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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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姨娘被祁縱說得兩眼都發了直, 木楞楞地看著他。

沈不言撲上去,哀求他:“祁縱,你不要說了……”

祁縱的唇線緊緊抿了起來, 沒說話,堂屋裏都沒人說話了,只有急促的呼吸聲與輕微的抽泣聲在回蕩。

最後是祁縱做了妥協:“我說的話, 還請姨娘不要往心上去。”

那頓晚飯吃得無比沈悶,沒有任何團圓的欣喜。

沈不言夾在祁縱和林姨娘之間左右為難, 一頓飯沒吃多少,光顧著給這個夾完菜後又給另一個夾,那小心翼翼, 各自照應的姿態像極了這段時間的煎熬, 想要向祁縱邁出一步,可又很快因為林姨娘而縮回腳去, 畏葸不前。

祁縱在旁看著, 開始懷疑起自己的想法可能是錯了。

不知從何時開始落雨了, 沈不言沒有叫留音跟著,而是自己撐著一把竹骨傘扶著林姨娘去了給她準備的院落。

雨水沾著泥土濕了沈不言的鞋襪, 林姨娘給擡頭看到沈不言傾過來的大半傘面, 嘴唇微微蠕動後, 帶著艱澀開口:“阿言, 你別怪姨娘多心,姨娘還是得勸你一句……”

“男人不能多信。”沈不言的聲音夾在雨聲中,也有了冬日的蕭索,“我是在壽山伯府長大的, 這個道理, 我比誰都明白。”

林姨娘一聽, 心裏就松了大半:“好,好,你能明白這個道理就好,將軍那般說,我還以為你真的要被迷了心竅,你……”

“但我想要被扶正。”

雨滴劈裏啪啦打在傘面上,有瞬間,讓林姨娘分不清究竟是雨水還是冰雹。

她望著沈不言,不相信這麽有野心的話是出自向來文弱的女兒之口。

“你再說一次?”

她的聲音激烈了起來。

“你瘋了?”

沈不言道:“我為什麽不可以?祁縱沒有別的女人,他現在喜歡我,我也喜歡他,難道我要在他最喜歡我的時候,仍舊做個妾室嗎?你難道希望我的孩子仍然是庶出,和我一樣受苦嗎?”

林姨娘道:“男人的喜歡能撐到何時?哪怕他現在喜歡你,能把你扶正,等到將來他不喜歡了,自然會嫌棄你連個娘家都沒有,把你拋棄,你……”

“那就等到那時候在說吧。”沈不言的目光與聲音都很沈穩,這讓林姨娘不得不懷疑沈不言有這樣的念頭其實不是一日兩日了,她很早就有了這個打算,並且堅定不移地實施著。

沈不言道:“我已經被迫在祁縱面前展露太多,我的不堪,我的家族的不堪,他都一一看在眼裏,即使這樣他還喜歡我,這讓我相信,其實我並沒有那麽一無是處,我依然是能被人喜歡的。在這點上我便很感激他,何況他為了安慰我,也在我面前暴露了許多的不堪,雖然他可以汲取過往不堪的養分,讓自己變成一只雄鷹,我不能,但我覺得只是暫且不能罷了,祁縱在教我識字,他也經常誇我聰慧,一點就通,只要假以時日,我用心學,一樣不會比那些嫡女差,我依然可以站在祁縱身邊,做他最堅實的後盾。”

“而且我覺得,有相似經歷的我們,或許才是世界上最了解彼此的人。所以沒有比祁縱更適合我的人了,難道我要去渴望那些尊貴的嫡子嫡女去理解我這個庶女的卑微嗎?換做是他們,在知道我這樣大,還不認字的時候,早就拿我當笑話了,還會與祁縱一樣悉心教導我嗎?”

“在你眼裏,你或許只能看到身份地位的懸殊,但在我眼裏,我和祁縱之間,不是只有那些冷冰冰的東西。”

面對沈不言從未展現在自己面前的強硬一面,林姨娘的大腦有些空白,今日在祁府發生的一切,都讓她有些跟不上。

怎麽可以這樣?

她滿腦子都是這樣的問話,但面對沈不言堅定的神色,她依然顫顫巍巍地開口:“你喜歡祁縱,那如果有一天他不喜歡你了,拋棄你了,你該怎麽辦?你感受過被拋棄的滋味嗎?你沒有,但我有過,我的父親,我的兄長,都拋棄了我,沒人比我更知道被拋棄是什麽感覺。”

沈不言淡淡一笑:“姨娘不如問問,我可曾擁有過什麽吧,拋棄的前提是擁有,我都不曾擁有,拋棄一詞對我也是奢侈。就說那支糖葫蘆吧,姨娘應當知道糖葫蘆是什麽滋味,可我從來都沒有吃過呢,很不容易省下的一文錢自然是要給姨娘去買藥,我怎麽敢吃需要兩個銅板的糖葫蘆””

林姨娘聲音發苦:“說到底還是姨娘對不起你。”

沈不言搖搖頭:“怎麽能說對不起我呢。姨娘也是吃了很多苦,因此才從自己的人生中總結經驗,告誡我不要輕信男人,姨娘也是為了我好。若今日我入的是別人的後院,我定然會謹記姨娘的教誨,可偏偏遇上的是祁縱,他既然肯用真心待我,我也想試試用真心回饋他,一生一次的機會,我不想錯過。”

林姨娘垂眼,默了默:“如果他不肯將你扶正呢?”

沈不言就笑:“我對真心的要求很高的,若他不肯將我扶正,說明他需要別的女人,就算他冠冕堂皇告訴我是為了前程,我也不信他,人的心就這麽點大,容不下太多人,我不信他與別的女人朝夕相處間不會動心。如若他不同意,我便尋個機會去求安樂公主,讓我遠走高飛罷。”

她笑得坦然,有祁縱的指責在先,林姨娘也自知對沈不言的虧欠太多,盡管依然不認同她的做法,但也沒法再說什麽。

沈不言把林姨娘送回了院子裏,看見看著她安頓下來後,便撐著傘一步步地走回了回鶴庭。

雨下得越來越大,密密地打在傘面上,仿佛砸在了沈不言的心頭。盡管沈不言在林姨娘面前說得坦然,但其實她並沒有太多的自信,覺得祁縱當真願意將她扶正。

尤其是避子藥事發後,祁縱定然已經對她的品性有了懷疑,當初因為害怕被祁縱知曉而生出的猶豫,反而此時成了兩人之間的隔閡,沈不言也後悔過沒法與祁縱坦誠,但若要說吃避子藥這一事上,她並不後悔。

她不想讓她的孩子再和她一樣,是個可憐的庶出,因此,至少要在孩子出生前,向祁縱求來這個妻位。

但這話放在以前可以講,到了現在確實萬萬開不了口,於是沈不言想到了林姨娘。

請林姨娘來守歲跨年,比起真的想她外,沈不言更多的是這兩個目的:試探避子藥事件後,祁縱是真心待她還是打算另覓她家,以及……

沈不言走進屋檐底下,收起傘,雨水從收攏的傘面滾落,沿著傘尖滴在了被雨水潑濕的地面上,丫鬟忙過來收傘,留音也備好了熱水與幹凈的衣服,但沈不言都沒有理會,而是跪了下來。

留音大驚,要去扶起沈不言,沈不言卻已經雙手扶住地面,額頭貼住地面,狠狠地磕了下去,那副絕決讓留音看得心驚膽戰,忙讓人去找祁縱。

沈不言離開的這段時間,祁縱並未挪動身子半分,仍舊坐在原處,手無意識地摩挲著扶手,皺著眉頭思索著,他聽到消息時思緒便隨著方才的思路微妙一滑,以為是林姨娘又說了沈不言什麽,他快步走了出去。

就見大雨潑進了屋檐,淋在沈不言單薄的身子上,她卻仿若無覺,脊背繃得很緊,跪在那兒。

祁縱看了眼,回了屋子,扯下一件幹凈暖和的兜帽披風,再快步出去,將披風裹在了沈不言的身上。

他的雙臂插在沈不言的兩腋下,將她扶了起來,沈不言的嘴唇都因為寒冷而凍得發白,更遑論額頭上的青腫,還有淡淡的血絲。

祁縱只看了一眼,就喝斥她:“你以為自己的身骨很強健嗎?”

沈不言垂下眼,不敢去看祁縱眼裏真切的關心,道:“我自知對將軍有愧,因此不敢進屋。”

祁縱道:“你有什麽愧?若是為了避子藥,那根本不算什麽。”

是,不算什麽。

祁縱要氣,也不過是氣沈不言不相信他,而這般糟踐自己的身體,他所有的驕傲在沈不言的面前都被碾得粉碎,散在風裏,也不見得他有多在乎。

因為都是庶出,他能理解沈不言瞻前顧後,不敢輕易交付的性子。

但正是因為理解,反而讓祁縱覺得非常無力,那是童年帶給沈不言的創傷,而祁縱自己尚且沒有力量治療自己,只能在沈不言望向他時流露出來的專註目光裏尋一份慰藉,他又有什麽資格去指責沈不言什麽。

一個沒有愛所以不敢愛,一個沒有愛所以想要很多愛,兩人都沒有錯,但祁縱不能因為自己更加大膽而去逼迫沈不言,畢竟他有退路,沈不言沒有。

他今日親眼看到了聽到了林姨娘對沈不言的指責,他更加確信了這一點。

沈不言搖搖頭道:“不是為了避子藥的事,我知道這件事我已經很對不起你了,可是……我也不能辜負姨娘,我不想讓姨娘失望,為我擔心,我……”

但祁縱沒有讓她說得更多,他道:“明日我就請人擇個好日子,把你扶正了罷。”

“什……什麽?”

沈不言震驚地看著他,她原以為要達成扶正的目的,她需要說很多的話,在冷風冷雨中受足苦凍,最好再病上幾日,給足祁縱思考與猶豫的時間,才有可能成功。

但萬萬沒想到,竟然這般容易。

沈不言一下子就忘了之前想的話,呆呆傻傻地看著祁縱:“你不怪我了?”

祁縱沒好氣地問道:“怪你什麽?”

沈不言道:“避子藥的事,你難道不覺得我是個利益熏心,為錢財獻媚的人嗎?”

祁縱反問道:“你是嗎?你要真的是的話,在國公府時你就可以往我身上撲了,你為什麽不撲過來?你再看看我那越音閣,被你糟蹋成什麽樣了,哪個利益熏心的人會這麽安排自己的未來?”

沈不言一時之間被問得語塞。

祁縱頓了頓,道:“而且,你小的時候,我見過你一面,你大約是忘了的,但我記得你那時說的每一個字,我從來沒覺得你是心腸不好的人。”

沈不言喃喃道:“那我這些日子究竟在擔心什麽。”

因為害怕祁縱就此看輕了她,所以這些天來,無論祁縱怎麽對待她,她都忍氣吞聲,就算被關在回鶴庭裏,她也不敢說什麽,只盼祁縱能消氣,也盼他看到自己楚楚可憐的模樣,還能對自

己多一份憐惜。

她更害怕祁縱覺得她的品行難當主母之責,因此特意把林姨娘請過來,當著祁縱的面把那些更不堪的東西暴露在他的面前,她承認是一招險棋,因為祁縱很快就能發現她是個不安的,不夠大方的人,她的出身就決定了她的眼界,因此快速地放棄她,覺得她一輩子就做個姨娘,挺好的。

所以她一直拖到了年關,那根焦慮的不安的弦終於在祁縱的徹夜未歸時繃斷,她想,她不要在這樣折磨自己了,她只要一個痛快話,祁縱願意要她,皆大歡喜,不願意,那她也受夠林姨娘的生活,她不會讓自己和孩子重蹈覆轍,她就算死,也要死在祁府外頭。

她決心鋌而走險。

她翻看了所有的牌,發現自己能利用的仍然只有一張憐惜牌,她別無選擇地裝起可憐來,做足了打持久戰的準備,然而,祁縱答應的速度比她預料得還要快上幾百倍。

沈不言甚至做好了失敗的準備的。

祁縱見她那副樣子,簡直被氣笑了:“是啊,你究竟在擔心什麽,沈不言,說你是個榆木腦袋,你怎麽就是不肯承認。”

沈不言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幾句,但眼下確實辯無可辯,於是她把嘴巴閉上了,反而問起來:“我們見過面嗎?什麽時候?”

祁縱沒好氣地看她眼:“想知道?跟我進屋。”

他話是這樣說,卻沒有真讓沈不言自己走進去,而是把她抱了起來,他吩咐人去請大夫,腳步並不停,進了耳房,把沈不言扔進備好的熱水中,而後才去扯開她的濕衣。

沈不言握著他的手:“你現在可以說了嗎?”

祁縱瞥了她一眼,沒理她。

沈不言鉆到他懷裏,仰起頭去親了親他因為不高興而緊緊繃起的下巴,道:“我知道錯了,我是榆木腦袋,我下次一定不會再胡亂猜測了,有什麽事先來問你。”

祁縱用手指把她的腦袋抵了回去,重新讓她坐回熱氣騰騰的水裏,他道:“沈不言,我罵你榆木腦袋,也不是非要逼你一下子開竅,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難,即使現在你笑嘻嘻地來親我,你自己也很難說清楚,你對我有幾分愛,又有幾分是審時度勢後做出最正確的選擇。”

沈不言下意識地想要解釋,祁縱瞥了她一眼,道:“你不用解釋,我並不是要指責你的意思,因為一見鐘情的愛可遇不可求,但誰能因此說日久生情就不是好的?我最開始要你的目的也不夠純粹,也曾對你不滿過,但這不妨礙我最後還是喜歡上了你。人心是覆雜的,人的情感也是,喜歡裏面摻雜著其他情感不重要,我害怕的是你連喜歡都不敢喜歡。我更害怕自己沒有能力,把你的喜歡變得更純粹一些。”

沈不言張了張嘴。

祁縱道:“聽我說完,你們走後,我其實想過了,姨娘說的話,並沒有什麽錯。盡管我願意向你承諾,我會喜歡你一輩子,我會敬重你,不會讓你淪落到你姨娘的處境,但一向都是人死了,方能蓋棺定論,我還活著,我就無法自我證明我沒有變心的可能。所以你對我有所保留,有所警惕,也是好事,你不要因此而自責,我反而要感謝你能擁有足夠理智的頭腦,在將來某個會讓我自我唾棄的時刻,好好地保護住我的姑娘。”

沈不言搖搖頭,不可思議似的,喃喃道:“你不會覺得這樣對你不公嗎?”

“沒有什麽不公啊,你又沒有退路,可我有啊。”祁縱笑了一下,很淡的一個笑,“安樂的話,朱清漪的話,姨娘的話,我都聽進去了,尤其是姨娘的話,在你看來是罵你,其實在我聽來幾乎是指著鼻子在罵我……如果有一天,有個人跟我說,我的親生母親喜歡我的父親,林姨娘喜歡壽山伯,這很可怕吧,盡管你現在的處境比她們好很多,可是主動權和決定權都不在你手裏,金屋藏嬌的陳皇後最後還不是只能形枯槁而獨居長門,所以哪有什麽不公?不必心疼我。你要是那種有壞心腸的人,我倒是還會防你,你既然沒有,哪怕沒有很純粹的喜歡我,也能好好地照顧我,我又有什麽可以被心疼的?”

他伸出大掌,撫了撫沈不言的後腦勺,輕聲道:“我知道現在還早,等到將來皇孫即位,我會自請卸甲,屆時我帶你去周游山水。”

沈不言猛地看向他。

即使祁縱並未明說他們在何時何地初遇,初遇時又是個什麽光景,但僅僅是這樣一句話就足夠讓沈不言確定了究竟是哪一天哪一刻。

因為哪怕是對林姨娘,她都沒有傾述過不願再被拘束在後院的願望。

因為沈不言知道,這樣的事說出來,也只會被覺得異想天開,而當作童言稚語,一笑了之。

所以她唯一一次將自己的心事宣之於口,就是在面對一個萍水相逢的路人,她知道一個路人,是不會關心她一個孩子究竟在想什麽的,因此才能說得毫無心理負擔。

但也只是把這個路人當作了一個傾述的對象,至於這個對象是狗還是木頭,沈不言都不在意,因此她並沒有在意這個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長什麽模樣,當初又是個什麽語境。

而這樣的不在乎,在面對祁縱的銘記時,顯得過於隨意了,在愛這件事上,沈不言比不過祁縱,連這樣的事,她也要落於下乘,顯得她過於沒心沒肺了。

她感到一些歉疚:“對不起,我不記得了。”

祁縱摸摸她的頭:“是我從你的話裏汲取了勇氣,而我根本沒有幫上你,因此我記得你,你不記得我,是件多正常的事。”

祁縱也慶幸於她的不記得,否則從他們後面重逢的場景去論,沈不言若還記得他,只怕會對他更加失望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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