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摯鈴(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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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兒雪下得大了些,天色昏沈,街上沒有太多人。

星北流心裏一陣自得,忽略掉身體的不舒服,慢悠悠走在開闊的街道上,仿佛在散步。

沒走多久,身後傳來有節奏的馬蹄聲,越來越慢,似乎將要停在他身邊。

星北流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見馬車果然停在了自己身邊。

這馬車光鮮華麗,一看便知道裏面的人身份不低,而且敢於如此張揚,星北流心裏猜了幾個可能的人。

只不過,簾幕掀開,裏面的青年探出身時,倒是讓星北流略有驚訝。

“星北公子,別來無恙。”

馬車裏清俊的青年遙遙地抱了一拳,算是打招呼,星北流雖然感到奇怪,但還是客氣回禮。

“肅公子,別來無恙。”

肅湖卿露出開朗的笑容,俯視星北流,似乎在打量這位曾經名動皇城的公子。

“您許久不曾回來,在下現在已是翎獵騎的左騎中郎將。”

聽到“翎獵騎”,星北流的眸子似乎閃動了一下。

“如此,看來是小人禮數不周。”

肅湖卿收回目光,仿佛收起了探究的心思,笑了一笑。

“星北公子不必如此,在下惶恐。”

他又道:“難得在皇城見到您,不知您要去哪裏。這天看樣子是又要下雪了,還是早些回去為好。”

難得有人如此客氣說話,星北流心裏的疑惑卻一直未消失。

五年前這位左騎中郎將還只是一個年紀不大的紈絝公子,二人自然沒有什麽交集,他想不到肅湖卿有什麽說出這話的立場。

“此次回來見主母,正準備回去,車馬在城外等我。”

星北流如是說著,算是回敬,也沒有透露太多信息。

肅湖卿還是笑著,仿佛就在等星北流的這句話。

“這裏到城外還有很長一段路,正好在下要往城外的方向去,不如送您一程?”

這樣的主動邀請,讓人幾乎無法拒絕。

星北流感覺有哪裏不對,但是頭有些昏沈,一時沒有想透徹。

想了想,星北流點頭:“那先謝過大人了。”

“不敢當,公子直呼我名便好。”

肅湖卿微笑著,為星北流撩開簾幕,將他邀請上來。

肅湖卿的馬車上備置有暖爐,將小小的空間烘得十分暖和。

星北流大大方方坐下了,膝蓋一陣陣疼痛,此時沒那麽明顯了。

“星北公子,在外面可還好?”

馬車太溫暖,星北流有些困乏,勉強睜著眼答道:“還好。”

“在下在皇城聽聞過您的一些事情……”

星北流睜開快要閉上的眼睛:“過去的事情,不值得再提。”

肅湖卿笑道:“倒也不算過去的事情,只是一些您在外面為官治理有方,還有……”

他忽然閉了嘴,因為和他說話的人已經昏沈睡去。

外面的雪漸漸大了。

馬蹄碾過細碎的雪花,朝著一個方向而去。

肅湖卿靠在另外一邊車壁上,瞇起眼打量臉色有些蒼白的星北流。

星北流實在撐不住,上了馬車後,他感覺自己似乎累了很久,終於放松下來,於是昏睡了過去。

睡夢中恍恍惚惚好像聽見了長光的聲音。

很久很久……

很久很久之前。

“為什麽他們對我說,‘你就是星北流的一條狗’時,神色總是那麽的傲慢呢?”

少年似乎十分疑惑不解。

很快,他又像是在自己回答了:“可我本來就是您的一條狗。”

星北流微微皺起眉,他很清楚自己已經許久沒有聽到過這個聲音了。

馬車外有人在說話。

他猛地睜開眼,驚出冷汗。

“肅湖卿,你小子沒事跑我這裏做什麽?”

“雪太大啦,我只好來您這裏避一避,本來還想送星北公子出城……”

和肅湖卿說話的那個人輕蔑地笑了一聲。

星北流坐起身,楞楞地盯著馬車的簾幕,眼中有一瞬間失神。

在他沒有意識到的時候,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哆嗦起來。

“就你膽子大,還敢帶著星北家的人,往你上司這裏來避雪。”

“哎,我……”

話還沒說話,身後馬車的簾幕被撩了起來。

肅湖卿張著嘴尷尬地笑了一聲,沒有說下去。

星北流低著頭走出來,正對上馬車外兩人的目光。

外面的雪很大。

隔著紛飛的雪花,他看著一身玄衣的人,那人也看著他。

果然是長光。

星北流晃了一下神,下馬車時膝蓋一軟,竟然沒穩住身體,直直朝著長光跪了下去。

膝蓋猛地磕在冷硬的地面,他的腿頓時像是失去了知覺。

肅湖卿:“……”

長光眸子裏冷淡,看到星北流時也沒掀起一絲波瀾。

被這麽突然一跪,他勾起一個玩味的笑。

“我當是誰啊,原來是星北家的大公子。”

他俯視著地上的星北流,隔著一段客氣的距離。

這樣的位置讓星北流擡起頭來,便覺得面前僅披著一件單薄外衣的人,身形十分高大。

長光這只小狼崽,什麽時候長得這麽大了?

膝蓋的刺痛、刺骨的寒意,讓星北流清醒過來,一陣寒氣湧進鼻腔的後果,就是他驚天動地地咳了起來。

清醒過來後,痛楚更加折磨人,像是一把刀,一點一點往他心頭紮。

所有的痛苦,都匯聚到了一個地方。

長光偏頭,似乎在打量他的失態,帶著幾分好奇笑了一下。

“我可受不起您這一禮。”

星北流忍住咳嗽,忍住膝蓋的痛楚,慢慢站起身,低聲道:“見過大人。”

這是長光,這不是他的長光,不是那只只會圍著他轉的狼崽子。

星北流從未這般失態過。

他生而尊貴,幾乎從未向誰跪過。

以前在星北府時,長光倒是經常跪他,那孩子最喜歡靠著他膝蓋,看他做事。

這樣的經歷,兩人都還是第一次。

肅湖卿見星北流身體有些晃,伸手扶住他。

星北流轉頭道謝:“多謝。”

長光站在對面看著兩人,眼睛裏忽然有些不高興。

他冷笑起來:“走不了麽?還需要人扶?”

肅湖卿楞了一下,訕訕笑著,松開手。

星北流心底的怒意湧上頭,此時倒什麽都不想顧了,出口道:“長光,我是這樣教你待人的嗎?”

這熟悉的語氣,長光差點忘記自己身處何時何處,還以為是曾經,在星北府中,和星北流一起的日子。

他很快回過神,想起來如今兩人身份依然天差地別,只不過高到雲端的是他。

低到塵埃的人,是星北流。

“哈哈……是啊,”長光大笑起來,沒有生氣,“您的教誨,長光可半分不敢忘。”

他看著星北流與肅湖卿並肩而站,心裏不知道為什麽不太高興。

是因為肅湖卿這家夥還在這裏吧。長光這樣想著。

星北流深吸一口氣,本想平覆心緒,結果又咳了起來。

長光似乎有些憐憫地看他一眼,終於道:“進來吧。”

星北流擡起頭,看到眼前府邸大門。

恢弘氣派,一派華麗壯觀,氣勢豪不輸給星北府邸。

這座府邸是長光獨立門戶後,皇帝親自賞賜。盛寵之下,名利物質就是最好的證明。

他現在的身份是翎獵騎的大統領,十分受皇帝賞識,可謂身份高貴,少有人能夠比得上。

長光大步走在前方,保持著後面星北流和肅湖卿能夠跟上的速度,只留給人一個背影,有些模糊在雪花滿天飛中。

為什麽沒有聽見鈴鐺的聲音?早已被他扔掉了嗎?

星北流一直盯著那個背影,太遠了,遠到他看不清……其實很近,就在伸手就能摸到的距離。

但他碰不到。

星北流沈重地呼出一口氣,耳邊嗡鳴陣陣,漫天雪花在眼前快速旋轉起來。

快要走到房屋前,長光準備邁上臺階,忽然聽到身後傳來肅湖卿的驚呼:“星北公子?”

長光轉頭,正見那人倒下,瞳孔驟然一縮。

肅湖卿本來準備伸出去扶住星北流的手頓在半空,因為他的上司不知道什麽時候過來了,在星北流栽入雪地之前,穩穩接住他的身體。

星北流畢竟是成年男性,長光接住他攬入懷中,半跪在雪地中才穩住身體。

“大人!”肅湖卿瞠目結舌,甚至沒有看清長光的動作。

長光沒理會肅湖卿,讓星北流靠在自己膝上,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星北流沈重地喘著氣,臉色有些病態的潮紅,額頭的皮膚十分燙手。

長光擰起眉頭,眼中掩飾不住擔憂。

他起身,將星北流打橫抱了起來,大步朝府邸後方房屋群落走去。

肅湖卿撓了撓頭,自己跟著進去了。

“長光的名字是什麽意思呢?我難道不像您一樣,有一個姓氏嗎?”

“長光的名字……是我取的。”

長光是一只狼,真正的狼,曾經生活在晚離郡以東的東荒大川。

《大志雜史》有言:“東荒大川有狼群生,化而為人形,名曰‘璃狼’。”

狼群有一個美麗的名字,有著美麗的皮表,居住在一個美麗的地方。

它們可以變成人的樣子,卻遠比人類更強大。

歷代的統治者知道它們的存在,與璃狼的首領有著和平友好的約定,互不侵犯,人類不會闖入璃狼的棲息地,璃狼也不會離開東荒大川。

直到這一任人類的統治者繼位,人類的貪欲終將璃狼拉入萬劫不覆之地。

星北流其實在很小的時候,也不是住在星北府的。璃狼曾經收養了他,予他養育之恩,劫難來臨的那一天,星北流將才睜眼沒多久、還是一條小狼的長光抱走了。

幾經輾轉,他終於回到了星北府,長光便一直被他帶在身邊。

這樣朝夕相伴的時光度過了十五年。

星北流低聲咳嗽著,慢慢醒了過來。

在還沒有清醒的時候,便感覺到自己被抱在一個熾熱、毛茸茸的懷裏。

這種感覺實在是太熟悉了,不出片刻,星北流便渾身僵硬,不敢隨意亂動。

因為狼的腦袋就放在他肩上,甚至可以感受到呼吸間的熱氣。狼的兩只前爪放在他腰的兩側,正好將他整個人都埋在柔軟的懷裏。

前方還擺著一本書,上面有畫,還有小字備註,看不清楚是什麽內容。

淺灰色皮毛的狼忽然動了動腦袋,伸出舌頭在星北流後頸處輕輕舔舐起來。

“您想看這本書嗎?”

長光的聲音落在空蕩蕩的屋子裏,顯得有些孤寂。

星北流繃緊身體,一動不敢動,很清楚地感受到粗糲的舌頭貼著自己的皮膚,溫軟濕潤的觸感讓他控制不住身體一陣顫栗。

這仿佛是野獸的天性,將獵物把控在自己手中,在下口之前先進行某種嘗試。

他就是長光的獵物。

熾熱從後頸向臉頰蔓延,星北流感覺到自己的耳朵和臉都很燙,讓他再無法鎮靜裝作沒有蘇醒,忍不住低聲斥道:“長光!給我起來!”

狼似乎低低笑了一聲,聽話地放開星北流,從床榻上輕盈躍到地面,化為赤著上身的青年,慢慢站起身。

清脆的鈴鐺聲陣陣回響,星北流的目光落到長光的手腕上,紅色的細線將銅鈴固定在他的手腕上。

怪不得之前沒有聽到,大概是衣服壓緊在皮膚上,也壓住了鈴鐺,讓它無法發出聲音。

星北流坐起身,本來十分蒼白的臉上泛起些紅暈,眼神警惕地盯著長光。

長光並不急著穿上衣服,而是走到桌旁,從盤子裏將什麽東西拿了起來,朝著星北流走了過來。

他半俯身,一手捏著星北流的下巴,一手將那東西塞進星北流的嘴裏。

為了不讓星北流有機會吐出來,他甚至將手指往裏面伸了一些。

銅鈴的聲音一直沒有停歇,在空蕩的屋子裏回蕩。

星北流渾身沒什麽力氣,完全無法掙紮,只能任由長光將什麽東西塞進自己嘴裏。

他漲紅臉,有些惱怒瞪著長光。

一股酸澀的味道在嘴裏蔓延開來,並沒有奇怪的東西,似乎是腌制的水果。

星北流楞了一下。

長光松開他,將手指緩慢抽了出來,低頭扯了扯嘴角:“這是五年前欠您的梅子。”

星北流的心臟猛然一抽,細細密密的疼痛蔓延開來。

他沒有想到,長光還記著這件事。

作者有話要說: 把前面稍微合並了一下,第四章提到了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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