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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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許久, 顧念都被一種茫然而捉摸不透的感覺而剝奪了意識,她的識海中, 有一股潛藏深處的情緒隱隱跳動,又很快平息。

而後帶來的只有無盡的茫然, 與一顆火熱跳動的心臟。

她心煩意亂,只好甩甩頭,希望自己趕緊忘記那時的感受。

而方才那時,秦墨之雙手牽住韁繩,側頭目睹了顧念拉弓的那一瞬。

他很快轉身,數次試著張口說些什麽,卻終是又以失敗告終。

半晌, 男子才終於決意開口。

“你的弓術是在哪兒學的?”

“從前吧。”

“從前是什麽時候?”

“小時候。”

“誰教你的?”

“我忘了。”

——理所當然的答案。

顧念逐漸清醒過來,望著身側一排排消失的樹影,怔然問道:“秦墨之, 你……為何非要讓那些人擄走葉允?”

“我有我的辦法。”他的語調沒有絲毫起伏。

又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架勢了。

“……如果你早些和我們說明白,也不至於會和陸曄鬧成這樣了。”

秦墨之淡然道:“我若早些說, 你們真會信嗎?”

……不會。

答案顯而易見。

顧念想了想, 默默向他攤開手。

“做什麽?”

顧念正色道:“你把那塊玉給我, 我就真正信你。”

看著秦墨之略顯驚訝的神情,顧念終於鼓起勇氣,問出了那個她已知道答案的問題。

“秦墨之, 你是唐甄的人吧?”

馬兒緩步停下,長久的沈默過後,秦墨之才重新開口。

“……所以呢?”

果然。

“沒什麽。”

顧念搖了搖頭——她究竟想要得到什麽答案, 其實她自己都並不明白。

又也許,她只是單純地需要一個肯定的答案而已。

一股冰涼忽然觸及肌膚,恍惚間產生的刺痛感使她下意識閉緊了眼。

“玉,給你。”

她一低頭,才發覺胸前不知何時已掛上了一塊透亮的白色玉石。

雕琢為鳳凰的美麗白玉,竟是又一次出現在了她的脖頸上。

“收著吧。”秦墨之頭也不回,繼續駕馬前行。

……若是這人有一天能不再那樣虛偽待人,興許還能和她交個朋友什麽的。

她忽然又眼前一亮,拉住男子道:“快!快掉頭!”

秦墨之眉頭稍稍一皺,卻還是應聲轉過了方向。

顧念在馬背上直起身子,大幅揮著手,喊道:“吳晟!這裏!”

臉色難看的吳晟聞聲一張望,驚訝地發現了她的存在:“……大人!你怎麽會在這兒?!”

來不及驚訝她臉上消失的面具,吳晟驚恐地瞧向馬背上的秦墨之,那表情,似是看到了什麽奇觀般震驚。

“沒有時間留給二位敘舊了。”秦墨之沒有要下馬做禮的意思,“你們一隊人少,想要派上用處,就沿著南面直走,和我的人匯合後,聽他們的指示動作。”

吳晟聽得一頭霧水,怒道:“秦墨之,我憑什麽信你的話!”

顧念攥著胸前那塊白玉,替他攔下了這句攻擊的話語,道:“吳晟,那你信我嗎?”

吳晟喉嚨一梗,垂下的兩眼猶疑地動了動,又隨即擡起,給予了肯定的答覆。

“……我信!”

他們兩人畢竟已是共事多年的戰友,在最初的誤會破冰以後,早已無需用區區‘信任’二字來形容他們的上下聯系。

顧念執著地面向他。

“那就看在我的份上,吳晟,信他一回吧。”

“……”

吳晟忍辱負重般緊咬牙關,內心掙紮了好一陣子後,才沈沈嘆了口氣出來。

秦墨之看出他是妥協了,補充道:“那人由我們去尋,你們一行快些過去,不會有錯的。”

一聲低吼響起,美麗的馬雙蹄蹬地,猛地又紮進了無垠的黑暗之中。

“餵!你——”

吳晟剩下的話語還未喊完,就看那馬兒連人跑沒了影,只得無奈地將其他士兵召集過來,按著秦墨之的吩咐,向著南面的山坡上疾行而去。

漆黑將整片山頭籠罩於它無盡又深沈的懷抱之中,而月光又給了人喘息的空閑。

馬兒快步踏著月光前行,不斷向著令人不安與恐懼的未知之地靠近。

銀月之間烏雲湧動,光影變幻。

——要變天了。

顧念雙手環著男子的腰,雙眼則望著天上不斷變化的氣象。

“抓緊了。”

“咦?”

顧念疑惑地正過臉來,這才發現一處眼前不遠處是一片漆黑陰暗的密林,很難讓甄姬這樣的高頭大馬自如通行。

秦墨之並未硬闖,而是在密林前忽然就將馬兒叫停,一瞬間的大幅甩動讓顧念的身子險些從馬背上摔下。

心臟因為緊張而跳動個不停,女子不得不垂下頭,大口喘起了氣。

她剛想埋怨個兩句,卻見到秦墨之仔細地牽著馬兒,在密林前來回兜兜轉轉。

如烏木般光潔透亮的黑色馬頭在草堆前尋尋覓覓,終於是在一片與眾不同的草叢這兒停了下來。

與他們周圍茂密生長的巨大草叢不同,這堆草叢明顯地被什麽……巨大的生物踐踏過似的,有幾片甚至被踩入了泥土之中,在狹窄的密林外圍造出了一塊不算小的豁口來。

泥土之上,分明是兩排雜亂錯綜的馬蹄印子。

顧念咽了口冷氣。

就是這兒嗎……

“不遠了。”秦墨之收緊韁繩,從馬背上飛身躍下。

看著還坐在馬背上發楞的女子,秦墨之皺眉道:“怎麽了?為何還不下來?”

這難道是讓他們……徒步去?!

顧念不安地問道:“不騎馬去追嗎?”

“這兒的林路十分狹窄,不便大馬通過。”秦墨之將甄姬的韁繩拴在一旁的木樁上。“再說了,鬧出了大動靜來,對我們就更不利了。”

“可他們都是騎著馬進去的,萬一跑遠了,我們追不上該怎麽辦?”

秦墨之掃了她一眼,忽然徑直向林中走去,害得她也只能迅速跟上。

“到底是——”

“噓。”

男子忽然將她身子按低,朝她迅速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顧念不滿地小聲咕噥道:‘到底是怎麽了,又不回答我……’

秦墨之默默示意她向自己身側一處看去。

漆黑色的斑駁樹影間落下一道道細小的銀輝,勉強照亮了前路,也映出了……兩個人影?

顧念驟然提起了精神,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兩片黑色的輪廓。隨著瞳孔漸漸適應了黑暗,她體內遲鈍的各類感官也相應回歸。

——陸曄和徐烈兩人的身影,也逐漸歸於清晰。

她這才發現,他們與陸曄那兒離得極近,甚至都能聽到他們的談話聲了。

陸曄只身站於一邊,而他面前卻不止一人——徐烈,與徐烈的那些面貌醜惡猙獰的手下皆在,形勢看似於他十分不利。

她的目光眺向徐烈身後最為高大的一位侍從,那人腦袋渾圓,渾身粗皮厚肉,讓人不禁聯想起市集上的那些老練的屠夫。

那個長相癡傻,腦袋小而渾圓的壯漢,就是秦墨之那日所見的‘無頭阿虎’——專門殺人頭顱的巨力怪物。

顧念一眼便發現他肩上扛著的女子,正是被迫打扮成她的模樣的葉允。

隔著區區幾團草堆,顧念努力壓抑住心臟的狂跳,一次次咽下了湧上她喉間的陣陣低吟。

“放下她。”

陸曄說完,便見長劍出鞘,直指徐烈眾人。

他話音剛落,身邊便是響起一陣狂傲的哄笑聲。

從馬背上被人扶下的徐烈也難得咧開了嘴角,道:“陸大將軍倒是自信得很!就憑你一人?能動我們一根毫毛就不錯了!”

陸曄不答。

一陣陰風忽然吹過,將他們頭頂那些茂盛到遮蔽天日的層層綠葉吹散而去。剎那之間,藍綠色的各類影子折疊在一起,亂了人的眼,也亂了她的心。

黑暗被灑落的月光擊退,陸曄的輪廓漸漸清晰。

殺意與劍意如同粘稠的液體一般,滲入了眾人的脊骨之中。

男子換過另一只未拿劍的手,指著阿虎肩上的女子。

“放下她。”

徐烈充耳不聞,自顧自地坐在手下小兵搬來的木椅上,將他的瘸腿放松地置於一邊。“陸大將軍……對這女軍師倒是上心得很,不過確實,戰爭不論大小,軍師都是必不可少的。即便如此。”

徐烈狠厲地瞪向了執劍的男子。

“一軍大將只身匹馬地闖入敵營,實在是有勇無謀!”

老人幹瘦的長臂一揮,霎時間,就在他們四周走出了二十幾個裝備精良的大兵,個個手執銳器,滿身殺氣。

……伏兵!

顧念覺得自己距離跳動的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那兒,叫她心急如焚,口幹舌燥。

徐烈牙都不齊的嘴巴咯咯地笑了起來,聲音詭異得讓顧念背後發涼。

“就憑你這種毛都沒長齊的小子還想來暗算我?去再投胎個一百回再說吧!”

他話音剛落,原本蠢蠢欲動的那些伏兵再不忍耐——兵戈揚起,向只身一人的陸曄筆直沖去。

‘……卑鄙!’

顧念氣得兩眼瞪直,卻被秦墨之兩只意外有力的大手按得死死的,絲毫無法動彈半分。

‘你現在去,又能做些什麽?還是說——顧小姐是意欲在這鬼地方與心愛的男子同歸於盡?’

女子的掙紮稍稍放緩了些。

‘……不論怎樣,我不會眼睜睜地看著他死。’

秦墨之沈默著將手撫上地面——草動石起,地動山搖,雖然輕微,卻依舊被他的手心捕捉。

‘再等等。’

‘再等等?那要等到什麽時候!’

再不快些的話,陸曄他就要……

不遠處的樹影間忽然傳來了一聲尖銳的鳥鳴,緊隨而來的,便是羽翅撲扇的聲音。

秦墨之不再壓低聲音,而是專註地看向了身後黑色的重影。

“來了。”

“什麽?!”

掙脫束縛的顧念從地上爬起,茫然地看向一片黑暗——難以看清前路的夜色中,竟然有人在其中疾行!

不僅如此,那並非是零星二三人,而是……

“呃啊——!!”

一個手執長槍的胡國士兵忽然發出一道淒冽的悲鳴,隨即脫力地跪倒在了冰冷的泥土之上——甚至不知自己死於誰手,便草草結束了平凡的一生。

他身後站著一個氣喘籲籲的金國士兵,手中大刀上的鮮紅,一時竟是顯得耀眼奪目。

徐烈的眾多手下也並不是吃素的,有了防備後,立刻驍勇投入進戰鬥中去。

“將軍啊!”

吳晟全力將兩個敵人同時放倒後,面色緊張地沖到了驚訝的陸曄身前。

“別出去。”秦墨之攔住有些按捺不住動作的顧念,“顧小姐,你的兵書都看到哪裏去了?明明手握地理優勢,難道是想白白丟掉?”

顧念悻悻地縮了回去——雖然秦墨之口氣不太友善,但他說得也確實沒錯。

反正陸曄已經安全了,倒也不用她那麽緊張了。

忽然沖出的這些金國士兵,一半是身穿白袍鐵甲的秦家私兵,另一半,便是方才在路上遇見的吳晟一行人了。

他們在人數上明顯占據優勢,很快便掌握了局勢大權。而尚存的一些徐烈的手下仍在苦苦支撐,可以說是頑強到了值得尊敬的地步。

徐烈面無表情,看著自己的士兵紛紛慘叫落地,卻不慌不亂地和阿虎立在中央,絲毫沒有想要逃跑的意思。

他冷哼一聲,喃喃道:“看來是被秦墨之擺了一道啊,早知道,那時就該殺了他……”

吳晟頗為得意地看向眼前這個瘸腿老頭,一擡下巴,道:“徐烈啊,年紀這麽大了,不好好在本營裏躲著,出來亂跑什麽?還不是被……”

遭了!

顧念暗道不妙,那老頭雖然腿腳不好,可他原本可是——

“唰。”

一聲古怪的響聲伴著一道銀光同時出現。

在吳晟顫手觸上胸前的血液時,遲來的痛覺讓他霎時眼前一黑,痛苦地倒在了陸曄的腳邊。

“吳晟!!”

陸曄捧起老友的身體,卻發覺他已面色蒼白,意識全無。

一道遍布他整個胸前的的傷口不斷地湧出深紅色的大片鮮血,靜靜地濕潤了身下的土地。

“太久不動筋骨,竟然什麽狗都敢在我眼前吠了。”

徐烈撐起彎曲的腿腳,看似有氣無力耷拉著的肩膀上卻扛著龐大而沈重的一柄極長的彎刀。

刀刃上,還淌著吳晟的鮮血。

“在軍師之前,我可是做了四十年的大將!”

顧念看著戰友胸前觸目驚心的猙獰血口,不自覺地手抖起來。

副將大人生死未蔔,令金國那邊半數的士兵都有些動搖起來。而胡軍那邊的士氣卻截然不同——在見到金人的鮮血和許久未動過真本事的徐烈之後,在場僅存的幾個胡國士兵一下泛上血性,揮舞刀刃的力道一次更比一次兇狠有力。

又是一次兵戈相碰後,胡軍的劣勢竟然一下反轉,似是將要以少勝多之意!

“就是現在。”秦墨之拉過顧念的手,“你的那柄短弓呢?”

顧念默默將短弓拿出,任憑男子握著她的手擺出了拉弓的姿勢後,才醒悟過來他要做什麽。

——無人察覺到的僻靜角落中,鋒利的箭頭直指向徐烈的胸膛。

“握好,不要手抖!”

秦墨之有模有樣地指導起來。

顧念還在沂安時,曾見過他一箭射穿胡將心臟的英姿,便道:“為何不是你來?你明知我現在……”

吳晟的生死未蔔,讓她的手仍在無意識地顫抖著。

她有些喪氣地沈下眼,盯著木質的短弓發呆——這柄短弓做工極好,但在弓身下方,卻有一塊被劃得模糊不清的圖案。

“你知道該怎樣做的。”

結識的大手包裹住她冰涼的肌膚,替她將短弓重新擡起,指向了人群中央——徐烈所站的位置。

顧念看著他手上染血的彎刀重新擡起,向著陸曄狠狠劈去。

徐烈面前的男子毫不畏懼地舉起長劍,同樣也是全力應戰的姿態。

——不行。

若是就容他們這樣單挑,恐怕會落得兩敗俱傷的下場。

但徐烈背後一直乖乖定在原地的男子卻讓顧念更加不安——她聽到徐烈叫他‘阿虎’。

光是從阿虎銅墻鐵壁一般的軀殼來看,就知他實力定然不俗。

如果在陸曄的體力消耗殆盡過後……

顧念的餘光中,顯現除了日月相伴之人的輪廓。

雖然同樣卑鄙,但她不能再無動於衷下去了。

“你知道該怎樣做的。”秦墨之察覺到她的手不再顫抖後,主動抽離了自己的雙手,“就像從前一樣。”

銳利的利箭如同一道未名的金光,從冰冷的空氣中躡影而去。

秦墨之闔上眼,聽著利箭飛出的聲響落入耳中。

遍布光斑的記憶,轉而飄回了那山河依舊的一年。

作者有話要說: 躺下之後,忽然有一種‘終於寫到這個劇情了’的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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