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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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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姨娘踩著矮凳落地, 站在垂花門外時,沈不言仍倦怠地縮在被窩裏睡著,留音替她招待了林姨娘。

一盞新砌的老君眉捧在林姨娘手中, 她用驚異又忐忑的目光打量著回鶴庭的陳設,看著丫鬟們屏息斂氣地進出伺候,那雙眼眸裏便升起了濃重的不安, 她問留音:“這兒是正房嗎?”

她在留音那兒得到了一個確鑿的答案,這讓她大驚失色:“阿言只是個小小的妾室罷了, 如何能住進正房?日後等主母入了府,又該如何是好?”

留音困惑地看著她,道:“但這是將軍的安排, 將軍讓姨娘住在回鶴庭, 姨娘也不能留在越音閣。”

林姨娘淺淺嘆了口氣。

沈不言如往常般直到響午才醒,她近來作息一向如此, 聽說林姨娘已經吃了好幾盞茶了, 也不能怪留音未進來叫醒她, 只得快速穿衣洗漱,稍許理了鬢發, 便匆匆出來見林姨娘。

“姨娘。”

林姨娘雙手垂在膝蓋上, 攏著袖靜坐著, 並無即將見到女兒的欣喜, 反而滿臉的嚴肅,讓她臉上細密的皺紋像樹皮一樣褶著,如根雕般一動不動。

沈不言已經到了跟前,她方才回神, 打量幾月未見的女兒。

與之前相比, 沈不言顯然豐腴了些, 白裏透紅的肌膚也暗示著她生活得很好,只是再見她慵懶地挽著並不端莊的發,臉上雖未著粉施黛,但蘊著的風情是怎麽都無法叫人挪開的眼。

林姨娘到底是經過事的,盡管她並不喜歡也很抗拒,但仍然從這些蛛絲馬跡中猜出了女兒懶睡的原因,她臉惱怒地火了,不可置信地看著沈不言。

沈不言才剛想去握林姨娘的手敏感地收了回來。

林姨娘瞪了她一眼:“哪兒靜些,你帶我去。”

沈不言擺擺手,趕緊叫丫鬟退下,道:“姨娘要教訓我,這兒便可。”

她一如之前般聽話,卻讓林姨娘更是失望,道:“你還知道我會教訓你,你給我跪下!”

沈不言沒有辯解一句,跪了下去。

她這乖順受罰的模樣卻更讓林姨娘氣不打一處來:“你可知道我為何要你跪下?”

沈不言道:“姨娘定是覺得我違背了姨娘的教誨,做了狐媚子的事,把將軍蒙蔽地亂了尊卑。”

林姨娘道:“原來你也知道?當初將軍請人將我接到外頭的莊子上住著養病時,太太就在我耳邊說了好些話,可恨我也知道這是從古就少有的事,以致於她說我假清高,背地裏心機地培養個蘇妲己,我也沒法澄清。今日到了這祁府,見了你這派頭,我更是沒臉見人了。沈不言,你只是個妾,你不會真將自己當成正頭夫人了吧?你有沒有臉跟我說,你為了得到這些東西,是做了哪些下三濫的事?我從前是這樣教你的嗎?”

沈不言的臉色在她的指責中紅了又白,白了又紅。

沈不言自來知道林姨娘清高,以取悅男人為恥,她見了自己的模樣,肯定有一番指責,自己也是明知如此,才要請她來一道過年守歲。

但沒有想到,自己聽了還是會傷心,難堪。

林姨娘道:“將軍待你確實不錯,他來清柳院時我便知道了,但正因為如此,你更該持身守正報答他,男人總有色令智昏時,你需得及時勸解,讓他娶一賢德的妻子操持後宅,而不是由你一個小妾,霸了自己不該霸的位置。阿言,你從前不是這樣的人,難道你真為一些金銀財物,或者男人的好言好色而昏了頭?”

沈不言道:“可是我喜歡祁縱。”

這聲如晴天霹靂般在林姨娘腦門上炸開,她楞住了:“什麽?”

沈不言嘴唇慢慢蠕動,聲音帶了幾分哭腔:“我喜歡祁縱,我想跟他在一起,姨娘說我霸了不該霸的位置,我並不否認,可我也是不想的……”

林姨娘半蹲了下來,抓著沈不言的肩膀,又是急又是心疼道:“阿言,你真的昏頭了,你喜歡男人,你……你讓姨娘怎麽說你才好。”

因為林姨娘要來,也因為周疏丞這幾日終於不再來煩他了,祁縱今日倒是可以提前下值。

他在騎馬回來的路上,看到沿街有賣冰糖葫蘆的,想要買幾串,但等小販單獨把糖葫蘆取下來,他又覺得沒了趣味,便拋了一錠銀,連帶著糖葫蘆棍都買了。

只要想到沈不言看到糖葫蘆時臉上會露出怎樣的神情,他便迫不及待地扯起韁繩,快馬加鞭地回了府。

只是回鶴庭並沒有他所想得那般熱鬧與溫馨,反而到處冷冷清清的,盡管他知道沈不言被他禁足在回鶴庭,去不了哪兒,但他見了這門庭冷落的模樣,仍舊心裏咯噔一下,問粗使丫鬟:“姨娘呢?”

丫鬟道:“姨娘在屋子裏。”

祁縱那顆心才落回了腔子裏。

他是真怕沈不言把安樂的話聽進去了,不聲不響地給他來個不辭而別。

他把糖葫蘆棍扛在肩上,進了回鶴庭,沒見到沈不言,先看到林姨娘在抹眼淚。

祁縱楞了一下,忙把糖葫蘆棍取下來,端正地在腳邊支好,但盡管如此,他一身官服扶著個糖葫蘆棍的模樣,仍舊十分得不搭,顯得有幾分滑稽,林姨娘看得都有些呆,半晌沒有說出話來。

最後還是祁縱不想讓氣氛再僵持下去,先給林姨娘行晚輩禮,林姨娘正被他弄得束手無措,就見他熟稔地取下一串糖葫蘆遞給林姨娘。

去根洗凈的山楂外裹著一層脆脆的糖衣,這般童趣的吃食,林姨娘許久不曾吃到,如今這年紀還接到了祁縱遞過來的糖葫蘆,倒讓她不知說什麽才好。

她搓了搓手,半晌方道:“將軍怎麽會想到買糖葫蘆回來?”

祁縱道:“上次說起來我才知道阿言沒吃過糖葫蘆,所以想買回來給點嘗嘗。”

林姨娘楞了一下:“確,確實,阿言沒吃過糖葫蘆。”

沈不言豈止是沒吃過糖葫蘆,她很多東西都沒吃過,沒玩過,只是她從來沒說過想吃,林姨娘便也不曾想到這上頭去,畢竟她們條件也有限,想讓沈不言痛痛快快地吃一頓,也是難的,索性就不去勾沈不言的饞蟲了。

正因為如此,林姨娘看著祁縱扛了這樣一大根的糖葫蘆棍回來,心裏生出了萬千感慨,她有些明白了沈不言為何會說喜歡祁縱,但正因為如此,她才更為得警惕。

“將軍。”她鄭重地開口,“阿言的命就是這個命,你不要再盲目地對待她好了,讓她生出不該有的期望來。”

祁縱鳳眸微微瞇起,方才和煦的微笑在臉上也找不到了,他的聲音沈了下去,他道:“什麽意思?”

林姨娘道:“有句話叫人心不足蛇吞象,將軍聽說過嗎?”

祁縱道:“你……”

就在他開口時,裏屋響起急匆匆的腳步聲,簾子打得劈裏啪啦響,是沈不言慌忙來截住他:“將軍回來了?”

這段時間沈不言從不來迎他,祁縱有時也覺得是沈不言因為被關起來,而在生他的氣,因此也不說什麽。

但是今天看到沈不言明顯哭過的眼,祁縱握了握拳,看了眼林姨娘,到底沒說什麽,只是拎著他裹著冷風扛回來的冰糖葫蘆棍,道:“給你買了糖葫蘆,嘗嘗。”

“嗯。”

沈不言低著頭,從冰糖葫蘆棍的斜下方取了一串糖葫蘆下來,卻沒有吃,而是看著林姨娘。

祁縱已經與她親近慣了,靠近她時,總習慣往她身上蹭,不是懶洋洋地靠著她,就是攬著

她,好像離了他自己就沒骨頭似的站不穩,是以現在亦是如此,在走近她的瞬間,就下意識把她往懷裏帶。

平時還好,但沈不言知道這副模樣在林姨娘看來,肯定極為傷風敗俗,所以她一根小指頭戳在祁縱的腰窩,企圖將他的身子抵開些。

但她的手很快被祁縱握住了,他擡起眼皮,目光掃向了林姨娘,因為這是沈不言的母親,他始終希望可以和顏悅色地對待,他也希望因為敬重林姨娘,而能讓沈不言感受到他對她的不同。

可是眼下,他真的無比討厭林姨娘,開始後悔為何要把她接過來守歲過年。

祁縱道:“姨娘,如果我是個色令智昏的人,一則美人計就足夠讓我在隴西死個四五遍了,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對阿言也是從來不覺得她求得太多,反而總是擔心她求得太少,但我知道她就是這樣的性子,很多時候,我不能把她逼急了,否則兔子就真的咬人了。”

“我覺得我想得很明白,因此可以心平氣和,但是今天聽到了你對阿言說的話,我還是很難過,阿言被養出這個性子來,你功不可沒。”

沈不言急了:“祁縱,你在說什麽?”

她怕林姨娘多想,擔憂地確認了林姨娘的神色,又用請求摻雜著指責的目光看著祁縱,想讓他不要再說了。

林姨娘是個敏感纖弱的人,別人隨口的一句話就能讓她想半天,何況祁縱這話顯然不是隨口說的。

祁縱按住沈不言的肩膀道:“唯獨今天的話,我需得和她說明白。”

沈不言制止不了祁縱,只能雙手無措地絞在一起。

祁縱對林姨娘道:“我也是庶出,我能走到今日這地步,便說明了這世上從來沒有命就如此的說法。你也可以去往外打聽,為了能和國公府拉開距離,迄今為止還有禦史大夫上書罵我不孝,讓陛下治罪。你看我在乎嗎?你自覺清高自傲,殊不知守著這些沒用道德的你,反而是掉入了別人的陷阱,你覺得下賤的事,在我看來,為了女兒去爭一爭,又怎麽了。”

“至少若將我換到你的位置,哪怕不為自己的病,只是為了阿言,我都願意舍掉不值錢的自尊,而不是現在這般,你守著你的尊嚴,卻靠著女兒出賣的尊嚴換來的湯藥一直續命至此。若你真的這般有原則,當時就不該出府住進我的莊子,你現在又在這兒教訓阿言什麽呢?你這樣子,和得了便宜又賣乖有什麽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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