐下,說:“別叫我娘娘,叫名字即可。”

雲胡說:“你是怎麽看待小孩的呢?”

白清梧說:“可愛、善良……簡單。”

雲胡微微一笑:“是了,在你們神族,奉行的是人性本善,小孩子總是純善的,對嗎?”

“可事實上,沒有是非觀念的小孩子才是這個世上最可怕的。正因為沒有是非觀,他們做事全憑自己的喜怒。喜歡誰,就跟誰一起玩。討厭誰,就合起夥來把他打得頭破血流。他們會把從大人口中學來的汙言穢語,一字不差地轉述給討厭的那個人,會在別人的傷口上撒鹽然後笑得無比甜美。他們用可愛的臉朝你笑,你甚至無法說出責備的話……”

“胡林就是這麽被欺負過來的,”雲胡說,“而我,是欺負他的人之一。”

“怎麽會……”

“當然會。”雲胡看著她,“你知道,胡林是妖族和魔族的混血,比起純種魔族來說,體質要弱許多。魔族崇拜強者,小孩子自然也是如此,所以他們都討厭他。而我麽,或許你還不知道,我母親是凡人。”

“什麽?!”

“胡林不是告訴過你麽,我母親姓雲,在生我的時候死了。之所以會死,就是因為她堅持以凡人之軀生下我。也正因如此,我父親一直很厭惡我。”雲胡聲音冷靜,像是在說著別人的事,“對了,我還有幾個哥哥,同父異母的。所以我在家是最不受寵的那個。他們討厭胡林,欺負他,我為了不被欺負,只能跟他們一起欺負他。”

“那個時候,胡林真的很蠢。被打得鼻青臉腫也不曉得反抗,只知道哭。可他越哭只會越讓他們覺得他弱,他們打得也更加起勁。我實在看不過去,就偷偷教他一些防禦的法術,打不過,至少還可以自保。至於反抗麽,反正還小,法術慢慢學,不著急。要知道,只有把拳收得緊緊的,打出去的時候才會更大力。所以沒關系,我可以等,他也可以。

“但是後來,我教胡林法術的事,到底還是被他們發現了,於是他們便連著我一起欺負。他們把我和胡林關進魔窟裏,撒尿淋我們,然後大搖大擺地離開。想必你也聽說過魔窟是個怎樣的存在吧。那是魔族的亂葬崗,充滿瘴氣,到處都是屍骨、毒蟲。整整十天,我跟胡林待在那裏,沒有一個人來找。”

“那一次,我對我的父親徹底失望。以至於後來,連他我也沒放過。但也正是從那次後,我跟胡林的關系變得越發親密。後來我常常想,也許正因為他是第一個被我保護的人,所以我才會總是想要保護他。即便他後來已經足夠強大,那種想法依然沒有改變,想要保護他,非常。”

“我一度不明白這到底是怎樣一種感情,直到看到魔君和妖王。嘿,不必那麽驚訝,我沒有說錯,你也沒聽錯。是的,你夫君和我,我們是一類人。你們把這叫什麽來著?哦,斷袖,沒錯吧?是了,斷袖。”

“哈,哈,哈,好好笑。”白清梧站起身,“說完了?天亮了,我走了。”

“不信麽?我早就料到了。畢竟,女人總是這麽一廂情願。總是一廂情願地把事情當做自己以為的那樣,一廂情願地認為男人不要自己定是有什麽苦衷。而事實上,若他真的愛你,即便是有苦衷,又怎麽可能舍得不要你讓你難過?唯一的苦衷,就是沒有苦衷。不要你,只是因為不愛你,而恰好你也再沒有利用價值,僅此而已,沒有別的原因。”

“好,你說千鋣愛的是銀縷,證據呢?我並不覺得他會為了利用我而委屈自己的性向,我沒有那麽大的價值。”

“證據?所以說,女人就是麻煩,不到黃河心不死是麽?想要證據,你去魔族軍營看看不就知道了?”

白清梧面無表情地轉身,往先前來的方向走去。

“等等!”

這一次,白清梧沒有停下,但一頭皮毛油光水滑的雪白巨獸卻擋在了她的面前。

白清梧微微蹙眉。

雲胡說:“走了這麽久路,不累麽?讓小戎強送你吧。”

這是戎強?

白清梧看向那頭雪白巨獸。

嗯,雖是變大了許多,但仔細看,模樣也沒多大變化。

白清梧不再扭捏,翻身坐到戎強背上。待得她坐穩,戎強風也似的離開。

雲胡站在原地,茶色的眸子平靜無波。他站了一會兒,看向初升的朝陽,突然伸出右手,五指張開,陽光透過指間流下,照得五指纖長,肌膚微紅,邊緣輪廓幾乎透明。

——“雲胡,你知道陽光的顏色麽?”

——“你真閑。”

——“雲胡,你看,這樣,就可以看到陽光的顏色了。很美,對不對?”

——“哦抱歉,我只是覺得你很娘。”

雲胡微微歪著頭,幹凈的眸子裏映出一輪火紅的朝陽,和一只骨節修長的手。

他的嘴角慢慢上揚,最後形成一個大大的笑容,溫暖如陽光。

——胡林,你愛的女人就要被我害死了,恨我麽?恨我,就回來吧。哪怕是,在夢裏也好。

雲胡放下手,臉上的笑容消失,茶色的眸子裏,無悲無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