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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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芫臉不紅心不跳:“對, 就是送給大哥的。”

她自認為說的沒錯,因為她打了兩個戒指,親手雕刻, 送給陸維景和姜明暄一人一個。

這扇子麽,自然也有姜明暄的份。

姜蕙拖長聲音“哦”了一聲, 也不拆穿, 笑著道:“既然三妹想學, 又不嫌棄我技藝疏淺, 我自然願意教給三妹。”

“那就多謝二姐啦。”

姜蕙看著三妹一言難盡的畫技, 道:“我覺得我們應該從最簡單的學起。不知三妹可想好在扇子上畫什麽?”

姜芫搖頭, 就是因為不會作畫才為難。

姜蕙思考了一下:“不若畫荷花?我知道三妹字寫得好, 屆時在扇子上題一首詩豈不更好?”

荷花?

姜芫下意識衤糀排斥。

因為女主的名字有個“芙”字,她不想自己的東西和女主牽扯上任何關系。

“我看大哥素日不太喜歡有關荷花的東西。”她找到一個拒絕的借口。

姜蕙再道:“不若畫松柏?”

眼前閃過那個身姿挺拔的人, 姜芫緩慢點頭:“我也覺得很合適。”

說完,就吩咐雙畫準備筆墨紙硯。

“我來給二姐研墨。”

姜蕙坐在椅子上, 看到那方貓撲蝴蝶的硯臺眼前一亮:“這硯臺……”

“許是父親覺得我許久未闖禍,獎勵給我的。”

姜蕙笑容裏藏著幾分艷羨。

後知後覺, 姜芫明白她想起了不著調的二老爺, 也不知如何安慰她。

少傾, 聽姜蕙道:“三妹過來,我教你。”

她心知各人有各人的命, 除了艷羨, 別無其他。

兩個人一個教的認真,一個學的認真,很快兩個時辰就過去了, 日頭慢慢下移。

姜蕙喝了盞茶, 就要告辭。

姜芫拉住她:“時間還早呢, 二姐與我再說會話罷。”

想到二房的煩心事,姜蕙順勢留下。

“聽聞今天大姐回來了?”斟酌了一下,姜芫問道。

姜蕙遲疑著頷首。

“想必三妹也能猜到,之前母親想與康家結親,是大姐提議的,只是我著實想不明白,我的親姐姐為何要這樣做。”多日來的委屈和疑惑堆積在心底,她突然有了一吐為快的念頭。

姜芫輕輕推過一碗冰過的酸梅湯:“即便是最親的人,也有不能為人道的秘密,更何況大姐已經嫁為人婦,與姐妹們不再親密無間。”

“說實話,我是不甘心的,甚至是怨是恨。”姜蕙低頭盯著手背,“可有時候我又覺得愧疚,他們是我的親人,我怎麽能怨恨他們呢。尤其是我的父母,我這樣想是否太不孝?”

姜芫輕輕一笑,語氣卻是鄭重:“為什麽不能怨不能恨?我們都只是普通人,被人連累被人傷害,甚至有可能毀了一生,難道不該怨恨嗎?至於愧疚——該愧疚的人都不感到愧疚,二姐又何必自己為難自己?”

姜蕙眼神錯愕:“三妹也怨過大伯父嗎?”

姜芫平靜道:“這不是應該的嗎?即便他現在開始彌補,我也沒有原諒他。”

她說的太過理所應當,姜蕙怔忪了許久才緩過神來。

半晌才聽她笑嘆一聲:“是我想窄了。”

姜芫覺得,不是她想窄了,是她從小把聽話懂事孝順刻在骨子裏,才會自苦。

“二姐可還記得幼時傳授我們琴藝的女夫子?”

姜蕙一怔:“我自然記得。”

“聽聞在新婚之夜,她丈夫就死了,許多人都說她克夫。但她仍然拋頭露面,抱著一把琴謀生,當時不知有多少風言風語,現在不也都過去了嗎?如今不知多少人家搶著聘請她為族中姑娘授課呢。可見女子孤獨終老也不一定蹉跎一生,更何況二姐還有侯府做後盾,不是嗎?”

姜蕙松開握緊的手:“你真這樣想?”

“當然。”

姜蕙心裏波濤翻湧,過了許久才平靜下來。

兩人相對無言,待到晚霞映照在月白窗紗上,她才道:“我該告辭了。”

姜芫起身相送。

經過那棵石榴樹,姜蕙轉身:“多謝三妹了。”

姜芫笑瞇瞇道:“我該謝謝二姐。”

姜蕙神色驚詫。

“我當然知道自己的畫技慘不忍睹,幸好二姐不嫌棄我。”

姜蕙啞然失笑,好像長期以來壓在心上的一顆大石頭猛然搬離,就連腳步聲都輕快許多。

而姜蔓已然等了她許久。

看到她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疾步走過去,劈頭蓋臉道:“二姐去了何處?大姐是來看你的,怎麽突然就離開了?”

姜蕙第一次正視自己的內心,她很不喜歡蠻不講理的五妹。

“你怎麽不說話?”姜蔓擰著眉,“你可知父親母親又發生了爭執?”

“沒什麽。”姜蕙避開她,“我去了三妹那裏。”

“姜芫?”姜蔓語帶指責,“二姐明知我們與姜芫不對付,怎麽反庡?而親近她?你就不怕她害你嗎?”

“三妹很好。”面對這個妹妹,姜蕙覺得很累。

“姜芫給你下了什麽迷魂藥,你怎麽會為她辯解?就像姜菀,也莫名其妙與她越發親密。”

“五妹。”姜蕙把她攔在房門外,“害我的到底是誰,你不清楚嗎?”

姜蔓臉色通紅:“二姐……”

回應她的是關門的“哐當”聲。

屋裏,姜蕙依靠在門上,突然笑了。

能無所顧忌地發洩出怨氣,真好。

翌日一早,姜芫就被人從床上挖了起來。

姜芫揉揉眼睛:“我還困著呢。”

回應她的卻是豐嬤嬤:“洗把臉就不困了。我的好姑娘,快起身罷,夫人那邊催得緊。昨兒鄭夫人已經派人送了信,今天就來府上拜訪。鄭夫人許久沒見過你了,姑娘可不是要好好打扮打扮?”

姜芫打了個哈欠:“好罷。”

梳洗打扮完,已經是一個時辰之後。

用過早飯和柳氏向太夫人請安回來,就聽到有人來稟報:“柳家夫人和公子已經到了門外。”

柳氏一向端莊沈穩,這次喜不自禁,帶著一眾人親自到門外迎接。

多年不見,柳氏和鄭氏俱是心情激動,敘舊一會,才想起來領著母子二人去拜見太夫人,順帶和府上眾人見了面。

鄭氏出手大方,給太夫人送了不少禮,也沒把二房三房忘了。禮數周到,就連和柳氏不對付的劉氏都挑不出一點錯來。

尤其是柳平舟,生的儀表堂堂,大方有禮,談吐不凡,被太夫人拉著誇讚好長時間。

一行人到了如意院,柳氏揮退了伺候的人,對姜芫道:“快來見過你舅母和表哥。”

姜芫對那個穿秋香色衫子婦人很有好感,盈盈施了一禮:“舅母。”

又沖著下首穿著靛青色直裰的男子屈了屈膝:“表哥。”

男子才回了禮,鄭氏就沖過來握住姜芫的手,上下打量著她。滿面欣喜地對柳氏道:“多年不見,阿芫真是出落地越□□亮了。”

柳氏笑吟吟道:“可不是?”

姜芫臉一紅,母親大人也不謙虛一下。

但是,足可見姑嫂二人關系很好。

“可惜我沒有一個女兒。”鄭氏越看姜芫越是歡喜,拉著她許久不松開。

過了半晌,她想起什麽重要的事,把外面的丫鬟叫進來。

“許久未見,我也沒什麽好送你的,隨便戴著玩罷。”

鄭氏打開匣子,拿出一只瓔珞項圈,上面還鑲嵌著藍色碧璽。

姜芫深吸一口氣,這叫戴著玩?

見她不接,鄭氏要親自為她戴上。

柳氏笑著道:“既是你舅母送的,就收下。”

姜芫道:“多謝舅母。”

她今天穿著杏色衫子,與脖子上的瓔珞項圈很是匹配,既富貴又典雅。

鄭氏笑著點頭:“戴在阿芫身上,更好看了。”

轉頭又對柳平舟道:“你的呢?”

“哦。”柳平舟拿過一個長長的匣子,笑地露出滿口牙齒,“給表妹的見面禮。”

“多謝表哥。”

姜芫雙手接過,突然手上一沈,差點砸在她腳面上。

“表妹小心。”柳平舟一只手輕松托住,幫她放到桌上。

裏面裝的什麽,怎麽如此重?

柳平舟笑道:“表妹打開瞧瞧。”

才打開一條縫,就看到一道金光透出來,差點閃花她的眼。

等打開匣子,她瞠目結舌。

竟然是個金算盤!

“怎麽樣,這個見面禮是不是不同凡俗?”他得意洋洋道。

姜芫:“……”

鄭氏一把揪住他的耳朵:“這就是你給你表妹準備的見面禮?”

柳平舟“嘶”了一聲:“送禮嘛,自然是越重越好……哎,母親快放開我,疼。”

鄭氏氣笑了,終於放開他。

“你說說,誰家送禮像你一樣送個算盤?”

柳平舟很是無辜:“我這個算盤怎麽能和別人的一樣呢,它是金的,是金的。而且,母親一路上與我說了表妹不少事,我送個算盤也能讓表妹物盡其用嘛。”

一群管事嬤嬤看著她拿著金光閃閃的算盤算賬?

姜芫打了個寒顫。

這畫面太美,她不敢想。

“表妹,你喜不喜歡?”柳平舟沖著她擠眉弄眼。

姜芫幹笑兩聲:“我挺喜歡的。”

“母親你聽,表妹很喜歡。”

她算是看明白了,方才在福寧堂,這位表哥的溫文爾雅全是裝出來的。

鄭氏瞪了他一眼,對柳氏道:“妹妹別介意,這孩子從小就這樣,不知被你大哥打過多少次。”

柳氏笑道:“等以後成家立業就好了。”

“他這樣的,誰家願意把女兒嫁給他?”鄭氏頗為嫌棄,“還是暄哥兒讓人省心。”

“聽你在信裏說,暄哥兒已經和成國公府上的二房嫡女定了親?”

“是有這麽回事。”

兩人似乎有說不完的話,一直談到午時,鄭氏才想起來:“怎麽不見那個庶女?”

柳氏笑容如常:“她身子有些不舒服,我讓她不必每天來請安。“

鄭氏低聲道:“要我說,你的性子還是太和軟了,若換成是我,西寧侯做出這種事……”

姜芫正仔細聽著,忽覺腦袋被人砸了一下。

柳平舟手上抓著幾顆豆子,給她使了個眼色。

姜芫微怔,領會到他的暗示,和他一起悄悄離開了。

柳平舟走到門口,突然發現人不見了,轉頭一瞧,不禁噗嗤笑出來。

“表妹,這裏沒有外人,就別端著了。”

姜芫嘴角一抽。

他是從哪裏得出來的結論?

不過須臾,他就回到她面前,雙手抱臂:“這才幾年沒見,表妹就與我這般生疏了?如今你這樣端莊矜持,我還真有些不習慣。”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當然不能像以前那樣不懂事。”沈默一會,她憋出這句話。

柳平舟想到今年她已經及笄,有些理解。

“陪著母親在屋裏說話,著實悶得慌,表妹帶我四處走走罷。”他習慣性想拍拍她的頭,又收回手。

兩人在園子閑逛。

柳平舟是個話癆,一路上嘴巴就沒停過。但是他言談之間風趣幽默,很容易就博得旁邊人好感。一會時間,姜芫對她的生疏就消弭於無形。

後來兩人走累了,到亭子裏歇腳。

不遠處一棵大柳樹下,一個碧色衣衫的婢女見此情景,躡手躡腳地跑開了。

西寧侯在書房踱步,猶豫著到底該不該去如意院。

按道理他是該去見見柳家人的,可是一想到鄭氏的性子就發怵。

多年前鄭氏把他大罵一通的情景還歷歷在目,難道還要上趕著被罵一回?

正在為難之際,易來在門外稟報:“侯爺,夏姨娘求見。”

“不……”

“夏姨娘說是關於四姑娘的親事。”

拒絕的話收回,西寧侯擺擺手:“帶她來。”

夏姨娘仍是一身青白色衫裙,下巴尖尖,看起來清瘦不少。

見到西寧侯,她做出楚楚可憐之態:“侯爺……”

西寧侯低頭翻著書:“不是說讓你禁足兩個月嗎,有何要事非要在這個時候說?”

夏姨娘怨恨西寧侯的無情,眼含熱淚:“侯爺還記得與妾說過的關於芙兒的親事嗎?”

“此事我當然記得。”

“既如此,妾就實話實說了。”夏姨娘擦擦眼淚,“侯爺定的三個人選,我一個也不滿意。”

西寧侯終於擡頭看她一眼:“都不滿意?”

“同是侯爺的女兒,為何三姑娘能嫁給陸世子做正妻,芙兒不是要做繼室就是嫁庶子,不然就是嫁入那等寒苦人家?侯爺未免也太偏心了。”

“你說我偏心,我偏心?”西寧侯一下子把書摔在書案上,“我十五年來都沒管過阿芫,你說我偏心?”

夏姨娘塗著紅色蔻丹的指甲扣著桌面:“在我看來,您對芙兒的親事不上心,就是偏心!”

“我怎麽對芙兒的親事不上心了?這三個人選……”

“都不好!”夏姨娘憤然打斷。

西寧侯起身繞過書案,壓著火氣道:“你不想讓芙兒做繼室?人家還不願意娶呢。我告訴你,我已經得到消息,永城伯世子打算娶原配的庶妹做繼室,只等一年妻孝守完就正式定親。”

夏姨娘極為不屑:“一個伯府世子的繼室,不要就不要。”

“你口口聲聲瞧不起庶子,你有沒有想過,芙兒也是庶出?”

“這怎麽能一樣,芙兒可是侯府千金。”夏姨娘不服氣。

西寧侯耐著性子:“人家是庶子怎麽了,只要人品無暇就好。三弟也是庶出,又有誰瞧不起他?”

“反正我不同意,那人根本配不上芙兒。”

西寧侯搖搖頭,笑了笑:“前兩個你都不滿意,就只能是第三個了。依我看,早早定下也好,免得屆時榜下捉婿,被別家搶了去。”

夏姨娘拍案而起:“這樣窮酸的人家,侯爺怎麽能讓芙兒去吃苦?”

“人家好歹也是個秀才,怎麽就被你說的這般上不得臺面?”西寧侯也急了,“你這樣嫌棄人家,可曾想過自己的出身?”

“我……我……”夏姨娘趴在桌子上大哭,“侯爺就是偏心,我的女兒太命苦。侯爺心裏就只有夫人和三姑娘……”

“夠了!”西寧侯大怒,“你有什麽資格插手姑娘的親事?看在你是芙兒生母的份上我才讓你考慮,你別得寸進尺!”

夏姨娘被嚇住了:“侯爺,你太狠心。”

西寧侯冷冷睇著她:“你到底是真想不明白還是癡心妄想?我不想提‘庶出’二字,可這根本就是無法忽略的事實。但凡芙兒養在嫡母膝下,我能不給她找個更好的人家嗎?偏偏她就是實打實的庶出!你以為陸家選中阿芫只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嗎?你錯了。

陸家人可不傻,兩家早有婚約是一回事,看中阿芫更是因為她母親也是出身名門望族,再加上柳家的姻親也是世家清貴。最重要的是,這兩家都是清流人家,從不參與朝中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否則以阿芫那樣嬌蠻的性子,陸家怎麽會非要選她呢?如今阿芫懂事明理,只會讓陸家人更滿意。”

聞言,夏姨娘停止了哭泣,還是抱怨不休:“你若早些把芙兒接回府,把芙兒記在嫡母名下,芙兒怎麽不能嫁進陸家?”

“不可理喻,簡直是不可理喻。”西寧侯不想再聽她胡攪蠻纏,吩咐易來,“送夏姨娘回去。”

回到住處,夏姨娘砸了好多東西,狠狠發洩一通。

又大聲喊道:“去請四姑娘來,我就不信生母病了還不許女兒來看一眼!”

守門婆子把此事稟告給西寧侯,西寧侯想著這母女倆不會把落胎之事透露出去,就同意了。

時隔一月再次相見的母女倆抱著大哭了一場。

夏姨娘雙手攬著姜芙的肩,恨恨道:“我已經確定,你父親就是想把你嫁給那個窮秀才,咱們可不能坐以待斃。”

“怎麽會這樣?”姜芙怎麽也想不到自己會淪落到嫁入寒門的地步。

“同是侯府千金,三姑娘嫁入國公府,你卻要受苦,虧你父親想得出來。他還口口聲聲說自己不是偏心,呸,全是唬人的。”

從皇後到寒門書生的妻子,這落差太大,姜芙根本不願相信。

可接下來的事,讓她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

太夫人派了大丫頭尋芳來。

“四姑娘,太夫人讓奴婢請您去福寧堂,侯爺和侯夫人也在。”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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