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七章

關燈
唐甄都城, 鳴汕。

天朗氣清,鳥雀啼春時, 檐上的白鳳也生氣勃勃。

秦墨之記得——昔日莊嚴肅穆,寧靜祥和的唐甄皇宮, 那一日卻分外熱鬧。

在外微服游學的大太子,出訪鄰國的二太子,這一日雙雙回到了他們生長的這座玉鳳殿中。

侍女長和一眾隨從領著他們一路來到了皇後的寢宮前。

皇後身居尊位,可寢宮卻並不算奢侈——這全是這位賢明的國母本人的意願。

各國仍舊紛爭不斷時,人事難料,別國做妃子皇後的無不極盡財力,好為自己打造一座奢侈的宮殿, 做一天寵妃享一天福。

但若是身在歷史悠久的古國唐甄,卻絲毫嗅不到亂世的血腥與銅臭味。

自從齊文姬被立為皇後,更是將唐甄自古以來人心向善的風氣發揮到了極致。二十餘年過去, 若說其都城鳴汕的民風是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也絕不過分。

而比鄰金胡, 兵力並不強大的唐甄能存活至今, 也是有其獨到的方法——

大太子唐鈺與二太子唐桓一前一後邁入寢宮。

有條不紊的足音, 立刻吸引了案前婦人的註意。

“母後。”

一聲問候道完,二人立刻乖順地下跪作禮。

齊文姬緩慢笑開,細步走上前去, 在他們脖頸前擺弄了兩下,便道:“鈺兒,桓兒, 都起身吧。”

唐桓邊起身,邊將手摸向了頸上的玉石,有些按捺不住激動道:“這就是那鳳凰白玉!果真是一塊傾城美玉!”

兄長唐鈺更為穩重一些,冷靜地將視線轉向一邊。

“祝賀你了,禦弟。”

唐桓一擡頭,這才註意到立於靜室一角的唐墨。

三太子唐墨——那個最不該是唐甄太子的太子!

皇後寢宮內的光照自然不會差,可唐墨倒好,偏偏找到了一條昏暗無光的背縫,將自己完美藏了進去。

“墨兒,快從那兒出來。”齊文姬輕輕擡手喚道。

聽到自己最為尊敬的母後開口,唐墨才很不情願地從角落裏走出,可冷漠的表情卻絲毫不變,讓二位兄長並不滿意。

唐桓對他的態度有些不滿,諷道:“禦弟倒是一點沒變,總是拉著這張小臉。”

唐墨索性撇過頭不理他。

齊文姬的指尖敲了敲瓷做的茶杯,清脆的叮咚聲一響起,幾人便乖乖收起了臉色。

“鈺兒,桓兒,陛下近日夙夜於仁光殿聽政,時間緊的很。你們快些去尋他吧,別誤了時候。”

二人作禮答應,隨即轉身從寢宮中離開。

唐墨總算松了口氣。

齊文姬面上若有所思,問道:“墨兒,看你這幾日都不去先生那兒,可是心有所憂?”

唐墨一下頓住腳步,遲疑片刻後,終是在母親關切的眼神中妥協了。

“母後,我……還不想立妃。”

齊文姬並不驚訝,而是扶住他的肩,語重心長道:“墨兒,你年紀不小了,也該立一位女子做妃了。況且你也知道,這樁親事不止是為了我們兩家。”

不止是為了兩方皇室,更是為了金國與唐甄一眾百姓的和平!

唐墨當然明白——正因為明白,才會感覺到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皇兄他們都是及冠那年才立的妃,為何我現在就得娶一個不認識的女子……”

縱使他說著任性的話語,母後依舊慈愛地註視著他,她眼神清澈,真誠地聽著他所傾訴的一言一語。

唐墨仗著母親的包容,氣話道:“聽說金國的公主都蠻橫無比,我寧可不立妃,也不想娶這樣的女子!”

齊文姬忽然莞兒一笑,道:“墨兒,是誰同你說金國有公主的?”

“怎麽……?”

“那金國的新帝膝下如今只有兩位年輕的太子,雖然不太尋常,但他的妃子們並未誕下過小公主。”

“那我要娶的是誰?”

唐墨因為很是排斥此事,這些天整日都將自己關在狩獵場中,絲毫不去聽關於這樁親事的任何消息。

齊文姬的臉上閃過一絲短暫的陰郁。

“是金國一位大軍師的孫女,她父親也是一名將軍,雖然並非出身皇室……但,如今的唐甄也別無選擇了。”

齊文姬心中同樣不太讚成這樁親事,她貴為太子的兒子竟然要娶一個將門之女,實在是不成體統。

然而為了唐甄的未來,這樣的犧牲卻是值得的。

“軍師?將軍?”

原本滿腔怨言的唐墨忽然來了興趣——向來重文輕武的唐甄皇室,竟然會決定讓他娶一個將門之女!

要知道,唐墨之所以不受母後以外的人的喜歡,就是因為他與大多數唐甄人格格不入——兄長們誦讀詩書時,他卻唯獨喜愛騎馬拉弓一類的事,就連讀書也只會讀些兵家的書。

倘若出身將門,這樣的喜好甚至還能派上用場,但在重文輕武的唐甄皇室之中,尚武的唐墨只被當做是一個不學無術的異類。只有善解人意的母親會替他在先生那兒說情,還找人來教他精進禦馬之術。

也許正是因為他喜愛戰事的這一點,讓人以為他會接受——立一個將門之女為妃。

可唐墨仍舊有他自己的顧慮。

“來,墨兒,你也快將玉墜戴上吧。”

唐墨十分不忍地推開了母親的手。

“母後,容我再好好想一陣子吧!”

說罷,他逃跑似地背過身子大步離開,空留下一片沈寂。

靜不下心。

唐墨多在母後身邊停留一秒,心中便又難過一分。

母後慈愛包容的眼神往往能撫慰他的心靈,可是此刻,卻只讓任性的唐墨更覺得無地自容了。

“太子!三太子大人!”教書先生慌亂地跑來,年邁的身架子顫得像是快散架了似的,“您,您要是再逃學來玩馬,我可就要稟報太後大人了!”

“你說去吧。”

唐墨嘴角一勾,滿不在乎地揚起拉緊韁繩,馬兒隨即猛一蹬蹄,把站在一旁的先生嚇得不輕:“太子!您快下來啊!這要是摔著了,我這老頭可擔不起這責啊!”

四周的隨從也上前攔他,可唐墨壓根不睬他們,向著狩獵場的方向奔去,沒一會兒就將這些煩人的家夥甩的沒影了。

每當他覺得煩躁不安,難以平靜的時候,都會像這樣駕著馬逃往獵場——只有當利箭射穿獵物的身軀時,他混亂的心神才會得到片刻的寧靜。

但是,那天卻出了些意外。

照理來說,下馬過橋後便能瞧見不遠處的皇家獵場了,可唐墨卻因一聲異響停下了腳步。

“什麽聲音?”他小聲咕噥著朝橋下一看,便徹底楞了神。

這石橋正下方的湖水中,竟是有一個年幼的孩子在底下奮力撲騰著身子。才一眨眼的功夫,她所濺起的浪花愈來愈小——竟是要沈入湖中去了!

唐墨習水性,也不像其他皇族那樣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他將身上披著的袍子一扔,立刻一頭紮進了冰冷的湖水中去。

不遠處,匆匆趕來的侍女們見此情形,霎時面色蒼白,就快把魂都嚇沒了。

“太子大人!三太子大人啊!”

侍女長一邊向著湖心大聲呼喊,一邊指著其他幾個年輕的侍女:“你們幾個蠢材!楞著做什麽呢?還不快下水去救三太子!”

手足無措的幾個小侍女一下慌了,卻也不敢違命,只得扔了鞋子,拖著裙子下到了水中,凍得直哆嗦的樣子讓人看了只覺得十分滑稽,哪裏救得了什麽人?

一幫侍女攔在湖邊,反倒礙了唐墨的路,他狠狠瞪向朝這些侍女,立刻又把這些新入宮的年輕女孩嚇回了岸上,氣得一旁的侍女長火冒三丈。

見到渾身濕透的三太子抱著一個昏迷的女孩上了岸,侍女長連連搖頭,上前道:“太子大人!您可知自己是何等身份的人?這一個孩子的命,再怎麽也……”

侍女長說著說著,就瞧向了他懷裏昏著的女孩。

瘦小的女孩渾身冷得發顫,雖被黑乎乎的河泥弄臟了相貌,可她裙上的錦雞紋路還是暴.露了她的身份。

侍女長雙瞳驟張:這孩子就是……

唐墨看著眼前的老嬤嬤千變萬化的臉色,疑惑道:“這小孩怎麽了嗎?”

“不……沒什麽。”她見唐墨想要放下這女孩,立刻又把她塞回了他懷中,“太子大人,這孩子是一位貴族的獨女,太後大人說了,要您這幾日多陪陪她。”

“母後說的?”唐墨心覺奇怪——母後很少會讓他做些自己不愛做的應酬,怎麽今日就忽然變了樣?

偏偏是在今日。

“……算了。”

唐墨無奈地將濕漉漉的衣服一扔,侍女便立刻就地支起屏風,替他和那女孩換了一身幹衣服。

無心再在此多有停留,唐墨很快帶上幾名侍女來到了獵場。這個季節正是狩獵山兔與狐貍的時候,馬背上的少年不僅相貌出眾,弓術箭法也十分了得。過了兩個時辰,他身後的小車上就多了大大小小十幾只打來的獵物,一只只堆積在小車上,模樣十分壯觀。

“不愧是三太子大人!年紀輕輕就弓術超群,實在厲害!”

幾個滿臉堆笑的侍女緊跟在他身後,嘴上誇讚連連,然而她們拼命獻媚的樣子不僅不能撫慰他疲憊的精神,反倒讓唐墨更加煩躁了。

他回頭怒瞪幾人,把這幾個初入宮的侍女立刻嚇退——唐墨身邊的侍女侍從總是初入宮,常常犯錯的。那些能幹又聰明的,早都跑到了他那二位皇兄們的身邊了。

‘唰’的一聲,利箭脫弓,可山兔卻機靈地動了動耳朵,一下鉆進草叢跑沒了影。

……射空了。

在唐墨悻悻地放下弓,剛想轉身時,卻發現那草叢裏突然鉆出一個女孩,手上還捧著他方才未射中的那只圓滾滾的小獵物。

她身後跌跌撞撞撲來好幾個侍女,滑稽地摔在了一塊兒,其中一個盡職的,嘴上還喊著:“小姐,不能亂跑啊!”

唐墨本就心煩,最不願意見到這幫人在自己前面作亂。

“退下。”冷冰冰的二字,立刻就將魯莽的侍女們說退了。

至於那個女孩……

雖然差別很大,但唐墨還是認出了——她就是不久前自己在湖裏所救起的那個女孩。

她睜開水靈的眼睛,睫毛上下撲閃著,嬌小可愛的姿態毫不做作,很是惹人喜歡。

唐墨卻沒什麽憐香惜玉之心,騎馬上前道:“那是我的獵物,還不快放下?”

女孩抱著兔子退了一步。

“……你要殺它嗎?”

“嗯。”

唐墨毫不客氣地應了一聲——要是這時候心軟讓步,這女孩絕對要纏著他說‘不能殺兔子’這種蠢話……

“那,那你殺吧!”

出乎唐墨的意料,這女孩竟然答應下來,還上前親手將白白胖胖的兔子塞進了他手裏。

“你……”唐墨一擡頭,就撞見女孩痛苦地擰起了臉,她閉緊雙眼,好像如芒在背般疼痛。

這表情,還讓他怎麽下得去手……

唐墨嘆了聲氣,道:“不殺了。”

“……咦?”

唐墨皺著眉看向她:“你是誰家的孩子?為何我母後要叫我來陪你?可是金國來的客人?”

一連串的問題把這孩子問糊塗了,她絞盡腦汁想了半天,終於稀裏糊塗地開了口。

“……我只認得爺爺。”

唐墨那張冷冰冰的臉都快給氣笑了,只得捂著臉道:“那你叫什麽?”

她眨了眨毫無陰霾的水眸。

“我叫顧念。”

“不認識。”

唐墨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這女孩雖然姿色不錯,可新換的這身衣服甚至都不修邊幅,動作也像是個不懂禮節的平民,想必又是他那心善的母後從哪兒撿來的小乞兒吧。

顧念指了指他懷裏的肥兔:“你不殺的話,能不能給我呀?”

唐墨挑了挑眉:“憑什麽?”

看著女孩慌張撓頭的笨拙樣子,他不知為何又心軟了,道:“你要是也用的會這把弓,我就把兔子還你。”

顧念個頭還小,接過少年扔來的長弓後險些摔得人仰馬翻,急得又潤濕了眼:“我,我拿不起來……”

“……你,你別哭啊。”

唐墨哪裏見過女孩子掉眼淚,趕忙叫人從獵場的住屋裏找出了他幼時用過的一把小巧的短弓。拿起短弓的女孩這才收起了眼淚,甜甜地向他道了一聲“謝謝”。

唐墨嘴上冷哼一聲,臉卻紅了半邊,背過身去,指著一棵不遠處的矮樹道:“你要是能射中那棵樹,我就把這把弓和兔子都給你。”

女孩顯然是不會使弓,自己一個人折騰了好半天,險些把箭頭都戳上自己的腦門了。看著女孩臉上近乎吹彈可破的白嫩肌膚,唐墨想了想,還是上前開始教她如何拉弓了。

“握緊這兒,對。”唐墨覆上她的小手,將弓身牢牢握緊,“然後就能搭上箭,再吸氣。”

女孩很是誇張地用力吸了一口氣,臉漲得通紅,跟著唐墨的動作學了半天,卻還是有些不得要領。

唐墨並不是個有耐心的人,他從前雖也讀過不少書,可相比起他那兩位能夠完美控制情緒的兄長,他就算是個極為有脾氣的少年了。

按照平常,遇見這麽個笨姑娘,別說手把手教學了,就連搭理他都定是要嫌煩的。

可是偏偏看著她笨拙倒騰的模樣,唐墨臉上竟漸漸有了笑意,這對他和陪同在他身邊的侍女來說都是件極稀奇的事,可他自己卻沒有意識,嘴上還時不時埋怨兩句,樂於見到她氣不過自己的可愛樣子。

“三太子大人,天晚的早,該是時候回宮了。”

侍女不合時宜的出現,讓唐墨瞬時又恢覆了一張冷臉,可憐的侍女卻還不知道自己哪兒做錯了,只得立在原地埋頭等批。

唐墨望向天上夕陽漸深,落日也已降至天際一線間——確實不再是適合在野外晃悠的時候了。

唐墨想了想,對顧念道:“你等等,我叫人來領你走。”

“好。”

女孩雖然不善學習,但卻很懂事,她乖乖地點了點頭,有些消瘦的小臉看得唐墨甚至心疼起來,暗道這乞兒的日子竟過得這麽苦,實在是委屈人。

她看向唐墨剛張開卻又很快閉上的唇,下意識地問道:“大哥哥是有什麽話要說嗎?”

唐墨尷尬地咳了兩聲,向外側過微紅的臉頰:“你……你學東西慢,明天再過來吧,我還會在這兒的。”

顧念眼裏冒光:“真的嗎?那我一定不告訴我爺爺!不然……我就出不來了。”

唐墨腦海中浮現出一張滿臉白須,蓬頭垢面的乞丐老頭的模樣,問道:“你爺爺?他讓你做什麽?我叫人過去幫你們做就行。”

顧念苦惱地搖搖頭,她平時愛笑,唯獨提到這件事時臉色很是不好。

“我爺爺逼我看打仗的書,可我看不懂……只會抄下來,又記不住……”

“兵書?那你看不懂也是正常。”唐墨笑她笨,“但你爺爺叫你看兵書是為什麽?”

“因為我爺爺想讓我做帶人打仗的軍師。”顧念擰著一張少肉的小臉,很是煩惱地低下頭,“就像他一樣。”

唐墨的動作滯在了原地。

軍師。

母後所說的‘金國一位大軍師的孫女’……就是她嗎?

再回過神來時,他們已經揮手作別,晚霞將落,而眼前的草坪前也沒了女孩的身影。

唐墨確實不願在這個年紀就立妃,但,但如果娶的是她的話……

作者有話要說: 唐墨就是從前的秦墨之,這裏的顧念是原主~

完結倒計時,下周五前會完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