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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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 柳氏和鄭氏依依惜別,還未回到如意院,就被請到了福寧堂。

在看到西寧侯的那一刻她就猜得到, 是關於姜芙的親事。

緊接著,水碧色染著霞光的簾子掀開, 先是一張素雅蒼白的臉, 然後是白色繡芙蓉的百褶裙, 褶子隨著腳步漾起, 真像是芙蓉開滿水面, 不時有風吹動, 時刻擔心花被吹折。

這樣的柔弱, 和夏姨娘如出一轍。

柳氏坐在太夫人下首,面色平和。

不生氣就代表不在意, 西寧侯心中越發苦澀。

“見過祖母,見過父親、母親。”姜芙規規矩矩行了禮。

太夫人呡了口茶, 讓她坐下,又道:“我讓你過來, 是想說一說你的親事。你已然及笄, 親事是該定下了。”

姜芙垂著頭:“一切由祖母做主。”

“這哪裏是我做主, 是你父親為你挑的人家。”

姜芙眼睫一顫,望向西寧侯。

西寧侯嘆道:“想必你已經聽夏姨娘說過了, 我深思熟慮後, 還是覺得那位杭公子好。”

姜芙握緊手又松開:“母親也是這樣認為嗎?”

柳氏轉頭,和那清淩淩的眼神對上,語氣淡淡:“此事侯爺並未與我商議。”

姜芙輕聲道:“原來如此。”

她才不相信。

嫡母為庶女相看人家, 這是多麽名正言順的事, 前世心機深沈又強勢的嫡母會放過這個磋磨她的機會?

那個叫杭嘉昱的書生, 憑父親把他誇得天上有地上無,也改變不了他窮苦的出身。等他封侯拜相,她半截身子都要入土了,和陸維景簡直相差十萬八千裏。

要說父親看中杭嘉昱和嫡母沒有關系,除非嫡母被鬼附身了。

西寧侯不知她的想法:“我不是隨意給你挑選的人家,多日前,我已經派人去打聽過了。杭嘉昱從小便是十裏八鄉有名的神童,而且刻苦好學。他是寡母拉扯長大的,所以很有孝心,但是他母親也是個通情達理之人,不會為難你的。我看過他的文章,才學比暄哥兒還要出眾,考中進士是不成問題的,將來說不定還有大造化。”

姜芙心中冷笑,父親這樣說,是決意要讓她嫁給此人了?她若是拒絕,怕是不成的。

“既是父親覺得他好,想來他就是好的。”一副乖巧聽話的模樣。

西寧侯笑了:“既如此,那就這樣說定了。”

出了福寧堂,姜芙展開手指,鮮血染紅她的帕子。

讓她認命,絕無可能。既然他們一步步把她逼到這般絕境,就不要怪她會做出什麽了。

柳氏甩開了想跟著她一起回如意院的西寧侯,一路上想到姜芙那雙眼睛,心裏很不舒服。

“娘。”姜芫挽住柳氏的手臂,“祖母叫你去是有什麽要事嗎?”

柳氏撫了撫她的頭發:“姜芙的親事定下了。”

“哪家公子?”

小說裏寫的是,女主被原主逼著嫁給湘王做妾,可現在是西寧侯為她挑選的人家,不可能讓她給人做妾。

“是一位姓杭的秀才,聽說才華在你大哥之上。你父親對他讚不絕口,聽他的口氣,像是狀元已然在此人囊中。”

“父親還是很疼愛四妹的。”姜芫觀察著柳氏的反應。

柳氏平靜的像個旁觀者:“就算他現在待夏姨娘不如往日,姜芙畢竟是他的女兒。可惜,人家不一定領情,說不定還以為是我攛掇著你父親為她定下這門親事的。”

即便杭嘉昱才滿京城,高門大戶中勤勉讀書的子弟不是沒有,西寧侯怎麽就認定他了呢?

柳氏道:“你父親雖然也是朝中重臣,但要說得陛下信任還差得遠,比不上賀尚書在陛下心中的地位,更及不上褚將軍簡在帝心。賀家雖也是官宦世家,和那些世家大族不可同日而語,褚家家世更不必提。這兩家背後都沒有那些盤根錯節的關系,陛下才最放心。你父親權衡利弊,選擇杭嘉昱是最合適的。當然,也是因為他真的欣賞杭嘉昱的才華。”

“可是嚴含蕊不是將要嫁給賀鳴了嗎?”

柳氏看著她,忽而笑笑:“一個庶女罷了,能幹擾什麽大局。況且,安遠侯夫人將女兒嫁到賀家,也不是為了拉攏賀家。”

安遠侯和安遠侯夫人的想法不是一致的,但最終結果相同。

姜芫頓時明白太夫人為何想要姜蕙嫁給褚光霽了,不由暗道自己頭腦簡單。

半個月後,姜芙的親事正式定下。在這期間,杭嘉昱來過兩次,每次都和西寧侯在書房好長時間。再出來時,西寧侯紅光滿面,可見對這個未來女婿很滿意了。

天青色的窗紗阻隔熾烈的陽光,冰盆散發的涼意減少了暑氣,但此起彼伏的蟬鳴令人心裏煩躁不安。

姜芫躺在羅漢床上翻來覆去,好不容易捱到下午,終於有心情出去走走。

她坐在涼亭,托著下巴,瞇著眼睛眺望遠方。

忽見一大片淺紅藏在繁茂枝葉中,不由來了精神,擡手一指:“那是什麽?”

雙畫給她打著扇子,順勢望了望:“姑娘怎麽忘了,那是杏子林呀。”

這個時節,杏子已經熟透,可以采摘來吃,還可以做成蜜餞果鋪,熬制成果醬。

這麽一想,姜芫覺得有些口渴,提著裙角下了臺階,徑直走向杏子林。

有樹蔭遮擋,陽光不那麽刺眼。她擡起頭看見杏子綴滿枝丫,內心有種道不明的喜悅,當即就要揪下一個。

可是她高估了自己的身量。

雙畫綠煙與她身量差不多,更是摘不到。

姜芫眼波一轉:“你們會不會爬樹?”

綠煙忙擺手:“姑娘就饒了我們罷。”

雙畫笑道:“若姑娘想嘗一嘗,奴婢叫幾個小廝來采摘一些送到春朝院。”

“倒也不必如此麻煩。”

她覺得自己摘的更甜。關鍵是近來因為暑熱她整日悶在房中,閑極無聊想找點事做。

選了棵較矮的樹,她目測了一眼高度,又把裙子提高了一點,雙手扒著樹幹就要爬上去。

雙畫嚇了一跳:“姑娘快下來,萬一傷到怎麽好?”

姜芫專心爬樹,沒精力分給她。

等到姜芫安安穩穩踩在樹杈,兩個丫頭才松了口氣。

“姑娘,你千萬要小心。”綠煙聲音壓的極低,生怕驚到她。

姜芫嫌棄一顆一顆采摘太麻煩,幹脆用力一晃,杏子嘩啦啦落到厚厚的草地上。

兩個丫頭對視一眼,歡歡喜喜地去撿杏子。

待落下的杏子越來越多,她停止了動作,小心地從樹上跳下來,又仔細理了理頭發和衣衫。

“姑娘,太多了,奴婢的衣服兜不了了。”綠煙聲音歡快。

姜芫笑的眉眼彎彎:“先帶回去一些,回去後再拿幾個籃子把剩下的裝回去。”

不遠處身穿水藍色衣袍的年輕男子看到淺笑嫣然的少女,腦袋“嗡”的一響,僵在原地。

女子穿著青衫紅裙,烏發如雲疊成精致的發髻,唇紅齒白,星眸流盼。周圍綠樹環繞,背後是疏落迷蒙的陽光,好像春水池畔籠罩在薄霧中含苞待放的海棠,似真似假,如夢如幻。

他不由自主屏住呼吸,不敢驚擾眼前美好的一幕。

“呀,杏子爛了,抓了我一手。”綠煙驚呼,擰著眉把杏子丟到遠處。

這道聲音讓他駭了一跳,同時有什麽東西從天而降,砸到他頭頂。

帶著腐爛味道的汁水滴滴答答從頭頂流淌下來,順著他的臉落入衣領,整個人呆若木雞。

“好了,先回去罷。”姜芫轉過頭,一只腳僵住了。

雙畫和綠煙見此情景,也是驚呆了。

少傾,綠煙失聲大喊:“登徒子!”

撿起杏子就砸過去。

男子躲閃不及,磕磕巴巴地解釋:“我……我不是登徒子。”

姜芫打量他的相貌穿著,也是斯文俊秀,只是臉上和衣服上的臟汙顯得他滑稽可笑。

以往沒有在府上出現過,她參加宴會的時候也未見過此人。

她阻止了綠煙,道:“你認識我嗎?”

男子似乎在認真辨認:“這……我……”

姜芫以為他不認識她,屈了屈膝:“這位公子隱藏在背後,我的婢女不小心誤傷了你。又因為公子突然出現,誤以為你是登徒子,情急之下做出無禮舉動,請公子見諒。”

然後吩咐雙畫:“喊個小廝,帶這位公子去客房清理一下。”

說完,她並未多留,帶著綠煙離開了。

男子望著她的背影,許久沒有回神。

回到春朝院,綠煙憤憤道:“姑娘,那是府上的客人嗎,躲在後面偷窺,好生無禮。”

姜芫捏捏她的臉:“人家畢竟是客人,沒有計較你傷人已經很大度了。”

“奴婢還是去打聽一下客人是什麽身份罷。”

綠煙還未出院子,翠雲過來稟報:“姑娘,夫人讓您去如意院,有客到訪。”

姜芫道:“是柳表哥還是舅母?”

翠雲楞了一下:“柳公子也在。”

那就是還有別的客人?

水藍色衣袍的男子在眼前一閃而逝。姜芫呼吸一滯,不會那麽巧罷?

重新穿衣梳洗,她隨著翠雲到了如意院,果然鄭氏和柳平舟也在。

裏面談笑聲一停,柳氏朝她招手:“阿芫快來。”

“舅母好。”姜芫給鄭氏行了禮,目光一轉就看到換了身天青色直裰的男子。

她神情微滯,瞬間恢覆如常。

綠煙在她身後,緊張的出了一身冷汗。

“阿芫,快來見過你鄭表哥。”鄭氏先笑著開口。

“表哥?”

柳平舟朗聲一笑:“幼時的事表妹難道忘了?”

柳家和鄭家是世交,柳氏和鄭氏也是手帕交。為顯親近,姜芫都跟著柳平舟叫鄭濯表哥的。

只是多年不見,在原主印象裏早就忘了此人了。

姜芫緩了緩神,屈膝一禮:“鄭表哥。”

鄭濯笑容溫潤:“表妹不必多禮。”

看這樣子,好像真的不計較杏子林發生的事。

姜芫略略心安,聽柳氏幾人敘舊,又一起去福寧堂拜見太夫人。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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