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凡娜再回到那不勒斯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拖著大行李箱坐上了回程的地鐵，還沒來得及喘口氣手機就響了起來。她靠在座椅旁邊的欄桿上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看著陌生的號碼雖然皺了皺眉卻也沒有猶豫地接了起來。

“您好。”

“您好，是加洛小姐嗎？喬凡娜加洛。”

喬凡娜楞了楞，因為太久沒被人直接叫過姓氏而有些緊張，她清了清嗓子回應了對方，下意識把手機的音量調大了一格。

電話另一邊沒有起伏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傳了過來，卻讓喬凡娜覺得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腦子突然一片空白，喬凡娜只聽清了第一句話手便無力的垂在了身側。電話另一端的人還在叫著她的名字，不斷傳出的男性的聲音引得旁人側目，而喬凡娜什麽都沒有做。

廣播清冷的聲音響起，喬凡娜在門打開的一瞬間向外沖去，一路上幾乎是憑著本能在奔跑。她只記得背上的書包好像愈發地沈重，冰冷而顫抖著的雙手好像隨時都會抓不住行李箱的把手。

“不可能，”喬凡娜如同夢囈般低聲不斷地念叨著，“不可能……”

孩子們還在等著她把節日的禮物放在靴子裏，他們昨天還給我打了電話呢。我很快就能到了，他們怎麽會——

滿頭大汗的喬凡娜楞在了廢墟之前。

幾天前還矗立在這裏的樓房此時已經不見原來的痕跡，原本只在電影中才見過的斷壁殘垣如今在自己面前一覽無餘。塌陷的吊頂像是被劈開一般碎成了幾段，四處散落的墻體完全被火焰灼燒成濃重的黑色。窗玻璃的碎片飛濺到四處，插進還未被完全燒毀殆盡的不知從哪裏掉落的棕色木板裏。還未完全散去的烏黑雲朵遮蔽在這一片破敗景象的上空，空氣中好像還殘留著火焰的餘溫，讓喬凡娜不由自主地想象著那火光沖天的樣子。

滾滾黑煙從不同的窗戶冒出來，橙色的火焰灼噬著木質的家具迸發出細小的火花。深紅色的窗簾化為灰燼，等到孩子們發現不對的時候……

等到他們……

喬凡娜一手扯開隔離帶鉆了進去。

“這裏不能進去的小姐——！”

“你放開我！”

喬凡娜紅了眼，近乎歇斯底裏的嘶吼讓對方下意識地送開了手。突然失去了平衡腳下一個踉蹌，她顧不上完全站起來便跌跌撞撞向廢墟的中間跑去。

徒然地爬到廢墟中間向四面張望想要尋找孩子還存在的蹤跡，喬凡娜把手邊大大小小的碎石一塊一塊地搬開，不知被尖利的瓦礫還是碎裂的玻璃劃傷了手掌，鮮紅的血液一滴滴落在沙石上凝固成暗紅。

她看見了深深地被埋在暗處的亞瑟偷偷刻在床角的簡筆畫被火焰模糊，看見了瑪麗總喜歡綁在頭上的紅絲帶糾纏在混凝土間掙不開束縛。

身後傳來了靴子踏在瓦礫之上沙石滾落的聲響，一個人的手緩緩搭上了喬凡娜的手臂想要把她拉起來。

“小姐……”

“別碰我！”

下意識地甩開身後人的手，喬凡娜顫顫巍巍地站起了身，轉過身怒視著面露難色的消防員開口。

“你告訴我火勢有多大能夠燒成這個樣子？這真的是場意外？”喬凡娜一步步踩在瓦礫上向對方走過去，鮮血淋漓的手一把揪住了人的領子，“這真的是意外？”

“您冷靜一點，”一個年級稍長的男人朝兩人走了過來，抓住喬凡娜的手想要讓她松開，“當時設施裏沒有大人，周圍又人煙稀少，等發現的時候……”

“沒有大人？”

“……是的。”

喬凡娜怔怔地松了松手，對方忙後退了幾步伸手扯了扯自己的領子，照隊長的指示去了一旁。

“沒有一個叫沢田綱吉的人嗎？還有埃莉諾拉？”

“抱歉，沒有聽說這個消息。”

“那他們……他們……”

“已經……都送走了。”

喬凡娜的眼神突然暗了下來。

她明白男子的意思，也知道事情至此，就已經完全結束了。

被兩個消防員半推著坐到了隔離帶外擺放的椅子上，一個護士走過來給她包紮了傷口又離開，人群聚了又散，只有喬凡娜一個人安靜地坐在椅子上，垂著頭一句話也沒有再說過。眼淚突然從眼眶湧出落在手腕上，又滴在西裏維奧送的手鏈上。水滴從圓滾滾的珠子上滑落到手腕留下一條並不長的水漬，喬凡娜伸出右手把拇指緩慢地放在了剛剛被淚水浸泡的珍珠上。眼淚突然像是斷線的珠子一般不斷地落下來，落在手背的繃帶上，落在翠綠的寶石上。喬凡娜想要擦幹那串手鏈，卻怎麽也擦不幹凈，越擦眼前的一切越模糊，越擦越去不掉斑駁的水漬。拇指就這樣停留在一顆翠綠的珠子上狠狠地按了下去，表面圓滑的珠串卻好像紮得她心生疼。

她還記得那群孩子每天等待她回家時亮晶晶的眼睛，還記得夜色下被煙火照亮的一張張紅彤彤的臉，她還記得過生日的時候，黑暗裏燭光悠悠，他們鼓不齊掌，唱不齊生日歌，聲音卻脆生生的印在了她的耳朵裏。

而她走的時候甚至都沒來得及說一句“再見”。

心裏仍藏著的希望仿佛早已支離破碎的高塔一般轟然倒坍土崩瓦解，喬凡娜終是雙手撫上臉頰，嚎啕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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