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摯鈴(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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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分別到來的前不久,星北流為了將長光送走,交待他去為自己買梅子。

長光一去不返,自然再沒有見到星北流的機會。今日算是兩人分開五年後,第一次正式的見面。

星北流低著頭慢慢咀嚼著,心裏想的是一件事,嘴上卻道:“這不會,是五年前你買的吧……”

長光被噎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星北流竟然問出這樣的問題,有些惱羞:“當然不是!五年前的東西早壞掉了,怎麽可能留到現在!”

星北流見他神色,有一種終於扳回一局的感覺,心情總算是好了些。

長光瞇起狹長的眼眸,俯身湊近星北流,用被刻意壓低的聲音道:“看來您沒事了,我還真是白白擔心。”

星北流有些無奈地嘆了聲氣:“長光,我還有事,必須離開。”

如果讓星北府主母知道他在長光這裏,指不定又會有什麽麻煩。

長光似乎有些不太高興,正要說什麽,這時候房門被人推開了。

大夫提著藥箱,身後管事端著藥碗走了進來,一擡頭見屋內兩人臉色都不是很好,有些奇怪的氣氛讓大夫腳步一頓,懷疑自己進來得不是時候。

長光卻招了招手:“拿過來。”

除了大夫和管家,後面還跟著一個人。

肅湖卿緊隨著跳了進來,一見這場面心裏了然幾分,依然笑嘻嘻地道:“星北公子,您可還好?”

星北流看到那碗黑漆漆的藥,眉頭微皺,舔了舔嘴裏梅子的味道,他點點頭:“還好。”

長光哼了一聲:“有我在,能不好嗎。”

肅湖卿看了一眼還沒有穿上衣服的長光,笑得越來越奇怪:“哎哎,那是當然。有大人在,這什麽病都不算病。”

大夫有些摸不著頭腦,就算病好了,不也該是他治好的?

星北流有點不想聽他們兩人瞎掰扯,他著急要回去,不止是晚離郡的所有公務事需要他處理,晚離郡百姓的冬季農作,還需要他。

還有……如果不早點離開,等到主母反應過來,那也是一堆麻煩。

肅湖卿意猶未盡,十分不講禮數地攬住長光肩膀,大有一副哥倆好的意思:“哎,大人,您知道吧,我在邊歌岸有個老相識的小娘子,有一次許久沒去她那裏,結果呢,她就派人來告訴我,說自己心口疼。”

長光有點沒聽懂肅湖卿想說什麽,皺了皺眉沒接話。

他從小就是這副性格,對自己不能理解的事物、與星北流無關的事物,都保持著最低的耐心。

“然後我就去了,去了您知道怎麽嗎?”肅湖卿說,“結果她根本沒病,其實就是……”

肅湖卿湊到長光耳邊,壓低聲音說了什麽,星北流僅僅勉強辨別出那是兩個字,但長光一下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似乎有點興趣了。

肅湖卿站直了,似乎有些無可奈何地嘆了聲氣。

“所以大人,這自己的人往往病了,其實是心病,總歸是……床上睡一睡,就能好的。”

長光很是讚同地點點頭:“原來如此。”

星北流額上青筋跳動,雖然不知道這兩人在說什麽,但看他們神色,便知道不會是什麽正經話。

還有那個邊歌岸……就算走了五年也知道,那是皇城第一大青樓!

“你們去青樓?”星北流語氣僵硬,“去做什麽?”

長光收起不正經的神色,走過來,像是嘲笑這個問題一般,哼了一聲。

“既然知道是青樓,還能做什麽呢?自然是找樂子。”

星北流臉色有些鐵青。以前長光在他身邊時,他絕不會允許長光沾染這些,只是長光到年紀時,找了可靠的人來教導一些房中之事。

他一走,這些人竟然就帶著長光去青樓了。

長光站在離星北流很近的位置,朝前俯身的動作幾乎貼近對方。

以前長光就喜歡黏著星北流,仿佛那些早已銘刻在骨子裏、不需要思考就會做出的動作,也成為了狼的本能。

“您又想管教我?嗯?”

溫情的動作沒有配合溫情的話語,如同一盆冰冷的雪化水,澆得星北流透心涼。

“以什麽名義呢?主人?可你不是,你什麽都不是,你只是‘曾經的主人’。”

長光明明沒有帶一絲情緒說著這些話,可那些話卻成了傷人心的刀。

“既然如此,你憑什麽管教我?”

星北流一句都答不出來,他無法回答這些問題,長光說的只是事實。

長光看著他若有所思,忽然想到了什麽,臉上露出有些惡意的笑容。

“難道說,被人叫主人的感覺很好?”

長光一邊思考著,一邊像是在自言自語:“我也想試試啊……想讓你叫我主人,一邊哭一邊叫我主人,那感覺一定很好。”

肅湖卿鉚足了勁,才堪堪忍住沒有笑噴出來。

閑閑無事的大夫站在一邊,看了肅湖卿一眼,感覺自己站在這裏很是多餘。

星北流被長光這只狼崽子氣得頭暈目眩,一時間說不出來話,活了這麽久第一次有種錯覺,他不會死在一身病痛,而是被長光給氣死。

肅湖卿生生憋了笑,擺好了表情,上前打圓場:“大人,其實也不一定只有自己主子什麽的才能管教自己……若是房裏人,聽其管教也是應當的。”

“您想想,在外面不管多威風,但回到家關起門來只有兩個人,夫夫……啊呸,夫妻兩人有什麽不能說的呢,也該是多疼寵自己人。”

星北流用能夠殺死人的眼神瞪著肅湖卿,滿臉寫著“你別以為我沒聽到”。

肅湖卿摸了摸鼻子,估計今天之後,這位星北府的大公子就記恨上了自己。帶長光去青樓在先,這會兒瞎說,夠他死個好幾回了。

雖說這位曾經名流風光的公子,落魄在外多年,早已淡出眾人的視線,但肅湖卿直覺,他可不是什麽任人擺布的池中之物。

單憑星北流能將長光放在自己身邊十五年,皇城中幾乎無人知曉,直到五年前事發才讓長光獨自留在皇城,這一點便足以令人驚訝。

至於星北流與長光曾經的關系,知曉的人能夠用一只手數出來。肅湖卿因得某些信任,才對當年的事了解一二。

越是知道當年的事,越是對星北流的手段膽戰心驚。別的不說,肅湖卿只知道一件事就足夠了,在五年前星北流自身難保的情況下,他還能夠為長光安排好後來的所有事情。

長光現在的身份,是曾經官拜大將軍、如今貴為國公的江行舟的孫子,四年前入翎獵騎,在春獵中一展鋒芒,受當今皇帝極度賞識,又因江行舟這層關系,兩年前官拜翎獵騎大統領。

這其中,既因為長光自己的能力,又因為他有一個不一般的身份背景。

最讓肅湖卿感到心驚的是,在離開星北流之前,長光什麽都不是。離開那人之後,長光擁有了名門望族的身份,擁有了權勢。

肅湖卿敢在自己上司面前胡扯一通,因為他知道長光肯定會相信。

果不其然,長光饒有興致,點點頭:“原來是這樣。”

長光轉頭對星北流說:“你想管教我也可以,但不要在外人面前給我擺臉色。今天就算了,肅湖卿不敢把我的事說出去,我就準許你在他面前給我難堪。”

星北流臉色有點難看,在他不知道的這五年,不知道這些人到底教了長光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結果長光現在說的都是些什麽話?

他頭疼不已,看見那碗藥頭更疼了,趁著長光還沒有說出更多氣死他的話時,連忙道:“我必須走了,今日之事,來日我必然報答。”

長光微微瞇起眼,顯得眼睛更加狹長。

“我要的是你一句報答麽?”

他不知想到了什麽,笑意森然:“而且,你欠我的,你還得起麽?”

這句話成功讓星北流臉上血色褪盡,只剩下一片慘然的蒼白。

他費力地動了動嘴唇:“你……你知道了……”

“知道了一些吧,不多不少。”長光說。

“因為我不想從別人那裏知道那些事情,我想聽你親口告訴我。”

“罪惡的、溫情的、正確的、錯誤的,都好,我想從你口中聽到那些答案。”

星北流想說什麽,卻被長光打斷了。

“別再說什麽‘你還小,以後就知道了’這種話。”長光斜睨他,“我小不小,你大可以試試看。”

星北流嘆了一聲氣。

有些事情,長光有權利知道,但不是現在,也不是在這種情境下,也不是在兩個人這種關系下。

星北流只是說:“長光,不要來晚離郡找我,也不要來晚離郡。”

聞言,長光眼眸中更是一片冰冷。

那曾經翻湧著熾熱情感的雙眼,如今卻也因為同一個人而結滿冰霜。

他扯了扯嘴角,按住自己跳動的心臟。

“你是在怕什麽?”長光問,“還是在期待什麽?”

星北流沒有說話,只是臉色一直蒼白。

“你還真是把自己太當回事了……放心吧,我不會來的,我等著,有一天,你親自來求我。”

長光抑制住內心翻湧的情緒,轉過身,走向床邊拿自己的衣服。

“滾吧——我累了。”

他轉過身的瞬間,暴露出背後累累的傷痕——那是早已愈合卻留下疤痕的傷,一道最深最長的橫貫背部,周圍是細細密密的小傷痕。

星北流錯愕,睜大眼難以置信地看著,在他不知道的時候,發生了太多的事情。

至少在從前,他從不會讓長光受到如此傷害。即便是再大的過錯,他也不曾對長光動手。

如此縱容,讓許多人都聽聞傳言,星北流身邊有一條無惡不作的惡犬。

只是少有人知道,曾經的惡犬,如今的翎獵騎大統領。

“對了。”

長光不知道想起什麽,側過頭,嘴角含著絲絲冷笑。

“你身上帶著不得了的東西,”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聞到了。”

“如果還惜命的話,還是將那東西早早丟開。”

東西……什麽東西?

星北流一時沒有想起來長光在說什麽,沈默片刻點點頭:“我知道了。”

房間裏沒有人再說話,星北流攏了攏衣服,轉身推門出去,走入漫天滿地的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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