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真相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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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刮起黑煙吹得高架橋火星亂舞,前後車輛越賭越多,前仆後繼的鳴笛聲聲催命,未幾便聽見裏面混了幾道由遠及近的警笛,紅藍交織的光倏而清晰。

眼看不遠處停了一輛警車,一群穿著黃色背心的交警迅速從車上湧下。

姜懷海的鬢發滲出豆大的汗珠,順著下頷流進烏黑的胡須根,他緊咬後槽牙,硬朗的下頜線繃得咬肌隆起,整個人如同一張拉滿的弓,“警力增援……馬上就到了,你們最好放下人質!不要做無畏的抗爭!”

顏辭鏡的右肩扛著他,能感受到他竭力克制的顫抖、刻意壓緩的呼吸,還有逐漸冷卻的體溫……

九二式警槍普遍使用平頭空尖彈藥,射入人體會產生巨大的空腔,造成多處骨骼內臟破損,導致大面積出血。

照這個出血量,姜懷海活不過十分鐘。

他不自覺加重了手裏的勁道,“姜隊……”

姜懷海立刻斜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好像在說“別分神,不用管我!”。

顏辭鏡滾動喉結,似乎想說點什麽,但最終還是將目光對準了那個道貌岸然的身影,張開了青灰而顯得削薄的唇,“張清回,我們做個交易。”

花辭樹露出一個不明所以的表情。

姜懷海:“你小子什麽意思!”

顏辭鏡細長的眉稍被碎發遮擋,眼窩很深,就似他註視的東西一直都和別人不同,幽暗的虹膜帶著一種深沈的悲涼,“給他的傷做緊急處理,我跟你走。”

姜懷海徹底怔住了,反而張清回的嘴角勾起弧度,花白髭須隨著這個動作輕微扯動,他用下巴點了點即將過來的交警,“讓你們的增援救他不是更好?”

姜懷海咬牙切齒地啐了口血痰,“顏辭鏡!我不需要你的憐憫!”

顏辭鏡並不應聲,只是靜靜地望著咫尺之遙的老人,濃濃的黑夜籠罩盤旋,朔風卷起殘雲,將彎月隱匿在闌珊深處。

“現在只有您能救他,”他用了敬語,垂下眼睫,“師父……”

這是個“求饒”的動作。

零星霓虹的彩燈晃過張清回褶皺密布的臉,他咧開嘴,露出兩排斑駁的牙齒,“成交,小怪物。”

張清回的音色渾濁卻並不低磁,像個太陽底下笑得和藹的老人,可在顏辭鏡聽來,就猶如刮耳噬腦的附骨之蛆,一股由內而外的森寒刷的一下冒出來,仿佛陰雨天生出的黴灰青苔,是那種纏繞在脊髓深處、濕漉漉的冷。

他捂住胸口,似乎想要迫使自己鎮定,聲音有些發顫,“對不起姜隊,我不能讓你出事,我不能……再讓顧行背上一條人命……”

姜懷海從未想過顏辭鏡有朝一日也會作出這種表情,用餘光瞥見他真的在抖,忽然有點不知所措了。

張清回從口袋裏掏出一把註射器,擡步向前。

這時,花辭樹看戲一樣笑道:“別怪我沒提醒你,我哥是個兩面派的怪物。”

張清回幾乎想也沒想,揚聲道:“那又怎麽樣,你和他都是我二十年前撿回來的、一手培育的‘怪物’。”

姜懷海聽到這句話瞳孔猛地放大了一圈,冥冥中有個一直不敢見光的東西驟然被拖拽到青天白日下,他仔細打量顏辭鏡的臉,竟發現這張臉撇去成熟的部分,眉眼和面部的線條都是那樣的熟悉……

他一直都不是個細心的人,可這一刻,二十年前火場中那兩個瘦弱的少年呼嘯著撕裂時光,重重地砸在他心頭。

難道說那個時候的孩子就是……

張清回見他表情遲疑,又掏出一瓶藥劑,用針管抽出裏面的無色液體,然後一言不發地繼續上前。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姜懷海握緊槍,不經意地問。

張清回聞言作了個深呼吸,這個樣子就像是嘆了一口氣,“記不清了,回過神後就已經是這樣了。”

姜懷海幾乎是他說完的一瞬間拿定了主意,多年的一線刑偵生涯讓他有著常人無法比擬的直覺,就算是犧牲這裏所有人,也要擊斃張清回!

只見他以極快的速度瞄準他的頭,眼底閃出一絲堅定的精光。

隨後,扳機一扣到底。

抱歉了,方希成。

“知道為什麽我要救他們嗎?”張清回上了年紀的眼紋被眉骨壓得有如刀刻下的印子,這讓他看上去有些疲態,但腳步沈穩得沒有任何破綻,就這樣振振有詞、甚至是理直氣壯地道,“姜懷海,你想過嗎!”

扳機扣下卻沒有反應,姜懷海陡然反應過來是顏辭鏡拉開了保險開關!

他媽的!

顏辭鏡隱忍地咬了咬牙,“抱歉。”

張清回拿著針管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靠近,話語沈重得宛如生銹的鋸子生生鋸過骨頭,“是不是在你們眼中,只要不判死刑都是‘重獲新生’?就為了維持這些表面安穩?!維持某些人的帽子?!”

姜懷海厲喝:“你瘋了!”

他的心緒不穩,以至於尾音猝然變調,拖長成一道難以置信的暗啞。

張清回緩緩吸一口氣,好像所有的情緒都被這口氣收回心底,末了,他用一種輕柔的語氣道:“老姜,你是二十三年前調過來的,在寧州管轄地辦了這麽多年的案子,難道就沒發現一點端倪嗎?”

姜懷海:“你想說什麽。”

“為什麽明明咱們隊效率如此高,顏家和花家的那個案子卻遲遲推不下去?進度可以用龜速爬來形容,五月鬧出的人命十一月了還沒有任何進展,結果他們夫妻二人死了就草草結案,痕檢當天出去當天就回了,最後甚至要兩個孩子來頂鍋,這些,你想過嗎?”

姜懷海:“……”

“上頭的人並不幹凈。”張清回對望他呆滯的視線,言簡意賅地下了結論,繼而在對方愈發震驚的神色中勾起譏誚的笑,重覆剛才的話,一字一頓地咬著每一個音節,“上頭的人、並不幹凈。”

·

“顧行,快跑。”

姜懷海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泛著青黑,就跟死了一樣,張清回的話音從虛空中源源不斷地傳過來,無數聲響此起彼伏地在耳鼓中震蕩,他辨不清真假,道不盡虛實,只能一遍遍無能為力地叫著顧行,叫他快逃!

“別查了顧行……快……跑……”

這句話就像是支撐他欲墜軀幹的一根脊梁骨,隨著脫口而出的剎那,痛感瘋狂肆虐,他再也無法站穩,搖晃著傾倒在顧行身上。

而顧行的目光越過他逐漸倒下的身影,抵達了那個從未想過、以至於連想都不敢想的答案——

“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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